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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家 油灯点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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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静宇从宋皙家出来之后就直接去了公司上班。他一路上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中,鼻子、嘴巴、皮肤全都被棉花堵住,喘不动气、说不了话、找不到可以逃跑的地方。
他坐在座位上,刚准备找一片退烧药吃上,没想到接到一个人的电话。在平时,姑姑一般很少给他打电话,除非是有事。不知姑姑找他有什么事。
他按下接听键,听到姑姑说:“宇啊,你爸走了,赶紧回来吧……”
他的第一反应是走哪去了?但很快就明白了姑姑的意思。燕静宇的耳朵嗡嗡直响。
他只简单地收拾背包,立马查了飞机票,买到最近的一班回家的飞机。他在去机场的路上跟老板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老板非常善解人意,还告诉他一个星期回不来也不要紧。在候机大厅,燕静宇坐在椅子上,感觉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煎熬不已。家里也不知乱成什么样了。他乘坐地球上最快速的交通工具,可燕静宇仍然嫌慢,他希望飞得快些,再快些。
燕静宇生长在一座海滨城市,这座城市的历史文化没有多悠久,不过这座城市的气候环境等比首都更适宜居住。
燕静宇家离飞机场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对于开着私家车的人来说是很方便的,但是这个车程很多出租车司机并不愿意拉,也就是个起步费多一点的价钱。幸好也不是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想拉个去市区的大活。这一路上他看着窗外,沉默不语。可是,出租车司机是个热情的人,短短几分钟,也能和人聊起天。一会儿问燕静宇是大学生,暑假回家?一会又说,等了一上午也没个活。
燕静宇听不进去他说的什么,只是“嗯”几声敷衍着。
现在是下午四点,天空特别的蓝。蓝得教人心发慌,没抓没挠的。
出租车很快开到燕静宇的家。小区后面的那条马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它们挺立在那至少二十年了,有四五层楼那么高。枝干像张开的臂膀一样向外伸展,形成天然的遮阳伞。每当燕静宇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他总感觉世界是安静的,这些法国梧桐树被阳光照射了整个夏天,散发着温暖的气息,特别安详。有一只土狗拴在花坛里,看见燕静宇汪汪直叫。还有一只大公鸡,从笼子里放出来,在低着头啄米吃。这个时间下班的人还比较少,偶尔有公交车或小汽车驶过,留下一团尾气。马路两边的砖路上,有行人来回经过,他们似乎走得比别处慢一些。
燕静宇的心怦怦地直跳,他想要一秒钟就回到家,却也不敢回家。他不害怕见到父亲,他只害怕见到父亲的遗体。
他们家的楼下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燕静宇看他们的面孔都眼熟,都是小区的人。有人看见燕静宇行色匆匆地赶回来,和旁边的人在小声说:“那是不是xxx儿子。”
燕静宇家的门是开着的,父亲没有来给他开门。
他听到屋子里有哭泣声、叫骂声。他看到姑父、舅舅、还有邻居家的叔叔围站在一起。
他们见到燕静宇回来都主动让开。
燕静宇握着父亲已经僵硬的手,怎么样捂也不会再有温度。燕静宇叫了一声:“爸。”
他看着父亲的脸,面色发青,浮肿明显,和他喝醉了睡过去的样子差不多。
他又叫了一声:“爸!”
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他说:“回来了。”
这个夜晚是他与父亲的最后一个夜晚。燕静宇亲自为父亲穿上寿衣,在身体上盖好绸子,给脸上贴上黄表纸。
他跪了一晚上,为父亲烧纸守夜。油灯点燃,长燃不灭,此为“长明灯”。
姑姑一家晚上没有走,在燕静宇家陪着他。他拿出五千块钱给姑父,让他帮着料理。有些事燕静宇现在不方便出面。
他有很多礼节都不懂,怕被别人说不知礼数,好在有治丧委员会的人,还有亲戚朋友、父亲生前的朋友们,大家都在帮衬着。就连燕静宇的小学同学也来了几个,都是一个地方的,和燕静宇这几年也都没断了联系,他们去首都的时候,燕静宇还请他们吃过饭。
第二天早上,陆续有吊唁的人来,他的姑姑在一旁断断续续地哭了一晚上,这会儿,她更得哭了。燕静宇的姑姑边哭嘴里边骂着燕静宇的母亲:“你看看你那个老婆,到现在也不知道回来,哥,你这是什么命啊!”
