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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说不出的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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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打眼的一渠秀水让梁冰盯久了路面的双眼稍稍舒缓了一下,邻近大车上下来的人群里,有的小姑娘已经发出了“哇~”的声音,也许有夸张或是装可爱的成分,但没准也真有城市综合症患者对久违的自然眼前一亮的成分。
对梁冰而言,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很少会有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事物了,但恭维还是可以给的。
高元打电话去了,想必是生意上的事儿,梁冰一对比就可见自己“退休”的好处了,没有什么非打不可的电话,没有什么需要时时刻刻都惦记着的利益,他悠然在行道树间走走,没有目的地略略张望,习惯性的估算还有多少行程,什么时候会到,到了会见到什么人……梁冰给自己叫停了,旅游而已,什么时候到见什么人,没什么太大关系。
可是见到李春天,是怎么都不会在计划内的。当然,他不回避见到她,虽然回京那么久,他从未主动去见过。她就站在那里,三四米的距离,没有和谁结伴,穿着浅色并不鲜艳的休闲服,很容易被扫过去的视线忽略掉,她眼里对周围的观察也是快速而粗略的,所以也很容易忽略掉视野里某一毫秒有他。
“哟,这不是李小辫儿吗?”定睛之后,梁冰开口了,把她叫回了头。
李春天回头看见他的时候,眼里也是充满意外,随即在脸上出现的微笑也不知道含不含那么一丁点儿重逢的欢喜,抑或只是礼貌,她问,“你怎么在这儿呢?”
梁冰也在脸上挂出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笑意里面有没有心底里被隐藏起来很久的那份期盼部分得偿的喜悦,还是礼仪上的条件反射而已,他伸出手去,做那件认识的人之间重逢时常做的事情,握手,至少他们还是认识的人。
他说“你好!”并重复了两声,这种重复形式对生意上的伙伴应该是代表热情,可这又算什么?他不多琢磨,又听到了李春天重复的问题“你怎么在这啊?”
“是啊,你怎么也在这儿啊?”他反问。
李春天回答说她是追踪报道这绿色能源活动来的,于是梁冰便也说了自己跟朋友来的,还稍微强调了“纯属旅游”。
梁冰很久以前曾想象过他们重逢的情形,那是一种用满满的期待堆积出来的喜悦;后来,不久以前,他也曾想象过另外一种重逢的情形——就在青青说老二知道他要结婚那会儿——那没准都是在他的婚礼上了,连话都不一定说得上,点个头就过去了;可是,这样有点猝不及防的照面,在同路而不同行地去某个目的地途中,披着公式化寒暄客套的外衣,掩着心里面一点小讶异小惊喜小失落的数味杂陈,就这么一转头一回首之间,遇上了,表情和心情都不及藏不及躲,似乎也没什么可藏可躲,连天气都是也无风雨也无晴,不在计划之内,也在交集之中,就是遇上了而已。
“我听说你回来了。”李春天说,她当然听说了,她都听说他要结婚了。
“我回来有一小段时间了。”梁冰说,他甚至在心里算了算这一小段时间究竟是多少天,能不能算作“一小段”,再则,跟这没见过面的长长的一年比起来,算是一小段吧。
倒是让李小辫儿先调侃起来了,她略带调皮的微笑在梁冰眼前展开时,他才回过味儿来,祝贺完了便问“那,你今天碰上我,是不是就又开始背起来了?”
李春天“有点儿悬”的笑声还未落下,大车已开始唤人,她紧着说“我先走了,先过去”然后便紧着向车的方向匆匆走了,剩一个背影给梁冰,让他敛起笑的同时凝望了一会儿,李春天方才有点儿刻意的逗趣儿对于两人之间不可避免的小小尴尬和昨是今非的惘然而言,就像给Zippo的小火苗吹一阵微风,能晃一晃焰头,但熄不灭,而他那种无法找到合适表达方式的惆怅,似乎又再蔓延开来了。
收起目光走向自己的车,鲜艳的黄色反而没有刚刚从眼里消失的那抹浅紫那么刺眼,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背影竟让眼睛有些刺痛,梁冰想苦笑,但似乎连苦笑都挺困难,只能任自己的表情滞在那里,像是戴了一个不悲也不喜的面具。
他不打算猜想李春天从知道自己回来知道自己将要结婚到刚才的相遇这其中有过什么样的想法,他也没打算去解读李春天刚才的表情和背后的心情,他只是隐约觉得,他要藏的惊喜和失落,她也有。
可是,她为什么要让他的邮件石沉大海呢?连一朵水花儿都没有,就这么沉在太平洋里头,或是像从海底光缆的断头游弋出去,没了踪影。
如果沉寂就是她的回应,如果不回应就真的是她的回应——就像他不再等邮件时所想的那样——对比那个为创刊号延误专程上门道歉的李春天,这样似乎不够担当,对比那个连他要“跳楼”都要急急赶过来的李春天,这样似乎不够善良,对比那个为一个陌生老头给他的触怒和触动而频频管着闲事儿的李春天,这样似乎就不是她对他的态度。
可是,为什么?她没什么变化,从神态到步态,就连那件衣服,都是他见过的,是啊,她就没变,那,究竟是什么不对了呢?
