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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书正对着浴室的镜子发愣,顾征探头进来,讨好地问道:“老婆,要睡觉吗?”玉书恍惚间没听到他说了什么,转过头来怔怔地看向他。顾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快又殷勤地问了一遍。玉书这才回过神来,让他先去睡。顾征转过身,下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急火火地把灯熄掉,自己上床睡了。玉书又呆立半晌,细细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开始,顾征对她要这样小心翼翼呢?
再一次,她对着镜子细细地审视自己的脸。玉书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美人儿,然而年轻那会儿,她那圆圆的苹果脸,衬着清汤挂面的学生头,看起来也是健康清新。现在呢,她全无表情的脸竟然有股阴沉气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她试着笑一笑,自己也觉得毫无喜气,只是一片愁苦。倒是眼睛周围新添的数条细纹绝对醒目,看得她触目惊心。说起来,明年她也三十二了。
玉书从镜子后面的壁橱里拿出梳子,慢慢地梳理头发。从小不点儿到念大学,她坚持剪短发,嫌留长发太麻烦。直到来了美国,才留起长发,这样顾征就能帮她修剪,省了去理发店的一笔钱。玉书的头发是这样浓密,从前留短发时,理发的大工总是要削了又削才能让所有头发服贴下去。顾征笨手笨脚,要把她的头发剪得可以出去见人,总要花上一个多钟点,于是就千方百计地推迟这项家务。结果是玉书的头发越留越长,每次总要到及腰长短,玉书发了脾气,顾征才修剪一次。想到了旧事,玉书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她赌气似的把梳子扔进壁橱,草草洗漱完毕,熄灯睡觉去了。
玉书爬上床,见顾征没出声,知道他是已经睡着了。她轻轻拨开散在他脸上的头发,借着屋子里微弱的光线打量他。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没怎么变样,一如当年在宿舍楼下喊她名字的大男孩儿。可惜她的好年华,却已经一去不回了。她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想要睡去,可是如水的青春,却径自从她眼前流过。
仿佛就是昨天,睡她上铺的老乡小桃大口吃着她买的草莓,滴溜溜转着眼珠对她说:“玉书,你想不想交男朋友呀?”她臊红了脸,作势要打她,却终于没有否认。虽然她一举一动象个假小子,但是妙龄女子,哪有不思春的?小桃就说:“我有个哥们儿,配你正合适。我高中时的铁子,现在在北大呢,高高瘦瘦的,虽然不是特帅,可也挺斯文的。最重要的是,他没脾气,将来肯定是怕老婆的主儿,配你这火爆脾气刚好互补。也是因为人老实,所以到现在都没交女朋友。怎样,你想不想见见他呢?”
想,怎么不想。可是玉书总有些半信半疑。玉书的家境好,所以读书不努力,高三时家里托托关系,就把她保送到北京读个二流大学。虽然念大学的日子她过得挺逍遥,但是她个性豪爽,长相又不是特别漂亮,所以认识的男生都跟她称兄道弟。都快大四了也没有谈过恋爱,想起来总是心头的一根刺。她正准备放弃希望,开始接收爸爸妈妈安排的相亲,天上却掉下了这样完美无缺的机会。可是这样的条件,不是早该有主儿了吗,还能轮得到自己?
