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九乎

1、我是他债主 元月一日虽

　　元月一日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年”，但也应该是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惜，元明实在没有那个享受的机会。
　　年仅十七的他，刚刚升入高三。
　　今晚学校里每个班级都会组织一个元旦晚会，吃吃玩玩一起过节，这时候，元明刚刚从学校墙头上翻出去。
　　还没有到深冬，天气勉勉强强算不上太冷，元明紧了紧身上的夹克，手揣进内口袋摸了摸那一沓带着体温的人民币，心里头微微安定下来。
　　每逢节日就是他难得的赚钱日子，像这种翻墙头的事情，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在同学眼里，估计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了吧。
　　元明面无表情，心思却不断涌动，带着一点自嘲。每次宣泄这种负面情绪的时候，都会特别上瘾，他知道这样不行，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他的目的地是诸城广场，今晚那里会有一个烟花晚会，会有许多情侣经过那里，去到电影院、商场、步行街这些消遣的地方。
　　情侣的钱是最好赚的。
　　不过现在时间还早，六点钟而已，天刚擦黑，人还不多。
　　元明从路边刷了一辆自行车出来，抖抖索索地往诸城西城骑去。沿路看到许多电动车停在路边，元明一边看着眼馋，一边心里安慰自己，天这么冷，骑骑车子还能暖和点，多好。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起效了还是冻麻木了，反而感觉不到冷了。
　　骑了一个小时，元明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西城这边经济比较差，不过前几年这边开始发展花卉种植产业，这几年来成效没怎么见，但是花的价格倒是降了不少，也便宜了像元明这样的二道贩子。
　　他一个学生没什么资本，很难从那些大棚里面大批量拿货，不过没关系，这边时常能看见大棚外边搭个帐篷，里面摆满了花的那种。
　　他们就是专门从花棚批花，然后加一点价格卖给像元明这样散贩的人。
　　花棚没有精力跟他们这些小贩子一个个打交道，也就对门口的帐篷视若不见，反正他们永远都是有的赚的。
　　一个个小三轮都熟稔地在许多帐篷前停好，不多久就能装满一车篷，立马就能走。
　　元明做二道贩子的年龄虽然跟这个花市差不多一样大，但是却没有熟人。
　　一个是他没钱，做二道贩子想让人家看到你，也是要本钱的，二一个就是他比较封闭，社会上俗称轴，而且作为学生太过单纯，很难跟老油子们混到一起去。
　　他在路边找了个僻静点锁下车，这车可是共享的，不锁偏僻点被人骑走了他可就打了水漂了。
　　面对着大大小小的帐篷，元明缩在一边蹲着一个个看过去。
　　人太多的略过，人家根本不会搭理他；人太少的略过，要么货好价太高，要么货太次，就算便宜卖相不好也很可能砸在他手里。
　　终于二十几分钟后，他锁定了一个小帐篷。
　　那里人不多，而且大部分出来的时候都多多少少拿了些货，看起来品相一般。
　　他心里一喜，站起来搓了搓脸快步走了过去。
　　一进帐篷，一股暖风就扑面而来，一瞬间元明都有一种窒息的感觉，随后才反应过来，裸露的皮肤立马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帐篷老板是个中老年男人，戴着一顶帽子，在灯光的阴影底下露出半张胡茬子脸来。
　　帐篷里有几个人正在挑，那老板看着也不太积极，半依在一个小马扎上远远地看着他们，也不搭话。
　　元明就喜欢这种卖家，特别舒坦，他巴不得进货都是自助的，挑完投钱就走，连开口都懒得开口了。
　　没再理老板，他也装模作样的走到花架子边上，开始仔细挑起来。
　　他卖了很多年花，但是确实对花没什么了解，不只是花，像其他的小东西他同样不了解，他只对价格感兴趣，至于品相之类的，他知道大部分人都跟他一样是门外汉，自己看着差不多，一般人就不怎么会挑剔。
　　元明时间有限，他又不是进花店，所以挑的很快，那两个人还没挑完，他就抱着一篮子花朝着老板走过去了。
　　“我要这些，多少钱？”略显稚嫩的清亮声音有些颤抖，只要必要他什么都敢跟人说，但是紧张是不可避免的。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篮子，几乎是瞬间就开口说：“一共五百。”
　　“嗯。”元明在进帐篷之前就把钱从内口袋拿到了外边口袋，他点点头，点头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单纯不想显得太格格不入。
　　四张一百、一张五十还有零零散散的一小沓零钱，一拿出来，老板的目光从漫不经心突然亮了一下，也就这么一下而已，他收下钱，就没再理元明。
　　元明也不在意，走到角落把花挨个装进书包里，他这个包年岁很久了，但却是帆布的，很耐用，里边被他用钢丝撑了起来，即使把花放在里面也不会压坏。
