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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昙花 大自然中, ...


  •   昙 花

      三月里乍暖初寒,小天来到岷北的北雅农场。春天的早晨,森林里面依然升着薄雾,颇有点寒意。小天拉起衣领贴住脸颊,她第一次离开城市来到深山里。
      望着晨曦象瀑布般倾泻进树林,她的心儿就象鸟儿一样振奋,这儿一切都令人耳目一新,美极了。前方树林里边有一片房屋,那就是兵团农场。旁边一条溪流蜿蜒而去几十里汇进香江。溪流透过晨雾发出淡淡的白光。
      小天特意在路边沾满露珠的草地上踏出一道碧绿的线条,她自由地、贪婪地呼吸着,全身心地投到春天的清新气息里。哦,生命多么美丽!小天想坐在路边石头上,歇一歇,再饱览一下四周的风景。
      就在小天一转身之际,溪边走来一个男孩,小天一下就呆住了。小天觉得从小到大,还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男孩,将来也不会的。他很高,宽宽的肩膀,体态均匀,充满青春的健康。脸型、眉毛、口、鼻都恰到好处,有股男子气。
      可惜他的皮肤白嫩了,男孩的肤色应该黑亮、粗糙些,才符合时代的标准。脉脉含情的大眼睛够迷人的,可惜多了些女孩的水灵,以致显得不那么气派,缺乏英雄人物的气质。
      不管怎么,对于从小就沉浸在幻想之中,如今情窦初开的小天来说,他就象是她一见钟情的人。小天心中又暗暗惋惜:要是他穿上军装将会更有吸引力,因为小天认为男性的青春在军队里,男性的魅力在军服上。
      望着眼前优美的景色,潇洒的男孩,小天不禁感到自己的前程一定也是美好的。想到前程,小天为自己刚才的想象感到害羞,她的思绪顿时平稳了。自己是寻找生命价值来的,不是追求什么偶像的。这么一想,小天转过身,慢慢地坐下来继续观赏四周的景色。那男孩注视小天好一阵,然后静静地走过去了。
      小天被分配到距场部十里的连队,这个连队专门种植甘庶有个糖酒加工厂。开始几天,小天负责饲养一群鸡鸭,整个连队只有三个女孩,除了小天,另外两个女孩是炊事员。小天感到一种莫名的孤单。她渴望再来个女孩给她作伴。
      一天傍晚收工时,小天突然听到有个陌生、轻柔的声音,她高兴地左右寻找,就是不见有女孩的身影,却意外地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正默默地盯住自己,那人颇为深情地朝小天笑了一下。
      这个已被忘却的漂亮男孩怎么突然出现在眼前。他的嗓音跟他的宽肩膀太不相称了,和他的眼睛倒还相配。他叫什么?来这里是偶然的还是长期的?小天很想知道,却没有吱声,只是害羞地红了脸,低下头。
      夜晚,窗外淅淅地下着春雨,风凉凉的,在和风细雨中入睡是很惬意的。小天迷迷糊糊要入睡,耳边隐约传来同屋女孩的悄悄话。
      “今天,来的男孩真是英俊,是吧?”
      “其实他在我们农场都快两年了,本来在场部呆的好好的,调到我们连队干什么?”
      “哼,肖小军,他和江司令儿子混在一起,调哪儿不就是一句话。”
      “人往高处走,他怎么往下调呢?”
      “谁知道……”
      小天朦朦胧胧中觉得肖小军就站在眼前……。
      阳光明媚的星期天,同屋女孩们乐哈哈地出门玩去了。小天一个人呆在屋里,埋头写着什么。师傅却笑嘻嘻地进来了,他四十来岁,成天都是乐呵呵的,是个好心肠的人。他开门见山地说:“小天,师傅给你介绍个朋友,好吗?小肖怎么样?”
      小天脸色羞得绯红,她生气了:“干嘛开这玩笑,不理你了。”小天感到心中的幻影一下子被人看到,她觉得喜欢某个人是一种自我享受,只能藏在内心,是一种充满浪漫的情怀。交朋友则是一种世俗的实用主义。这两码事怎能扯在一起?