剩下的半程路,梁冰的话明显少了一些,高元也不以为意,以为他是累了,而后梁冰又时不常的找一两个话题来破一破沉默,像是对他自己陷进去的情绪做一些抗争。
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梁冰一眼就看到了刚随队伍进门的李春天,她带着她的小队伍,原来在副刊那两个哼哈二将,隔了一年,这俩小跟班貌似成熟了一些,虽然看上去仍是男的憨女的俏,但都已经有懂点事儿的脸了,李春天目光放在领队身上,认真的听着活动安排,并不知晓自己落在一双看似不经意的眼睛里,待她隔着大厅中央花瓶的疏影瞥见梁冰,领队又在宣布分房卡了。
梁冰并不介意自己就这么看着李春天,反正,她是他眼前整个人群里最熟识的人,而且两人之间有着那么安全的距离,即便他的目光里仍有余温,到她身边也该散佚了,即便没有消失殆尽,一年前感受不到的温度,一年后又会有什么区别呢?梁冰在心里嘲笑自己了:原来,他们俩的关系,在这一年前后,有什么区别呢?没有。不过是一封有去无回的邮件而已。
梁冰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能单凭那脚步声就能感觉到环形走廊对面的李春天,他在自己房前一转头,又见到了她,手提着简单的行李,脚迈着简短干练的步子,眼睛目标明确的循着房号找她自己的房间,找到了便停下来开门,在她进去之前,梁冰终于又叫住了她:李小辫儿。
李春天脸上是一副带一点怯意的疑惑表情,略有小心翼翼的意味,迎着他的目光,不得不。这表情让梁冰知道,李春天读过他的邮件了,他关于她没收到邮件的假设不成立,所以,他知道自己终究会问出口的“我刚去美国的时候,给你写了一封特别长的E-Mail,这可都一年多了,让你给我回一个就这么费劲呢?”
李春天脸上生出了另一种疑惑,她的目光移开了一秒,滞了一下,又迎向梁冰的探询,似是解释,亦是澄清“我给你回了。”
“回了?”梁冰也疑惑了“你什么时候回的呀?”李春天用一个并不自然的笑来流露她微微的尴尬且羞愧“我刚回,因为我那邮箱一年多没用过……我刚看见。”
得到李春天关于“真的回了”的再次保证后,梁冰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大步迈向了房门,迅速打开进去,电脑就在箱子里,答案——那个他以为早已不再重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翻遍了每一个未读邮件,翻遍了收件箱的每一页目录,甚至还打开了好几个备用邮箱,梁冰都没找到他以为触手可及的那个答案,几乎要拿起手机问个究竟了,手机和手心的温差让他冷静了一会儿,心头那种急切切的气结被他生生压下去,他再一次重头翻阅,寻找那个可能的遗漏,这一年来从每天静心期待到一点一点累积焦虑再到渐渐心灰的过程似乎又再迅速的重复一遍,早已愈合的伤疤又被牵动出新鲜的疼痛,提醒着他,他为这个答案,疼痛过。
小庄的电话小小的中断了他的找寻,他尽责的应答她的嘘寒问暖和叮咛,直到自己问出“什么戒指”他才意识到之前的尽责不过是漫不经心,他此刻——以及从前——心心念念的都是环形走廊对面房间里那个人,那个小辫儿,和她的回答。
小庄,对,小庄。来电提醒了梁冰,自打不再守候李春天的回信开始,他便很少自己处理邮件了,身兼助理的未婚妻是比他更常接触邮箱的人,他知道该开哪一个文件夹了——如果还在的话。
直到电脑因为没电而转入待机,梁冰的眼才从屏幕上移开,递目窗外,窗外只有夜色,灯火遥远而寂寥,树影在风里轻晃,没有繁密的人息和杂乱的喧哗,打开台灯,半室暖黄,偏乍暖还寒,华北初春的时节,不出太阳的白天之后的黑夜,暖不到哪里去。
原本答应高元跟他去赴主办方的饭局,梁冰也找个理由推掉了,一个热水澡洗掉一路风尘后,在充着电的本子上把李春天的回信又看了一遍,梁冰合上电脑,拿起了手机,翻到号码,却再三犹豫之后按下了返回键。
