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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二 —秋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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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下在记忆里的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沉重的脚步声在这片空间中不断回响,冰冷的雨水砸在伤口上,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真冷啊,冷得他不想再醒来。
如果不是背上的人微弱的呼吸声,他几乎都要以为这里只剩下他了。
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服,曾被人爱不释手的法宝变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各处。
黯淡的白光在护送走最后的两个幸存者后和它的主人一样逐渐消逝。
被雨水冲刷掉的,是一群倔强又年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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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再次笼罩了这片大地。
这是无知但英勇的先行者们的一处荒冢。
无法再被寻觅,终有一天,也无人可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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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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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一名弟子惊慌失措的冲入天门老人的房间。
“回来了,有人回来了!”
伤势未愈的天门老人脸色并不是很好。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清楚,是何人回来了”
那名弟子却仍未平静,脸上写满了‘震惊’二字。
“两日前出去的人,他们,他们回来了!
天门老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着了魔一般的从床上爬起来,疯了似的冲到城楼上。
各家长老和弟子,只要能来的,全都聚在这附近。
两日前劈开他城门的年轻人背着另外一个同伴正御剑跌跌撞撞的向这边飞来。
刚一落地,那年轻人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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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盟的历史上,这是第一次有人能活着从外面回来。
“师父,”身边的弟子担忧的扶着他,“您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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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外面在人类的心里还没有如今这么恐惧,仅仅是停留在传说的层面。
那时的天门老人还是一个普通弟子,有几个相熟的师兄弟接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在某个夜晚相约去了外面。
其中一位师兄在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说他们只在边缘走走,很快就回来。
等他们回来,会给他讲一讲在外面的见闻。
可第二天正午,他看见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躺在圈内这边的沟壑边缘上的师兄。
他御剑冲过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伤痕累累,但仍止不住的发抖的师兄惊恐的抓着他的胳膊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师兄是他们这一辈数一数二的高手,他都如此,想必其他师兄弟永远也回不来了。
此事引起道盟的高度重视,一批批高手被派往外面,各种防范措施都做了,却再没有一人能够回来。
他也想去看看,看看夺走那么多人性命的外面。
可那么多人的结局让他知道,他不够格。
外面,究竟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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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出去十个回来两个,那些人的结局想必就如同当年那些师兄弟一样。
他忍不住想,若是当年师兄活着,也许今天的惨剧就不会发生。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领头的那人伤得不是很重,多数是皮肉伤,虽然看上去吓人了些,但并不致命。他背回来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身上多处重伤,虽说捡回来条命,但以后只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年轻人啊,不听劝。”天门老人遗憾的摇头,"总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以为自己什么事都可以做,却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呵,可这不就是年轻人的无畏吗?
不知,不惧,劝也劝不住。”
“师父。”
身边的弟子打断了他的感慨。
“何事?”
“弟子觉得那两人的伤势有些奇怪。”
“有何奇怪”
“那日他们出去时,弟子也在场。刚刚看到那两人的伤后,总觉得有些眼熟,”
天门老人愣了一下。
似乎当年他见到师兄遗体时,也曾有过类似的疑问。
可是,当年他为什么会那样想
他走到伤的较重的那人身边,仔细观察。
这人身上的伤似乎是由几个人共同造成的。
他盯住其中一处剑伤。
这种用剑方式,好像是……
他转头看向躺在另一边还没醒过来的领头人,心里有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测。
不,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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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的遗体在他脑海中清晰的浮现。
天门老人突然抱住头,挥手推开想扶他的弟手,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他怎么忘了当年看到师兄身上的伤时的震惊呢
他又怎么会不认识造成那几处致命伤的法术。
那是当年与师兄一起出去的几位师兄弟的得意之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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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盟-议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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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何人传信要我们聚在此处”
几家家主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虽然未提及姓名,但其传信使用的法术是道盟的法术没错。”
费管家走到门前,看着院中被秋风卷起的几片落叶。
“不知为何,这几日我总觉得道盟的天要变了……”
大门外,有几人御剑飞来。
王权霸业谢绝了其他几位护送的弟子的帮助,坚持自己背看尚未恢复意识的李去浊。
守门弟手抬起的手停住了。
“王权少主!”
他们惊愕的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王权少主颓废的背着昏迷不醒的李家二少爷走进大门。
几位家主不约而同的起身看着他步履缓慢的穿过庭院,走进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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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权霸业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堂上诸位长辈。
他们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担忧、震惊、不可置信的目光悉数落到他身上。
王权霸业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沙哑的声音在堂中响起。
“对不起。”
他的心已经痛到麻木,干涩的眼睛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李家主摇着轮椅来到他身前,老泪纵横的看看王权霸业背上的他的二儿子。
“李叔,我把去浊带回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家主后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可他们,我带不回来了。”
王权霸业松开了他一路上都紧紧攥着的布包。
堂中如同一汪死水般的寂静。
包里是几束来自几个人的头发,断成两半的葫芦,没了剑锋的剑柄,破碎的玉如意……
这些都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孩子们的东西。
杨家主用颤抖着的手拿起一束被扎着的白发,捂在心口,仿佛这样还能感受他那孙儿的气息。
张家主拿着剑柄,青木夫人捧起玉如意.....
