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模式生物

1、序章·Intro 风暴前夜。

　　两个库萨族的男孩在树林中穿梭。跑在前面的身穿一件蓝灰色衬衫，腿上是颜色更深一些的牛仔裤，裤子的后腰上别着一把短匕。他肩上搭着一件松垮垮的羊绒披肩，缀在披肩下摆的流苏穗随着动作晃来晃去。跟在他身后的男孩年纪稍大一些，洗到褪色的格子衫几乎垂到了膝盖的位置，袖口层层挽起，露出半截精瘦的小臂。他额上戴着一条由软藤编制而成的头带，只看得出曾是某种复杂而精致的工艺，却无从辨认究竟是出自谁之手。男孩在跑动过程中不时伸手检查头带有无歪斜，他深棕色的短发自正中分成左右两部分，因为运动的原因而显得有些油腻，乱糟糟地搭在脸颊上。

　　这两人显然不是怀着玩闹的心情跑入密林深处；他们以能把成年人远远甩下的灵巧姿态翻越灌木，最后在林间一块僻静的低地上停下脚步。

　　“够了，拉尔。”年纪较大的那个在喘息的间隙开口，他看上去很习惯这中剧烈的体力消耗，不过多会便缓了过来：“这里已经离村子足够远了。”他轻轻踢腿，甩掉粘在右脚鞋尖上的腐烂树叶，接着重新把松开的鞋带系紧，好让脚上这双勉强还能接受的鞋子不会在下一次跑动中扭伤他的脚踝。“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在这里说吧。”

　　“不，还不够！阿诺德，”他的同伴脸上写满焦虑。“我还能够听到村子里的声音。”拉尔·诺里安一边这么说着，手指慢慢地绞紧。“我……你应该也不希望风声走漏出去——”

　　“只有你能够听到吧？我可什么都没有听到。”阿诺德毫不客气地打断道。男孩似乎是嫌说服力还不够，干脆手上用力，抓住了拉尔胳膊，把他拽了一个踉跄。“别忘了，这是只有拉尔你才能做到的事情。其他人——包括我在内，可没法做到听风辨位，又或者是凭空掀掉别人的帽子。”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拉尔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虽然那笑容很快便消失了。

　　名为拉尔·诺里安的男孩是罕见的特殊能力者——这曾经是部族中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事实，直到某次拉尔在阿诺德的撺掇下用风暴掀翻了一直看不顺眼的、敌对村子派出的使者，放出狠话要让他有去无回。在那之后两人挨了族母一顿臭骂，村子遭到的骚扰却越来越少。

　　一起被罚跪不让吃饭的回忆固然算不上有趣，但要是能缓解拉尔眼下的过度焦虑，阿诺德很乐意自我奉献。他耸耸肩：“更何况，大人们对你可是放心的很。你应该已经被内定为村子下一任的先知了吧？”

　　顺着他的视线，拉尔的目光落回到自己身上。披肩厚重而蓬松的触感让人流连忘返，拉尔小心地捋平上面的褶皱，心情慢慢放松下来。“事实上，”他缓缓开口，“我已经是了。”

　　“真的？”阿诺德惊喜地瞪大眼睛。

　　“但是因为年龄还没到规定的岁数，这件事目前还是保密状态，知道的人只有族母和我。不过现在还要再算上你一个了。”拉尔一边这么说着，取下后腰上的短匕交到阿诺德手里。“喏，这就是证明。”

　　“虽然乍一看和我平时用的那把没什么区别，然而这把却是村子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拉尔的语气愈发欢快起来：“也就是说，这把匕首最初的主人可是斯卡兰德的开拓者，那位无所不能的大先知尼莫！”

　　阿诺德有些纳闷地把短匕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不就是一把普通的旧匕首嘛——他本想这么回答，可抬头看到拉尔眼里的笑意，只能默默把话又咽了回去。男孩拿掉匕首套，站到离拉尔远一些的位置上，从不同的角度做了几个挥臂刺杀的动作。

　　“……总感觉轻飘飘的。”他把东西抛回给拉尔·诺里安。

　　“说的也是。毕竟阿诺德你是赤手空拳格斗派嘛，”拉尔笑笑，“真要发起狠来，估计没几个人能打过你。”

　　面对好友过分浮夸的赞美，阿诺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许久的沉默后，他挠了挠头：“……我打人真有那么疼？”