李春天的发信时间是十天前的凌晨两点,就像她说的那样,是“犹豫了很久”之后的“还是”,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她在电脑前迟疑地敲打这些字句的纠结表情,她肯定想过不回邮件这个选项的,毕竟已经隔了一年,多少的物是人非,多少的阴差阳错,除了祝他幸福,她已无别的结语可用。他和小庄是一星期前去的张一男画室,那么,她等待回信的时间也许都不到三天,要比他等待的时间短的多得多,不用像他期盼了那么久才放手,不,她甚至在期盼以前就放手了,甚或,她恐怕就没想过伸出手来,哪怕他已经把话说得如此真挚,她也还是会把自己小心翼翼的藏在保护色之下,生怕流露出她的多情——他在等邮件的第一个月就是这么猜测的,他当时都已经准备好剥茧抽丝地揭穿她因羞怯而藏起来的真情实意的方案,只等她回信便可以施行。时间若能倒流一年,这个结语一定会被他批回去重写,而今,梁冰发觉自己除了无言的接受已再无它法。
夜的寒意让梁冰能清楚的思考,他知道自己甚至都无法去抱怨李春天为什么一年多没用过这个邮箱——这个邮箱是从汽车周刊的计划书里进入他的通讯录的,为周刊的事情难受成那个样子的李春天当然不会在周刊停刊后继续用它——他当初卖掉这个周刊时怎么都想不到周刊竟可以给他一个那么大的报复。
如果不是这次活动的遇见,梁冰恐怕也不会再怀着期待的心情去检查收件箱等这封回信了,差不多半年前已经如此,那会儿,时华的并购案进入关键期,要用更多的心力,也让他每天早上打开邮箱最想查收的邮件不一定是李春天那一封——所以,在不需要高频率处理工作邮件的现在,即便小庄没有把李春天的回信放进垃圾箱,他也不确定自己会在哪一天才看到它。
他亦没法确定的是,自己若是在某个偶然的时刻读到它,会不会像此刻一样,被这浓浓的愁绪包围得几乎喘不过气——明明是相见,涌上心头的,全是离愁。
半年前,小庄陪他去巴尔的摩看肖莉和文文的时候,已经被试验的抗癌新药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肖莉很善意的提醒他回头看看那个默默追随着的女孩儿悄悄投射给他的目光里不灼热但很温暖的关注,肖莉还说,她不希望文文回到他身边时,走进的是一个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低温的家。
彼时,阎森已经把豪威卖给老邢,价格是十个亿,老邢最初的心理价位——虽然梁冰没有釜底抽薪,别的融资却被惊动了,老邢顺理成章的从资金链出问题的豪威手里收回了汽车城的股份,顺带提了别的意向,阎森居然同意了,之后他便带了肖莉和文文到巴尔的摩求医。文文是在妈妈的病塌前知道眼前的梁叔叔是亲生父亲的,不知所措,却无处躲闪,只是沉默,母亲的重病已经让他懂事不少,但还不足以让他从容面对这个局面,后来,阎森告诉梁冰,在肖莉故去之后,他会亲自把文文送回梁冰身边,因为这是肖莉向他要的承诺。
从巴尔的摩回到旧金山,梁冰渐渐让小庄从他的工作走进了他的生活,而那封邮件给他的煎熬也就渐渐在小庄妥妥帖帖的照顾里淡到看不见。
可是看不见毕竟不是湮灭,李春天仅仅是在他视线里经过,他便不能忽略掉她了,再读完她迟到的回应,他已不能忽略掉她曾经在自己心里经过的前尘往事,偏偏,已时过境迁。
接着的两天是项目说明会和现场参观,梁冰都在人群里见得到李春天,却不再上前多说什么,倒也不是完全找不到能说的话,但,若是只能言不由衷,又何必呢。
回京前的晚宴梁冰不好再推,只能随高元进了主办方的包厢,随意的搭一些话,也好尽一尽“出出主意”的责任。项目单位的程总从大厅给媒体敬酒回来,脸上堆满了笑意,惹得桌上的其他老总们好奇打趣儿“老程,是不是跟年轻漂亮的女记者喝高兴了?乐成这样。”