一直到玉书看到站在宿舍楼下的顾征,她还是将信将疑。然而顾征却是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高瘦身材,穿了一套灰色的西装,戴着金属框的眼镜,一脸温和的笑。虽然胀红着脸,玉书还是尽量大方地走过去招呼他。后来,后来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顾征是那么风趣,那么斯文,她一直笑着笑着,一颗芳心就系在顾征的身上了。
就这样,波澜不惊,却水到渠成。
接下来的日子,顾征时时会逃课跑来看她,两个人哪怕随便说说话,也觉得无比幸福。顾征喜欢去游戏厅打游戏,她就作陪,看他孩子气地为了破纪录而得意,她心里充满了想宠爱他的感觉。有时候她也去北大看望顾征,挽了他的手臂在未名湖畔流连。顾征很不会照顾自己,宿舍里东西扔得一团糟,她就心甘情愿替他打扫洗涮。玉书不喜欢复杂的爱情,她不会耍小性子要顾征猜她的心思,心里想些什么,她就直接讲出来。顾征说,他就爱她这样坦白可爱。顾征最喜欢胡说八道,众人皆知的平板事实,他偏要作些新解。玉书半嗔半喜地训他贫嘴,顾征就说,老婆,我是想逗你开心呀。
那时,玉书真心相信人的命运是天注定的,而老天眷顾了她,为她指定了完美的另一半。
大四毕业前,顾征已经拿到了去美国读研究生的Offer。两个人早说好了,顾征会尽快接玉书去美国的。因此毕业时玉书也没有尽心找工作,只卷了包裹回家去了。暂时由爸爸在老家给她觅了个闲职,一心等顾征来接她。顾征到了美国,一直频繁地往玉书家里打电话诉说思念之情。玉书想到顾征没了她的照顾,不知要怎样将就对付着过日子,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以至于常常是两个人握着电话哭个不停。
不到半年时间,顾征就回国来,两个人办了个简单却喜气的婚礼。那种梦里也会笑醒的春风得意呀,玉书觉得她已经经历了她份内的痛苦,现在苦尽甘来,而且会永远这样幸福下去,就象童话故事里讲的那样,They lived happily ever after。所以,当爸爸若有所思地理理她的头发,跟她讲如果以后过得不开心,回家就是了,她只是笑着说她不会有事啦,却完全没有当真。
从今以后,她就有了顾征啦,他们两个有自己的家啦。她的顾征多么优秀,人家拼死拼活地准备出国,他只是轻描淡写就拿了offer。况且他对她那么好,即使到了美国还那样惦念着她。有这样一个丈夫,夫复何求?今后他们一定要互相支持,好好做出一番事来。就这样,玉书意气风发地登上去美国的飞机,激扬的心都容不下一丝离愁。
这一整夜,玉书都没有睡好,做的梦断断续续,都是刚到美国时发生的事。她迷迷糊糊地看到自己挽着顾征的胳膊,从机场走出来,看到前来接站的顾征的师兄,稀疏的头发,发油光的额头,开一辆有十几年历史的日本车。他们开出机场后,绕过了一个庞大的垃圾场,上了一条两侧都一片荒芜的路。隔了快半小时,才开始见了人烟。小洋楼疏疏落落地散在道路两边,白色的栅栏围住一片片浓荫绿地,仿佛童话里的布景,在阳光下散发着幸福的味道。玉书紧紧抱住顾征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悄悄地笑了。
他们在一幢看起来有些灰扑扑的粉色小楼前停住,楼前头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太太在晒太阳,那就是房东太太。玉书见她满脸的皱纹和斑点,看人的时候把眼睛睁得滚圆,不禁有些怯怯的。顾征拉着她跟房东太太打招呼,她竟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单词来。顾征笑着拍拍她,对房东太太说,她需要多练习口语呢,就领着她进屋去了。可惜,屋里的一切却和童话完全搭不上关系。残破的地毯上污渍点点,老旧的楼梯一踩上去就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他们俩的私人空间只有巴掌大的一点点,摆上一张床,一条办公桌,一个书架,就再没什么多余的地方。墙壁是薄薄的木板,他们的卧室和共用的洗手间鸡犬相闻。顾征见玉书的微笑僵硬起来,连忙赔笑着说:“我们先将就一下,省些钱给你申请用,等你安顿好了,咱们换个好地方住。”玉书听了他的保证,心又飘了起来,撒娇地扑到他身上,响亮地应了声“好”。