有人把李自在的葫芦送到李家主的手上,然后把李去浊从王权霸业的背上扶起。
仿佛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多日来绷紧的神经得到短暂的放松。
王权霸业闭上眼睛,向前倒去。
费管家赶在他倒地前扶住了他,余光扫到他从进门时就紧紧握着,如今才略微松开了些的手,瞬间红了眼眶。
他自是认识他的少爷紧握着的东西。
那是王权醉从小戴到大的白玉坠。
霸业少爷是回来了,可醉小姐却不在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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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
王权山庄倾巢出动,从神火山庄迎回了王权霸业名义上的小妇人,实际上是王权山庄未来的女主人,淮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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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半月,倘若不是那独特的剑法,东方准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个不是发呆就是练剑,神色中透着悲戚,行为古怪的王权少主会是当年那个潇洒恣意的面具剑仙。
事实上,不止是他,整个王权山庄乃至大半个道盟都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哀伤。
听闻,道盟各家年轻一代最有力的继承人集体失踪,各家族长闭门不出。
这件事堪称是道盟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浩劫。
东方淮竹看着身边的王权霸业,心中抽痛。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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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略微沙哑的男声。
东方淮竹感到身边的王权霸业的身体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她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坐着轮椅的青年在身后不远处。
他虽然脸色不是很好但却有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只是她隐约感觉得到,王权霸业他不敢回头,也不愿面对。
“四弟……来了啊。”
听到这话,东方淮竹有些疑惑,她从未听说过王权老家主有别的儿子,倒是知道应该还有一位千金。
可嫁入王权家后她却从未见过那位小姑。
“你成亲,我怎么能不来。”
他看向东方淮竹。
“嫂子好,我是李去浊。”
桃园李家的公子?
东方淮竹点头还礼,不知为何她觉得李去浊有一点眼熟,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身边的王权霸业终于转过身,认认真真的看着他,最后视线才落在李去浊手里的酒壶上。
“四弟这是?”
“你大婚那日未曾好好恭贺,所以今日特来赔罪。”
李去浊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王权霸业走上前,也干脆的倒了一杯酒喝。
两个人忽然都沉默了。
东方淮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这两个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大哥……”
只不过是很轻很轻的两个字,落在王权霸业耳中却如同洪水猛兽一般。
他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晃动的壶盖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东方淮竹走过去把酒杯与酒壶拿到自己手中,然后退到一边。
她虽然不知道他们发生过什么,但她想,他们应该有好多话想说。
可却不敢说出口。
“你叫我什么?”
王权霸业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大哥。”
声音里隐隐带着一点哭腔,却又有着无法动摇的坚定。
是大哥,不是老大。
王权霸业蹲下来,看着轮椅上的李去浊。
他曾经以为已经死去了的心又重新开始跳动,而且在一下一下的抽痛。
过了这么久,他终于又能感觉得到心痛了。
曾经患难与共的一群人,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他的朋友们大都断送在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连遗骨都没办法去找,只能任由外面的风沙埋葬。
他的小妹,他从小护到大的宝贝妹妹,王权山庄上下的珍宝,他还记得她没有合上的眼睛。父亲母亲为了她,几乎流尽了眼泪。
他的四弟,曾是他认识的最活泼好动的人,如今却整天闷在家里,往后余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
仿佛感受到了王权霸业身上浓厚的悲伤,李去浊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大哥,我……很好。”
“你也要好好的,大家才会安心。”
“不要再绷着了,你的身体,受不了的啊。”
心里似乎生出了少有的安宁。
王权霸业的额头靠在李去浊的膝盖上,身体微微的颤抖,还有几声微不可查的抽噎。
李去浊模仿着记忆里李自在安慰他的样子,轻轻拍打着王权霸业的后背。
责任与残酷的未来都在这一刻离他们远去,现在不过是两个失去至亲与好友的人相互取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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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叮铃——”
风中传来不知道何处发出的铃铛声,不断的在某处响起,声音细微又清脆,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
院中似乎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王权霸业和李去浊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发觉。
透过那层薄雾,东方淮竹模模糊糊的看见有一个黄色衣衫的少女蹲在王权霸业身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袖,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和王权霸业如出一辙的姿势。
而李去浊的身后,不知何时也站了一个一身白衣,头发略微带着一点波浪的男人。
他伸出一只手,很轻很轻的揉了揉李去浊的头,垂下的头发挡住了他的右眼。
东方淮竹忽然想起南国时和王权霸业一同出现的带着面具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似乎是李去浊身后的那个人。
她又看向李去浊,这个消瘦的年轻人和记忆里当年那个嘻嘻哈哈踩着风火轮的身影逐渐重合。
这些人的变化,真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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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清脆悦耳的女声和沉稳干净的男音在她耳边同时响起。
“大哥……”
“去浊……”
声音飘渺,流露出遥不可及的思念。
东方淮竹被这声音里带着的深沉的情感所吸引,待回过神时,铃音停息,薄雾散去,再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是幻觉吗?
东方淮竹不知道,也无从询问。
或许,
似梦,又非梦。
秋风起时故人归,风去无处寻。
再便是,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不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