程总的助理笑着释疑“这事儿说起来还有点意思,白天在现场参观的时候,都市报一个胖小伙儿给程总做专访,程总说到兴起,就要拉着人家上风力发电机叶片检修平台给他讲解细节,那胖小伙就犯怵了,悄悄跟他领导说他有点恐高,他的领导,一个女同志,就出来解围了,跟程总说‘要不我跟您上去吧,他胖,回头别把您的检修平台给压坏了’,然后就真的跟着程总上了升降平台看叶片去了,勇猛的很,记录清楚,提问流利,看不出什么害怕的样子,谁知道降回地面之后,从检修平台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脚软还是没留神,绊了一跤,要不是程总眼疾手快给搀住了没准儿就能摔个狗啃泥,刚才程总敬到最后一桌认出她来了,我们就起哄说程总今天英雄救美了,他们得专门喝一杯,那女总编也不含糊,一口就把杯子喝了个干净,就这杯酒,把程总给喝高兴了。”
老总们笑了一桌,梁冰却笑得有点儿困难,故事听到一半他就知道说的是谁,一想到将来他恐怕只能像这样从别人的描述里听到她的消息,他着实抑止不了自己心底升起的难过,这样的李春天就是他熟悉的李春天,可从今渐行渐远之后便要陌生起来了,他没法儿不感伤。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尽管没睡好,梁冰仍旧很早就醒来,拉开卧室的窗帘看透进来的晨曦,今天没有约球,也许应该去帮小庄取戒指。
车开上环线,梁冰却任由自己在报社方向的出口拐了过去,即使见了面也许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他还是想要见到她。进门看到小沈和小姚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真是熟悉的画面,这是一年前他每次来找李春天最常看到的场景,他们的工位仍在原处,旁边李春天的工位已易了主,她升总编了嘛——梁冰想起李春天告诉他这个消息时那个傻乐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有了弧度,他向着小沈和小姚走过去,逗逗他们。
过道里迎面见到青青,又是一番调侃,他现在有些明白李春天当时形容办一本期刊要付出多少感情的那个论点了,当时他不过是来开开会看看成刊,便似和这里有了亲缘,况乎一心扑在那上面的她。
青青说春天出去办事儿了,她不像李春天撒谎会被一眼识破,但梁冰仍然知道她撒谎了,他的车就停在那辆宝来边儿上呢:“我去她办公室等她。”
青青摆一副顿悟的表情“哦,您不是来看我们大家的呀?”虽是玩笑,却也言中。
梁冰熟悉老康的办公室,因为常来,所以一进门便感受到了风格的转换,迎面都是春天的气息,柔和而温暖。四向打量了一番之后,梁冰像以往等李春天一样,坐到了她的位子上,看到她的手机还在桌上,印证了青青的撒谎。
等人毕竟是坐不住的,没多久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看走廊,绕到桌边,再次审视这个不大的办公室——跟他那机场候机大厅似的办公室比的确不大。李春天那个台历似的相框从工位带过来了,梁冰拿起来再次端详,一面是正儿八经的摆拍,端庄得很,一面是未迎接镜头的大笑,纯天然的没正形,梁冰仿着没正形的那张照片咧开嘴,笑意便真的从心里漾出来,放下相框,笑容从梁冰脸上褪去,他无声的叹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梁冰开始思考见到李春天要说什么,说他读到她的回信了还是压根儿不去提?说他在美国时对她的思念还是压根儿不去提?说他此刻满心满怀的遗憾还是压根儿不去提?抑或是,他们只能就彼此的近况相互问候一两声,说说她当上总编的得意,说说他即将结婚的感想,贫一番笑一番,然后互道珍重再见,挥手从兹去——无论是哪个选项,都不是他想要的,应也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才会这样躲着他。
梁冰不得不站起身,走出办公室还带上门,离开。
按着离开家时的计划,梁冰向婚戒城的方向开去,视线有些不清晰,不是眼镜的原因,他把墨镜取下来,用指尖蘸去了眼角的湿润,直视着自己的前方,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