      师傅见小天生气了,有些焦急:“你是不是觉得他不好?”这话太朴实了。小天实话直说:“那倒不是,我看挺好的。”师傅趁热打铁:“你们做个朋友,讲讲话有个伴不是很好吗。”小天听了,觉得有点儿道理,再说,自己也实在喜欢他,只是不清楚为什么会喜欢他。师傅见小天不吭气,明白这事有希望,便接着说:“你先给他写封信吧?”小天一听,晃起脑袋不乐意了。
      她一扭身就不高兴了,端起脸盆独自到后边的溪里,洗头发去。静谧的山山水水让人内心都散发出一阵阵清新。小天想欢笑又不敢笑出声,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小天笑得象花儿般的妩媚。她不在乎自己是否美丽,因为这个年代的女性并不那么强烈地渴望美丽。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一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年代。然而美好的东西总让人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愉快。小天偶尔从旁人言谈中,感到自己形象似乎还可以。成天在小天脑海里盘旋最多的还是追求真理。
      说实话,什么是真理,小天是稀里糊涂的。形势翻来覆去,书刊报纸颠来倒去。儿时的理想,随着年代的变迁,不断被修正、改变……如今早已面目全非却又依然隐约可见。理想象美丽的肥皂泡,一个个地升起,一个个破灭。小天不在乎,人生的路还长得哩!她只清楚地记住:“活着,就是要不断地寻探生存的意义。”
      一抹柔和的阳光,照在小天湿漉漉黑亮亮的长发上,她的脸色光润柔美的象乳白色的琥珀,长长的睫毛象是细茸茸的黑边儿,嵌着又黑又亮的眼眸子象两颗黑玛瑙,双唇象玫瑰花瓣似地鲜嫩。十六岁的少女,亭亭玉立,诗般的年华、梦般的幻想。
      小天慢慢悠悠地回去了,途中遇见小肖端着一盆衣服来到溪边,这情形和初次相见时很相似。小天情不自禁朝着小肖微笑着。小肖轻轻地说:“你在溪里洗头?”小天听了,脸色稍稍泛起红潮。小肖认真地说:“溪水很凉,会生病的。”说罢,小肖静静地站住了。
      小天不是小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在他周围的部队子女中,不乏美丽的少女。小肖注意小天是因为他觉得小天对他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他只有十七岁,还不太懂得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此刻他说不出什么话。小天想停下脚步,可有什么理由呢?要是小肖能再说些话就好了。瞧他默默无言,小天只好悄悄往回走。
      当晚,小天铺床睡觉时,从枕下发现一封信,她的心砰砰直跳,她把信揣在胸口,一时不敢打开,却在尽情想象着信中内容……
      小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这是她第一次失眠,第一次为男孩而激动。夏夜的青蛙好象知道小天的心情,在墙角下呱呱地叫个不停,就象为小天欢唱似的。小天看过信后,感到小肖信写得很朴素,也很短,不足一页。文笔简练,思路清晰,却没有一句华丽的词藻。
      小天觉得有些不满足,因为字里行间没有一个“爱”字,那是小天想象中能激动人心的字眼。不过,信中透出一股少年的热切心情。有句话,小天记得特别牢:“我愿自己哪怕只有一分热,也让给他人。”小天感到遗憾,“他人”两字为什么不干脆改为“你”呢?最终小天还是被一种甜蜜迷迷糊糊地灌醉。
      第二天,他们在操场上相遇,小天当众不敢看小肖,她垂下长睫毛当作没见着似地,她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个举动使小肖大为不解,他抑郁不乐,刚刚被掀起的欢乐希望就让烦恼、忧虑给盖住了。
      厂里又新来一个人——刘毅。小刘高个,瘦瘦的,却很精干的样子,黝黑的面孔是
      走南闯北的标志。他的眼睛乌黑灵活,眼窝有些深,鼻梁窄而直挺,嘴角上带着热情的笑意。一会儿功夫,他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小天面前聊天。他的特点是善于辞令,他理了个时髦的平头,一看也象在部队中长大的人。他说起话来嗓音低沉而平稳。
      “你是哪来的?”小天起初有些羞怯,但觉得曾似见过。聊过几句,小天知道他年纪比自己大好多岁,而且当过多年的兵。小刘谈吐很得体。因为象是兄长,小天变得稍微放松了一些。
      “在部队上好吗?你为什么到这来的?”小天天真地问。
      “谈不上好,成天训练,苦得很。这不,虽然提了干,我还是闹病退出来了。至于到这,是图个清静,可以看看书,干干活,玩玩山,游游水,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机会。”小刘若无其事地扯着。小天无法理解,若是自己能当兵,再苦再累,也会坚持下去。
      “不过部队上也挺有趣的,比如到老乡的苹果园里,偷苹果……”
      小天愕然了:“部队有革命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小刘听了,斜视小天一眼,然后,哈哈地笑个不停。小刘笑得很过分,有些失风度。好半天,他才恢复常态,然后挥挥手说:“纪律是死的,人可是活的,我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我敢说,在部队上,我不算好,可也还不算最差的。”
      “还有更差的?那算什么人民子弟兵呢?”小天竟开始愤愤然。
      “瞧你这认真劲……不过我容易理解,你还年轻嘛。”小刘说这话声调有点儿古怪,不知是怜悯小天,还是在追忆自己的少年。其实小刘也只有二十一岁。
      “好了,不说这些你不爱听的。谈谈你吧!”小刘灵巧地转个话题。
      “高中毕业,照顾对象在家,呆着无聊,我想去插队,家里人不让。选个折中办法,到这里锻炼半年,到时再说。”小天回答着。
      这时,小肖靠在不远的窗台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小天他们的对话,清楚地传到小肖耳边,看到他俩一见如故讲话滔滔不绝的样子,小肖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刘看到小肖的神态,很有意思地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这一笑,更是刺痛了小肖的心,他的血液一下涌了上来,纯净的心被搅混了。
      这天傍晚,师傅送来小肖的信。小天看着看着,心绪一下失去平衡,她许久地呆坐着,眼睛凝视着窗外一杈树枝。她觉得洒在树枝上的点点雨滴,开始渗入透进自己的心中,她产生最初的困惑:我该说什么呢?我心里确实喜欢你,可在大庭广众之前,我怎能毫无缘由地对你微笑?让旁人说闲话,再报告连长,这好吗?再说,天地虽广阔,可在那儿,才是我们说话的最佳场所呢?