就这样,玉书和顾征正式开始经营他们共同的家。用不了多久,玉书就渐渐明白,由于顾征是文科生,所以他们的生活费十分有限。超市里鲜嫩的蔬菜,从南方运来的水果,一磅就要好几美金,他们是绝对舍不得买的。饭店里卖的不过是汉堡,三文治,比萨饼,但两个人出去吃上一顿至少要十几美金,太太不经济。仔细看看,好象最实惠,又不难吃的莫过于鸡肉了,于是两人每天都吃炖鸡。从前念大学时,都是嘴馋时到食堂打一只鸡腿添些油水,现在却是一看到鸡肉就从胃里泛出酸水来。两人在超市里看到食物时都两眼发光。顾征也渐渐忘了风度,常常指着橱窗里令人垂涎的食品对玉书说,老婆,等咱有钱了买那个吃。那时候玉书轻轻拍拍他的脸,心里泛起酸涩的温柔来。
为了她和顾征的将来,玉书开始努力地准备申请事宜。为了考托福,每天要背单词,做模拟题,还要忍着心里的嫌恶,跟房东太太聊天锻炼口语和听力。最后她的托福终于顺利通过,但要她考GRE却是太强人所难了。玉书觉得她打生下来从没这样拼命地努力过,然而模拟考的成绩却实在惨不忍睹。顾征沉吟半晌,说道:“要不,你就试试我们学校吧,他们不大招得到学生,所以不要求GRE成绩。就算申请不到奖学金,至少因为我的关系,学费还可以免。”是呀是呀,原来顾征所在的学校,不过是美国一所三流大学,他们所住的地方,不过是个偏僻的小镇子,玉书那美国天下大同,遍地笙歌的幻想,就这样被粉碎了。
第二年,玉书开始念Accounting的硕士,之所以选这个专业,是因为将来容易找到工作。如顾征所料,没有奖学金,两个人只好用顾征那一份收入过日子,换个好住处的事情,当然就遥遥无期地耽搁下去了。
尽管他们的生活是如此的窘迫,玉书还是尽量乐观地生活。他们毕竟还年轻,只要有希望,过几年苦日子算得了什么。顾征说,老是泡在糖罐子里头,也就不知道甜,苦尽甘来,那才叫人回味无穷呢。等到他们两个都毕了业,就一起到加州去,找两份稳定的工作,好好享受生活。他们要攒一笔钱,将来要环游世界,看尽自然的美景。然后settle down,生两个孩子,专心培育下一代。
第二天早上玉书睁开眼的时候,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待到她渐渐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转眼之间,她来到美国已近十年。一时间心沉甸甸地,几乎喘不过气来。今天是周六呀,她翻个身,想再睡一阵,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清醒,只好起床洗漱。
顾征坐在计算机前,哔哔啪啪地输入着什么,看他头发乱得鸟窝似的,一定还没有洗漱。他看见玉书从卧室出来了,连忙问道:“老婆,今天想吃什么早点?”玉书皱皱眉,说没有胃口,就橙汁得了。等她从洗手间出来,桌上已经摆了一杯橙汁,旁边还放了一片吐司。玉书坐下来,慢慢地开始吃早餐,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顾征。顾征被她看得发毛,陪笑着走过来,问她今天想做什么。玉书抬起头,轻轻地对他说:“唉,我们离婚吧。”
顾征一愣,随即笑道:“今天又怎么气不顺呢?我可没惹到你,没事别开这样的玩笑吧。”玉书直直地对住他的眼睛,说:“我没有开玩笑。”顾征这才觉得不对,急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说了,我改还不行吗?咱们结婚都快十年啦,怎么能说离婚就离婚的?”玉书忽然觉得好累,她垂下头,低声说道:“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
顾征一脸尴尬,道:“老婆,我承认我做得不够好,可是我真的很努力啦。你再等等......”玉书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这些话我听了太多遍啦。我忍了这么久,这次真的不行了。”又说:“今天我把我的东西大致整理一下。从明天起我先到Betty那里住几天,然后回国一个月。等我回来,就找房子搬出去。那时候再把我的东西彻底搬走,可以吧?”顾征见她计划得这样周详,惊异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玉书就也不说话,静静地吃了早饭,真的开始收拾东西。
