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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忘川之主(上) 它保持着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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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几天无波无澜,若说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容雪开始做杂役的工作了。她每天分出半天来在茶棚值班,大大提升了孟婆庄的工作效率。盖因为最近几天的提早收工还送了青浓一幅字(虽然青浓不知道他是怎么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还写的这么好的),一如既往地被青浓丢给了牛三。
十四的晚上,孟婆庄内灯火通明。一楼大厅是待客和算账的地方,在正厅的后方有个小院,有厨房、天井、书房、库房和杂物间。孟婆庄的后面是用栅栏围起来的一片小花园,最外围是的是围成一圈的绽放热烈的曼殊沙华。孟婆庄二楼是客人们和管事们居住的地方,有数间客房,杂役们的房间在小院的最角落,容雪被安排在住在青浓的隔壁。孟婆的房间面对着小花园,她不在的时候都用咒术封闭着,绝对的保密,也是孟婆庄内绝对的禁地。
“你在画什么,青大人?”马四疑惑道。
“嗯?你没看出来吗?这可是我的大作,要拿去送人还礼的。”
青浓说完,笔杆飞舞,那长的铺满大厅整张桌子的纸上墨汁四溅。马四左看右看也没看出那一团漆黑墨云画的到底是什么,他虚心请假:“我、我太笨了,看、看不出来。”
“这也不怪你,是我画技太高超了。”青浓说道,“我告诉你答案,你去帮我做件事。”
马四挠了挠头,显得有点害羞:“青、青大人太客气了。我、我为您做事是、是应该的。”
青浓在角落盖上自己的印章,如此,画作就算完成了。她吹了吹还未风干的的墨迹,笑得高深莫测:“那你可要办好了。”
*
第二天卯时,黄泉的天光微亮,转眼间又被呼啸的风沙盖过。
孟婆庄二楼的一个房间内,檀木大床上坐着一个女子。或许不能说坐,她背靠床的里侧,面朝大门的方向,一膝屈起,两腿上横亘着的是长长的锁链。宝剑被紧紧攥在手中,随时可以出鞘,放在身体的右侧。长发散在身后,双眼紧闭,眉如远山,眼如弯月低垂,唇如鲜血殷红,皮肤却又像高山上的新雪一样洁白。如此浓艳又鲜明的颜色对比,让她的容貌有着一股惊心动魄的摄人魅力。而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也是紧蹙着的,让人不禁好奇她在睡梦中有何种忧愁与烦恼。
突然,容雪睁开了双眼,冰蓝色眸光乍现。她警惕地将目光投向门口,勿冽嗡动出鞘——
“叩叩”两声敲门声响起,随之传来的是牛三的问话:“容大人,摆渡舟到了,青大人请你一同前去。”
这个时间点,是她的起床节点,但通常日子里的这个时候,孟婆庄还是一片沉寂。今日,怎么这般早就来敲门?
容雪起身,勿冽收鞘。她来到屋子里唯一一张圆桌前,倒了杯茶水——这是她每天唯一的进食。自从她表示出对食物的不喜之后,牛三和马四虽也自觉孟婆庄的食物(出去时囤的干粮和糕点以及两人偶尔做的料理)肯定比不上酒仙楼,但也在青浓的指示下任劳任怨的每天放在她的门前。但俩人自从某一天开始在容雪门口收到空着的食盒的时候,是真的让他们又惊又喜,从此更加苦练厨艺,这是后话了。
她淡淡地饮了一口茶水,青浓说的不假,这茶水的确甘冽清甜,不论是醒神还是作为补充都是绝佳。她放下茶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不必。”
“可是……”牛三迟疑道。
比他的话语先行的是勿冽的剑锋,它仿佛有自己思想一般,向门口飞去,容雪也没有想到。
这几日她常常在忘川旁练双手剑。她发现以孟婆庄的食物为饵能够引出忘川的鬼怪,就没有退回过送来的食物,从那以后,忘川跳出来的鬼怪都成了她练剑的最好猎物。虽然她忘却了一切,但身体的战斗本能仍在,往往身比心先动。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猎物就已倒在她的剑下。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战斗,勿冽也在不断地与她磨合。而奇怪的是,勿冽从不沾血,就像是把血液吸收了一样,一直都是这么无暇与冰冷,闪着寒光,如同它的主人一般。
“回来。”
她在心中默念道。勿冽转变方向飞来,在容雪的旁边乖巧停下。
“你有灵了,是么?”容雪指腹顺着剑鞘上的宝石和珍珠滑下,“你饮血是为了恢复力量?”