　　“你说呢？”拉尔挑眉。

　　这下阿诺德彻底不吱声了。

　　与他最要好的朋友不同，阿诺德的经历可没这么一帆风顺；没有姓氏、甚至还是从其他部落流亡而来，阿诺德没少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而遭受莫名其妙的刁难。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恶意，男孩选择一律用武力回敬——

　　然后他就把怀着善意前来搭话的拉尔·诺里安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虽然两人最后还是成了朋友，但在拉尔卧床养病的那段时间里阿诺德究竟遭遇了什么，直到现在男孩也依旧闭口不谈。

　　对于处境愈发艰难的斯卡兰德原住民而言，排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人敢冒着巨大的风险接收来自外界的不稳定因素——上一个展露善意的村子，在同政府一方的海岸线争夺中被内应陷害，伤亡惨重。他们曾经的村落被推平建成了军方直接参与管辖的港口，而近几个月的种种迹象表明，觊觎两人脚下这片森林的家伙虽然隐匿了起来，却从未消失。

　　“我听到了。”

　　拉尔终究还是没有玩闹的心情。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是要压下内心的怒火亦或是脆弱，再睁开眼时，看向阿诺德的视线中只剩下了无可撼动的坚定。“我在无意间听到了你和族母的谈话。你告诉她，自己会在战争爆发前离开村子。”

　　“一旦战争打响，你的身份会让村子无可避免地陷入相互猜疑的境地，最后重蹈覆辙——那时的你是这么说的。”他顿了顿。“事实上，在你和上次进山的那个议员交谈之后，村子里的确出现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流言。族母没有理会那些人，她始终相信着你。但是恐怕就连她也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做出决定。”

　　“我猜，大概是那个议员和你说了什么吧？”拉尔·诺里安慢慢眯起眼睛。“作为朋友，同时也是为了村子的未来，我希望你能够实话实说。”

　　阿诺德用力地盯了他半晌，移开视线。

　　“有人准备对森林出手了。不是政府，至少不会是明面上的行动。但是他们的目的很明确——为了尼莫留下的那块石板。”他说得很慢，仿佛是要留给同伴足够的消化时间。然而即便如此，拉尔却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这是男孩在陷入焦虑不安时的坏毛病。

　　“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这群人显然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那块石板蕴含的特殊力量。”阿诺德叹了口气。“……这也就意味着，他们那边极大概率也存在有特殊能力者。”

　　“这些消息……全部都是那个议员提供给你的？”拉尔的声音很轻。“……他的目的是什么？”
　　那名议员是单纯知道石板的表层存在，还是知晓其中的秘密？还有最重要的——他为什么要把消息透露给库萨人？

　　“雷欧·奥古斯塔斯——媒体称他为‘八月雄狮’。”阿诺德回想起那名外族青年耀眼的金发，以及他周身散发出的、绝对的自信。“他把这个情报传递给我，是想和我做一个交易——他打算让自己的家族作为第三方势力介入，来应对村子将会面临的潜在威胁。”

　　“简单来说，就是买下村子，这一以来对方行动时多少也要权衡利弊。表面上这片森林会变成奥古斯塔斯家族的私人土地，但实际上主动权依旧会在村子这边。作为交换，我要协助他完成一份特殊的计划。”

　　你一定会答应这份提案的——男人在离开前这样宣称。对你我来说这都是双赢，更何况还牵扯到库萨族现存规模最大的村落。如果不具备相应的实力，那么即便心里想要保护某些东西，终究也只会变成空谈。

　　那你呢？他下意识地反击，却见议员勾起嘴角。

　　我？我只是想见证斯卡兰德某个可能性的未来——仅此而已。

　　阿诺德摇摇头，把那过于荒谬的画面甩出脑海。

　　“如果那份计划真的成功了，原住民在斯卡兰德的地位会从根本上改变。”顿了顿，他继续道。“奥古斯塔斯这样向我保证。”

　　“你……打算相信这种东西？”

　　“我们别无选择。战争只会加快灭亡的脚步。”男孩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冷酷。“我把事情告诉了族母，而她决定和奥古斯塔斯进一步接触。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骗局……”

　　阿诺德看向自己的双手；下一秒，他的掌心被另外一只稚嫩的手轻轻拢住。“村子这边交给我，外面的事情就拜托你去调查了。” 明明肩膀在颤抖，然而拉尔却用力地、朝着自己的同伴扬起笑脸。男孩这样说着，走上前，把阿诺德紧紧抱在怀中。

　　“我等你回来。”

　　“……嗯。”

　　阿诺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这一刻，两个孩子毅然接受了肩上与众不同的使命——就像两颗自天空坠落的星星，一颗落向林间，一颗投入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