姑姑骂完又接着道:“哥,你正要跟着儿子享福,就这么去了。哥,你看我侄,多好的小伙子,你怎么就舍得走了。爹娘,我哥去找你们了。”
姑姑哭得拖腔带调,哭哑了嗓子歇一会儿,等有人来她就再哭。
帮忙干活的男人、女人们都压低声调说话,只有燕静宇的姑姑,她的哭声一直传到楼下,飘荡在整个村子的上空。这两天,大家都知道,谁谁谁,在别人家,喝酒喝死了。
七点半,入殓。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一位父亲,被抬到那狭窄的盒子里,带着他喝不够的酒,说不完的话,化解不了的生活的愁闷。
出殡。
村里早不允许披麻戴孝、吹吹打打的旧风俗,所以唯一的哀乐就是亲人的哭声,尤其是女人的。这“哀乐”把走了的人在世上的恩怨进行连绵不断地诉说,这世上的事又怎么能是说得清的呢?
燕静宇作为唯一的孩子,当然也是儿子,是要摔盆的。在摔盆的那一刻,燕静宇真真实实地感觉到自己把自己和父亲唯一的联系已经斩断了,那一刻他才从麻木混沌中清醒过来,嚎啕大哭起来。
他在心里对父亲说:“爸,到了下面,不要再那样喝酒了,也不要再遇见妈了。下辈子,找个好女人,生个好孩子。和爷爷奶奶好好团聚吧。”
这一整天,燕静宇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姑姑宽慰他,他也听不进去。
晚上一个人睡在家里,本来姑姑想让表弟和他一起的,但是燕静宇把他们劝走了。他一个人躺在自己的那张床上,上次睡在这张床上还是过年的时候。
他点了一支烟。尼古丁的气味迅速将这并不算太宽敞的房间占领。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烟雾幻化成一张张人脸,他听到他们有的在低低地悲鸣,有的在嘿嘿地笑,还有的在痛苦挣扎,发出瘆人的惨叫。
今年过年的时候,十五之前,燕静宇就离家回首都了。
他没想到那是他和父亲、母亲过的最后一个年。无论如何,他们一家三口是齐齐整整的,看起来还是团圆的家庭。
这次母亲没有带她的那个助手,不过,她过了大年初三就走了。
燕静宇工作上有安排,他也不能再留下和父亲待到出正月。
临走的时候他还对父亲发了一通脾气,告诉他不要整天喝酒。医院是个什么好地方吗?整天往那跑。
父亲只是头也不抬地说:“我的事,你不用管。你这不是关心我,到我老了不能动弹了你再关心我那才是真关心。”
燕静宇不想跟他继续争辩,拿着行李就出家门直奔机场。
从那之后,燕静宇只是往家里打过几个视频电话,父亲很少有清醒的时候,燕静宇看到他那醉醺醺的样子愈加烦躁,每次也就是形式化地像完成任务一般,没说几句就挂了。
最后一次和父亲通话是半个多月前,是父亲给燕静宇打来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在首都见识过了就回来吧。咱们这一点儿不比首都差,家里房子也有,结婚的钱也都给他攒好,就等着燕静宇领媳妇回家了。
父亲去世,他有种自己终于解脱了的卑鄙心理。大学的每个暑假与寒假他都不想回家,因为一回到家就不会轻易见到父亲的身影,他经常在朋友家喝酒,晚上回到家还是喝酒,永远没有清醒的时候。现在人不在了,那个喝酒的时候会跟亲戚朋友显摆自己儿子上首都上大学、工作的人不在了。
燕静宇的母亲是在第四天回来的。她没有见到她的丈夫的最后一面。这种月份,把人放在家里太长时间是会臭的。
她浑身穿戴打眼一看就档次不低。即使是丈夫去世,她依然也要素得光鲜亮丽。她和已经化成一盒灰的那个没用的“邋遢鬼”从来就不一样。
燕静宇的母亲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打官司,要让那家人赔钱,她趾高气昂的样子让燕静宇恶心。燕静宇劝她不要丢人,她却说:“我丢什么人?是不是在他们家喝死的?你爸在他们家喝酒喝成那样,他们为什么不劝一劝?”
燕静宇很累。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再跟面前这个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