勿冽震动着,无声地附和着主人的话。
容雪陷入深思,这时牛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恕牛三失礼了。”
容雪根本没听到他前面的说话,正在疑惑间,窗门摇摆,仿佛是有狂风过境一般。房门的缝隙越来越大,门外的人正准备推开进入——
“退下!”
容雪喝道,她讨厌别人入侵她的领地,对于青浓偶尔的举动也是懒得计较而已,但这并不代表她能一次又一次的忍受,更何况是来自于——她没有基本与除了青浓之外的人没有交流,对于杂役的容貌印象模糊的很,她甚至分不出牛三和马四。事实上若非青浓一直缠着她,特征又太鲜明,她可能都不会分出精力去记忆。
没有过去,意味着未来也许虚假。
而她又是高傲的,不会刻意追寻,亦不容许他人窥伺。
在这里,能相信和让她感到亲切的是勿冽,也唯有勿冽。
似是被容雪的喊声惊退,房门没有再被打开,保持这一个半开的模样,脚步声渐渐远离。与此同时,窗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容雪起身,推开窗户。一股阻力随之而来,她用力一开,窗外一片平静,没有风沙也没有人——
不,一张黑面从天上直直的滑下——
马四被倒吊在房檐上,反作用力让他弹向容雪,在风中头发胡乱的飘动罩住了他的脸,还大喊着“啊啊啊啊!对对对对不起,快快快快让让开开开开——”
莫名其妙!
她心念一转,右手张开,勿冽便要呼应而来。
比勿冽来的更快地是青浓,她从正房门进来,极迅速和小心地来到了容雪身后,将一个宝石塞在了她的手中。青浓随即马上握住容雪的手以防宝石掉落,闭上双眼,一阵白光从她身上爆发而出。
容雪只觉触手温热,感官奇异。还没等细看,就失去了意识。
*
忘川的摆渡舟上,载着两男两女,堪堪占满了舟的空间。
一女躺在舟正中,即使睡着也仍然美丽逼人。一女坐在舟头,头一点一点的,打着哈欠,十分困顿的模样。牛三和马四则挤在舟尾,紧紧靠在一块。
“阿嚏!”马四忽然打了个喷嚏,惊醒了将要入睡的青浓。
“难得早起一回,让我安稳休息会。”她不耐烦道。
“对对对不起,青青青大人,我我我实在没没没——阿嚏!”
“算了算了。”青浓直起身,“用孟婆令召来的风你是受不住,打吧打吧,尽管打,你今天也算立功了。”
自一次又一次容雪拒绝的拒绝过后,青浓很无奈地发现容雪的脾气——软硬不吃。虽说对外界不能算是完全冷漠吧,但也差不多了,像块冰雕似的,好像除了练剑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一有超过她界线的行为就甩人冰刀子。可青浓是何许人也,黄泉第一女霸王,最爱珠宝美酒与美人。跟容雪完全不同的是,她的世界,她还偏要让她感兴趣的人介入不可!
青浓观察了容雪好几天。她除了在茶棚里派发孟婆汤的时候,其余时间基本都不见人影。回来的比收工晚,完全不见人影,起的又是全庄子最早。为了能够不引起她注意又堵住人,她还动用了孟婆令的力量,配合牛三马四,一直牵扯着容雪的注意力。这大概就是妖狐曾经讲过的声东击西?