　　紧了紧书包背带，元明一出帐篷，又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只不过这次是冻的。
　　幸好车还在，也是，今天算冷的了，正常人也不太可能非要骑单车，他迅速刷开车，牟足了劲往诸城广场骑过去。
　　天越深越冷，这花娇贵，得赶紧卖到别人手里才算钱，现在还不算。
　　八点半，要是放在春节，联欢晚会就该开始了，不过现在也不差，烟花刚刚开始零零散散地放，这都是个人的。
　　诸城广场上人也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元明卖东西都是用的笨办法，他不怎么会看人，因此卖的价格不高，他给自己定死了，就卖十块一支。他知道今晚肯定有卖二十一支的，甚至更高，他也就只能羡慕羡慕。
　　大学生的钱好赚，但是他一个男生去卖人家不一定买账，他长得虽然还算好看，但是却不是可爱型的，对女生杀伤力并不大，他一般瞄准青年夫妻或者碰运气。
　　有一次他运气不错，有一年八月份的时候，他的花被一对夫妻包圆了，高兴得他立刻去买了一盒几十的哈根达斯解了解馋，当然，剩下的时间他又去进了一点，一直卖到天黑。
　　元明不是自来熟，他跟这个词一点关系都没有，因此翻来覆去就两句话：新鲜的花，帅哥美女来一只吧，只要十块钱！
　　被拒绝是家常便饭，但是今晚确实有些太背运了。
　　喊了半个小时，一支都没卖出去，今晚时间可不多，元明有些着急，看着许多人手里都带着花，他心里也明白这边肯定还有大批人在卖，他的机会并不多。
　　元明四处看着，发现了一对年轻人，看着穿的不怎么样，脸上表情也很紧张的样子。
　　来了！
　　元明一手护着自己的包，一手拨开人群往那边挤过去，眼看着立马就到他们身边了，突然斜刺里走出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人皱着眉头，套着西装的手臂猛地往上一举，接着手掌一扣，像是捉住了什么的样子，然后他整个人突然晃了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角力一样。
　　元明没有注意到，这一瞬间，他周围拥挤的人群都自然而然不约而同地像远处走去，他身边突然变得空旷起来。
　　只是元明心里记挂着那对情侣，完全没有注意四周。
　　年轻男人脸变得通红，肌肉也紧绷起来，但是仍旧没什么表情。
　　突然！他举起的手臂猛地一甩，整个人随后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样，啪地弹出一段距离，撞到了元明身上！
　　元明余光里看见一个男人朝他飞了过来，还来不及思索就被男人狠狠拍在地上，撞得脑袋一阵眩晕，接着一阵比冬天的风更冷的温度覆盖上他的身体。
　　只见压着他的男人身体不停地扭动，手肘不时打到元明身上，让他本来就糟糕的心情渐渐出了火气。
　　他邪火一起，刚要开口骂人，就发现那男人身上似乎覆盖着什么东西，黑色的却半透明，像是晕染出的重影，但却清晰可见。
　　那东西一半渗入了年轻男人的身体，一半在空气中张牙舞爪，借着不时升起的烟花，元明渐渐辨认出来，那似乎像是个人！一个身体头颅扭曲变形的人？
　　这吓了他一大跳，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反手就把年轻男人推了出去，自己立马往后爬了好几步。
　　也不知道是年轻男人跟透明影子终于分出了胜负，还是元明那一推打扰了他们，那透明影子先是一滞，随后呼的一下就消散了，年轻男人也就不再扭动，躺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们两个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吸引了旁边看烟花的人，人群开始朝他们两个这边聚拢过来，附近的空地被重新填满。
　　元明这才坐起来，他下意识去找那对年轻人，可惜人流一变动就再也看不见了。
　　有一个小姑娘急匆匆走到年轻男人身边，伸手扒开他的眼睛看了看，又检查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周围的人都是一脸漠然，似乎根本不关心，小姑娘住了嘴，转头看到旁边的元明，一丝尴尬从她脸上掠过。
　　“他现在呼吸平稳，只是力竭了，应该是刚刚发病了吧，就是羊癫疯之类的。”
　　元明不知道她跟自己说这个做什么，愣愣得“哦”了一声。
　　小姑娘被他弄得有些羞赧，喃喃道：“我、我是一个护士，那个，你没事吧？”
　　元明下意识接口：“我没······”说到一半，他倏的一下想起自己的花，转头一看，只见军绿色的帆布包跟里面的花一起，被压得扁扁的，帆布上还渗出了一些粉红色的花液。
　　他脸皮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美女，他什么时候醒？”元明转头转头盯着躺在地上的年轻男人。
　　“啊？大概不长时间吧······我不太清楚，你是他的朋友吗？”
　　元明咬着牙，挤出一句：“我是他债主！”

作者有话说

　　突然想码字了，目前就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