顾征坐在她旁边,一脸受伤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皱着眉头狠抓头发。玉书看见了,不觉心疼起来,随即醒觉过来,转过头去不再看他。顾征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两个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玉书狠着心,还是忍不住两手微微发抖,是的,十年的感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玉书的英文底子很差,念书的两年对她来讲真是恶梦一样的回忆,究竟是怎样痛苦地坚持到底的,她早已经选择性忘记了,只有那种毫无头绪的绝望心情牢牢地刻在了心里。来到美国的第三年,玉书在学校里找到一个工作。薪水虽然微薄,但是对他们两个无疑是久旱甘霖。他们终于找到一间独立的apartment,不必再和别人共用洗手间。加州的工作,环游世界,小宝宝,一系列梦想都开始鲜活起来。再等上一年半载,她有了些经验,顾征也毕了业,一切就可以实现了。
可是,玉书有些失望地发现,她不需要再每晚辛苦地啃书本做作业,顾征也闲散下来了。他开始长时间地看电视,打游戏,在BBS上灌水。有几次她问起顾征,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毕业,是不是应该写论文了,顾征总是笑着说,老婆,你让我歇歇气儿行吗?你念这两年书,我都跟着累得吐血。玉书想想也是,顾征一个文科生,除了自己的功课,还每天帮她看资料写作业,也是够辛苦的。
于是,顾征开始了他的逍遥日子。他笑不可耐地把BBS上的笑话复述给玉书听,拉玉书看他在游戏里段位越来越高,收集的宝贝越来越稀罕。他专业的的那些论文高高地堆在那儿,每天晚上临睡前翻上两页,就打个呵欠睡觉去也。而那种毫无头绪的绝望心情,又悄悄缠上了玉书,她不明白,顾征是怎么啦?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们的梦想还要不要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年,终于有那么一天,玉书忍不住爆发了。她质问顾征,到底是什么打算,学位呢,工作呢,梦想呢?听到顾征诧异地问她:“为什么那么钻牛角尖儿呢?早点晚点拿学位有大区别吗?只要生活得舒舒服服不就行了吗?”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来美国以来,她忍了那么多委屈,并不是为了现在这样的生活。如果说她刚刚来到美国时的幻想都不合实际,那也罢了,但是她希望顾征赶快毕业,找到一份工作,哪怕名头不响,哪怕工资不高,至少让她心里踏实一点,这也是奢望吗?她并不期望将来顾征养活自己,但是至少可以两个人一起工作,互相支持吧?她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作牛作马不算,还要忍气吞声地听已是中年妇女的上司讲,你们中国人这样,你们中国人那样,真是好稀罕,好有趣啊。话里那明显的轻蔑,常把她气得紧咬牙关,满脸通红。这时候,顾征不是在图书馆打瞌睡,就是在家上网。什么生活得舒舒服服呀?生活得舒服的人,只有顾征一个吧?而且,这舒服的生活简直是牺牲了玉书的幸福换来的。
顾征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抱怨惊呆了。他没想到现在生活温饱了,玉书反而满腹牢骚。醒过神来,他赶快安抚玉书,说他马上仔细考虑前途的事情,可是玉书也要体谅他。在美国文科毕业非常困难,许多人都要熬上八九年呢。要是现在中途放弃呢,就什么文凭也拿不到,当然也没办法找工作。但是无论如何,为了玉书,他一定抓紧想个办法。接着东拉西扯,舌灿莲花,终于把玉书哄得破涕为笑。
半个月后,顾征跟玉书商量,想转读计算机的博士。他说他已经问过啦,计算机系奖学金高,将来工作也比较好找,而且他已经选修过几门课程,这能节省不少时间。玉书问他为什么不读个硕士就好,他说博士才有奖学金,而且念了博士以后钱挣得多呀!再说计算机的博士容易修,有人三四年就读完的,他努努力也应该差不多吧。等到他毕业了,两个人可以到New York City去,在Central Park旁边买个公寓,他每天到华尔街去工作,玉书想工作就找个清闲工作,不然就每天逛逛街,溜溜狗,看看孩子,彻底享受生活。三四年虽然有些长,但是玉书觉得也还可以忍受,于是夫妻俩达成了共识。下一个学期,顾征正式成了计算机系的学生。
就这样,两个人又过了两年的安静日子。可是好景不长,渐渐地,顾征又故态复萌,反正要坐在计算机前,他又开始昏天黑地地上网聊天,打游戏。被玉书看见了,他就说正在等程序的运行结果。这样的借口,用得多了当然失灵,于是免不了争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顾征对玉书的态度从宠爱变成了敬畏。两个人的对话常常象外出偷情归来的丈夫接受妻子的审问。有时候,顾征稍稍争辩两句,玉书都要大发脾气。到后来,连玉书也发觉自己好象变了个人,她不再是那个爱撒娇的年轻妻子,嘴里的话慢慢变得尖酸刻薄,不留余地。有时候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都会心里一惊。那个明朗,爱笑,什么事都毫不在乎的玉书,上哪儿去了呢?她并不想和顾征反目成仇,也不想把他折磨得每天草木皆兵,她只是希望他做个尽职的丈夫罢了。然而不知何时起,一切似乎都失控了。