      背着大伙,在荒山野地里,望着星空,俩人说着悄悄话,无疑那是很美妙的,可是成吗?那要引起多少流言蜚语!一种微妙的幸福感,还没有深入小天的心怀,另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就匆忙占据了她的脑海。小天第一次尝到了无奈的味道。
      追求个人的愉悦和顺应环境的氛围,两者之间反差极大,这究竟为什么呢?夜晚,窗下青蛙依旧在呱呱地叫着,在小天听来,此时蛙声却象在哭泣。这些天,风声让小天悉伤,雨点使小天忧虑。小天望着野外的星空,发出轻轻的感叹,对着月亮,感到深深的孤独。
      又是一个盛夏的星期日,小天到对岸镇上买东西闲逛后,在渡口等着渡船回连队。她蹲在溪边,用枝条拍打水面,一会又出神地望着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溪水。小肖突然出现在面前。小天又惊又喜地站起身,偏巧,这时渡船来了,他俩顾不上说话就上了船。
      船上的人挺多的,显然这不是个谈话的场所。划船老人慢慢地举起浆。小船在飘动,溪水在流动,心儿在颤动,处处都有一种不安的骚动。小天坐在小肖身旁,时而抬头望望小肖,时而又看看划船老人。
      小肖却低头凝视溪流若有所思。耳边微风在悄悄絮语,船下水流在潺潺欢唱,这些令小天感到烦躁不安,傍晚清凉的气息并不能使小天轻松。一下船,他俩有意地落在人群后面,他们似乎有话儿要说。“叮铃铃”一串串清脆的铃声,扰乱四周的宁静。
      “嘿,小天,来,我载你回去。”后面是小刘骑车上来,他热情地招呼着。
      小天看看小刘,又盯住小肖,盼望小肖说些什么。小肖却低着头。小天进退两难,她还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热情的帮助,更主要她不想让旁人看出自己的意思,犹豫片刻,她向小肖招呼:“我先走一步,回头见。”小肖抬起头,胸膛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不悦,他想说什么,又好象不在意似的。
      晚上,小天鼓起勇气走近小肖的宿舍,这是她第一次来,透过窗口,小天看到小刘正向小肖说些什么。小天赶紧退回去。
      次日,场部通知小天和刘毅到兵团部宣传队参加排练演出一个月,在这期间小天和小肖还通了二封信…
      二个月过去了,小天一回到连队的当天就收到小肖的信,却是断交信。小肖说不想让这种复杂的感情扰乱自己无忧无虑的青少年时代的生活。末了信中说希望今后能保持友情。
      小天顿时感到象挨了当头一棒似地昏沉沉,她根本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分手。她只能在心中念叨着:小肖,你真不知我多么喜欢你?我肯定自己,今后再也遇不上,象你这么英俊,这么让我上眼的男孩了。可是,我们没说上几句话,相互之间根本不了解,我还能表示什么呢?
      生命的路那么漫长,我们都才十几岁,决不能一上路就分手了。究竟什么是爱?让我们各自好好地想一想。当不知道它是什么时,我们就暂时不去碰它。小天同样也有保持友情的愿望。不过她想,友情是不是一种借口呢?
      毫无动静地过去了几天。有天晚上大家聚餐完,小天鼓足勇气要和肖小军说几句话,可她就是看不着肖小军。好不容易,当她在远处看到肖小军影子了,却发现他正在和刘毅说着什么,她的勇气立即丧失了。
      这天大门外停着一辆小车。小肖居然提着行李,走向车子。小天突然意识到他要走了。沉郁压在小天心头,小肖竟然不辞而别。她真想象小时候那样,受到委屈就大哭一场,可是现在长大成人了,不能让旁人看出自己心情。伟大的理想还在召唤着小天,自己又怎么能哭呢…
      小天孤零零站在自己的门口,情深意长地望着小肖,多么希望小肖和她说声再见。那么他们将来还是有希望的。小肖和所有的人们包括刘毅谈笑风生地告别后,就是不对小天说一个字,甚至连点头示意的表情也没有。
      他即将上车,看不出一点表情,没有痛苦,也不得意,没有后悔,也不留恋。可是车子发动的时候,小肖却从车窗里探出头,他不是望着眼前的一群人,而是回首望着远处的小天,他的脸色煞白,俊美的大眼儿没有一丝笑容,却充满痛苦和哀怨…
      这种情景恐怕一辈子都铭刻在小天的心头。他俩在彼此捕捉那一瞬眸光的无声息中,产生了震动心头的颤抖。也许这会产生,某种人生的误会,以至终生的遗憾?也许会或许不会……
      一种凄凉的感觉在小天心中油然而生:哦,100天的初恋,真是昙花一现的美丽幻影,我会把你埋在心底,美好的偶象,再见了,我们还能再见吗?过一阵,我将回城去,然后,开始真正的新生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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