青浓回想来到容雪身后那一刻,心有余悸。前方爆发的强烈力量,不愧为天界曾经的大人物,哪怕被镣铐束缚,也不灭风采。幸好她施法的够迅速,不然绝对遭殃。
只可惜——
那红玛瑙作为媒介,在瞬间就被容雪身上传过来的灵魂力量给震碎了,那也是她的珍藏之一啊,多少次都不舍得用,就交代在这了,尸骨无存。不过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将容雪变为了短时间的离魂,让青浓有机会将人打晕带走——用孟婆令打的,那上面的神力对魂体的作用可是巨大的。
“牛牛牛哥、今天忘川好像特别安安安安静——阿嚏!”
牛三看了看周围,也奇道:“是啊,平常这个时候,应该是河中蛇虫鼠蚁最活跃的时候。还有那些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一副要冲破忘川束缚吃了我们的模样。”
十五月圆时,人间团圆日。
而忘川聚集了太多怨怼,满月的光辉照耀时,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总会格外活跃,虽没有神智,浑浑噩噩,却仍是拼了命的要挣脱束缚展示凶戾与残暴、不甘与怨念。
“不不不不——啊啊啊啊啊——”
马四突然大叫,伸出一根发颤的手指指着青浓身后,抖如筛糠。
“还没完没了了!打喷嚏能不能干脆一些!”青浓刚刚们萌发了一点的睡意又被驱散,心情极差。而她的身后,一簇簇火焰从河底往上炸开,绽放于忘川之上,纷纷扬扬,如火如荼。
牛三惊恐的声音传来:“大大大大人——”
“你怎么也结巴了?”
牛三终于把话连起来说完:“忘川着火了!”
语毕,大气都不敢喘,连忙跟马四挤在一起,生怕惊扰到了什么似的,屏声静气。
青浓意识到了不对,犹疑地转身。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扑面而来的气流迎面将她整个吞没。
红色,一大片红色的雾像挥洒的血铺天盖地地涌来。热烈的颜色、磅礴的气势、灼热的高温,鲜明又强势的冲击着舟上的众人。而在一片红雾中,火焰在其中燃烧,两个圆点格外醒目,那竟是一双金色的双眼!瞳有双轮,内轮为暗金,外轮为明黄。
青浓惊叹道:“天——天哪!”
她的眼中倒映着眼前那事物的模样,火红的光在她的瞳孔中熊熊燃烧。
她意识到她遇见了什么,她不得不为她的幸运感到一丝欣喜,如此美丽绝伦又难得一见的神话生物,居然被她碰上了!
那是孟婆曾经与她偶然交谈间透露过的,曾经的天帝坐骑,在上古之战陨落的——不死凤凰,也是如今的忘川之主。
她忍不住站起身来,想要离它更近、更近一点,想要看的更清楚些、再清楚些。
那是一只在生与死的边界徜徉,光明与黑暗共舞、华丽与颓靡共存的生物。上半部分附着火焰,凤翎闪着五彩华光,双翼的下半部分是被腐蚀的肌骨,森森白骨在魔气的侵蚀下腐化,冷暖并存,光暗齐聚。它保持着败者不该有的高贵姿态,凛然出现,震慑全场。
太热了……青浓只往前了半步就不能不停下了身子,抵御着高温的压力,尽量不使自己弯下头颅。
忘川的河水翻涌沸腾着,迎接着它的主人。
忘川之主停在了摆渡舟的面前,从侧面望去,它有舟的十倍大小。
它弯下细长的蛇颈,金瞳傲然俯视着众人,仿佛看着蝼蚁。
而与此同时,在舟尾瑟瑟发抖的牛三和马四二人没有发现,舟头与忘川之主努力对峙着的青浓也没有发现。
一直安稳睡着的容雪,睁开了双眼,冰蓝色的眸光中,尽是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