玉书对顾征的攻击,他默不作声地全部忍耐下来了。可惜他并没有洗心革面,奋发图强。凭着头脑聪明一路玩到大学的他,根本不能接受“拿博士学位,需要辛苦劳动”这一事实。其实从前的本行也好,计算机也好,他都已经厌倦了。然而心里的一点心高气傲,和对校园逍遥生活的眷恋,却总是阻止他放弃学位,脚踏实地地出去找个工作。玉书最想要的,他没办法给,于是只好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经营他们的婚姻。他在网上搜到些看起来很漂亮的小首饰,买给玉书,被玉书斥责为乱花钱。他身前身后殷勤地服侍玉书,却被玉书赶去用功。当然,他也想过用孩子来稳住玉书,可是被玉书用“孩子生下来要吃要穿要住,你连工作都没有凭什么养孩子”给噎了回去。无奈之余,他只好拼命编写“金钱是万恶之源”笑话集锦,然而玉书发笑的次数,竟然也越来越少了。
争吵了那么久,玉书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事实,再怎么吵下去,顾征也不会改过了。她渐渐沉默寡言,然而那浓重的失望,化成一丝丝冷气,从她身上隐隐渗出来。顾征被这冷气环绕着,变得越来越能说话了。他常常对着面无表情的玉书,讲起大学时的往事。满脸陶醉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食堂里轻盈走过的漂亮女生,游戏厅里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年轻的他蓬乱着头发,走在阳光下的校园里,不时懒洋洋地和路过的哥们儿打个招呼。有时候,他又特别卖力地向玉书推销他的最新理想,有时候他想用现在的积蓄去读MBA,MBA总是很抢手的,这样他就可以挣大钱,让老婆过上舒服的生活;有时候他想拿到学位后回国自己办个公司,现在国内形式大好,许多在美国混得不错的哥们儿都抢着回去,再加上岳父大人那边有些关系,一定能挣大钱......
玉书对他的游说,已经变得无动于衷。她的眼光似乎是看向顾征,但是又好象穿过了他,茫茫地投向别处。某一天,她忽然象醍醐贯顶,把一切都看清楚了。
传说中有一个地方叫做 Neverland,在那里生活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顾征的心就生活在那里,生活在年轻时那任性的幸福之中。而身边这个不得不面对成人的责任与义务的顾征,只是个缺少了精魄的不情不愿的躯壳而已。他不是未曾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困境,只是任性地拒绝去面对,宁愿停留在过去的荣耀与虚幻的美好未来之中,醉生梦死。加州的阳光,纽约的华尔街,一直都只是他逃避现实的手段。连她最爱的风趣诙谐,也并非来自乐观的心态,也只不过是他寻找心理平衡的工具罢了。
原来如此。为什么,恋爱时的我们,从来看不清楚。
玉书本以为盼了许多年,最后得了个一败涂地的结局,她一定是痛不欲生。其实,她的心却莫名地轻松起来。原来抓住一丝渺茫的希望苦苦等待的滋味才是最折磨人的。现在知道了结果,只须考虑今后怎么办就是,玉书的眼前竟豁然开朗。
分开吧,她想。漫漫岁月,把她对顾征的爱消磨殆尽,早已不足以支持他们的婚姻。她对自己说,管旁人怎样想,我总不能牺牲一辈子的幸福,天知道我已经牺牲了快十年。做出了决定,她心里对顾征的怨气也渐渐消散了。是的,她从前看错了顾征,可顾征毕竟不曾刻意隐瞒什么。再退一步讲,顾征误了她,她又何尝没有误了顾征?从前的翩翩少年郎如今满身颓唐,难道她一点都没有责任吗?她对顾征提出了一个要求,顾征无法满足她,于是她折磨了他那么久,最后决定放手,这是不是自私?然而人终究是自私的,有几个人能对自己的婚姻毫无要求,绝对付出呢?就放了过去吧,玉书想,将来,重要的是将来要怎样。
即便是已经跟顾征挑明了离婚的事,想到从前的日子,玉书还是忍不住要觉得心痛,然而这痛楚已经慢慢减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又能笑看生活。顾征沉默地看着她收拾衣物,见她始终不肯说话,就又坐回计算机前。这长不大的孩子被她逼着去面对婚姻破裂的现实,又逃到互联网中避难去了。此时此刻,她对他,只有带了轻蔑的可怜,那种狂热地爱到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仿佛已是隔世。
Betty也是他们学校读博士的学生,刚来那一年,颇得顾征和玉书的照顾,所以和他们俩关系很好。她见玉书带了个包裹来她家,就带笑不笑地问,多大的矛盾,闹得从家里跑出来?玉书不知怎么,忽然感慨起来,说:“夫妻之间的杂事,没结婚时是怎么也想不到的。”Betty撇撇嘴,不服气地说:“玉书姐,不是我说你,顾征那么好的丈夫你还挑,他对你那叫温柔体贴,百依百顺,简直是在伺候老娘。你要是不小心,等他被别人抢走你哭都来不及。”玉书听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她是顾征的老娘?也是,近几年她督促顾征用功,倒颇有三娘教子的味道。有句话说,一人之佳肴,他人之毒药,她总是对顾征心怀不满,根本没想到这家伙在旁人眼里竟是好丈夫形象。唉,她简直不知该觉得可笑还是可悲。
就在她回国前夕,Betty忽然神情激动地来找她,追问她为什么顾征说他们要离婚。玉书有些诧异,只是解释说,为了顾征,不想把这事张扬出去,但是他俩确实要离婚。既然Betty知道了,就有空去看看顾征,陪他说说话也好。Betty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阵,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玉书心想,这是什么事呢,莫名其妙地得罪了顾征的拥护者。好在她就要回国去了,不然一处住着,她心里不免别扭。
一个月后,玉书又回到美国。爸爸妈妈对她的婚姻失败,并没有说任何苛责的话,还希望她回家发展,她心里暖暖的,却还是拒绝了。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盼望顾征在美国做出一番事业来,现在她改主意了,她想要自己闯荡一番。与其寄希望于别人,不如自己努力,她付出了多少宝贵的东西来换这个教训呀。这些年她和顾征也有些积蓄,她打算暂时搬到东岸的一位朋友那里住,一边开始找新的工作。这么多年以后,她终于又开始对将来满怀期望了。
玉书到从前的家里取东西的时候,是事先跟顾征打好了招呼的。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来应门的竟然是Betty。她一见玉书,劈头就问:“玉书姐,你真的要走了噢?”神色间竟是掩不住的得意。还没等玉书回答,顾征已经出来,对Betty说:“你先回去吧,我和玉书有话要说。”Betty满脸的不高兴,但是还是走了。玉书此时已是明白,这是在冲她示威呢。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顾征竟然已经把她抛到脑后,找到了新的慰藉,这个时候,你除了轻蔑地笑笑,说声“男人......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顾征看到玉书嘴角那一抹轻蔑的笑,有些心虚地说道:“你...你可别乱想,她只是偶尔过来帮忙罢了。”玉书嗯了一声,心想和我有什么关系了。进了屋子一看,倒也整理得清爽,这八成是Betty的手笔。待两人都坐下,顾征咳嗽一声,开始说话,他似乎是打了腹稿的,先问起玉书的父母,又问问国内的情况,最后才指向正题,说他其实很快就能毕业,而且现在已经找到一个在公司实习的位置,希望玉书看在十年感情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玉书啼笑皆非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曾经那样爱他,也曾经那样怨他,然而这些激烈的感情早已消失弥久,现在想起来,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听到顾征仍絮絮地替自己辩解:“家里一直是你说得算,凡事我都让着你,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她心里竟然有些莫名的同情。从前的是是非非,她终于放开,他却还死死抓住,这么多年,他一直这样自欺欺人,那么,就让他继续下去好了。
于是她取了行李,友善地和顾征告别,祝他好运。走出了家门,卸下心里的重担,吸入一口自由的空气,她仿佛又年轻起来。于是对自己说,重新开始,要做个幸福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