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大启王朝的 ...

  •   大启王朝的仲秋,晨雾是缠人的。

      它漫过懿凌王府朱红的门檐,绕着檐角垂落的铜铃打了个转,风一吹,细碎的叮当声便淌过青石板长阶,惊得廊下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起,又落回不远的桂树枝头。凌述是被这铃声惊醒的,或者说,是被这具身体的本能拽醒的——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触感,低头看时,才发现腕间缠着一串墨玉手串,玉质通透,却浸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苦气。

      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扎着,混沌的脑海里,碎片似的画面一闪而过:雕梁画栋的庭院,身着锦袍的少年,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泛着浅褐色的药汁。这些画面不属于我,却又无比清晰,像是刻在了这具身体的骨血里。凌述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却像是被拆了重装过,酸软得厉害,稍一用力,便牵扯得五脏六腑都泛起一阵钝痛。

      “世子爷,辰时了。”

      一个轻细的声音隔着纱帐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谨。凌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布短衫的小厮立在帐外,眉眼温顺,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羹汤。他见凌述醒了,便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伸手想要扶凌述,指尖刚触到我的胳膊,凌述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那小厮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收回手,垂着头往后退了两步,刚好停在离凌述三尺远的地方。
      奇怪的反应。
      凌述皱了皱眉,却没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完全不是熟悉的,那个带着点英伦腔的调子。凌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目光扫过帐顶——那是用金线绣的缠枝莲纹,繁复又精致,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再看身下的锦被,触手光滑细腻,是上好的真丝料子,这手笔,绝不是凌述自己那个租来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公寓能比的。
      我是谁?

      凌殊。

      凌述,二十一岁,留英归国的美术生,三天前在画展门口为了捡一支滚落的画笔,踩空了台阶,掉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再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成了这个名叫“凌殊”的懿凌王府世子。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惊雷,在凌述混沌的脑海里炸开。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消化了这个荒诞的事实——魂穿,还是穿到了一个和他同名不同字的古代人身上。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似乎不是个省心的主儿:记忆碎片里,满是他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看着下人忙前忙后的画面,还有他对着一碗药汁发呆的样子,那双桃花眼总是半睁着,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

      “世子爷,灶上温着莲子羹,您要不要用些?”那小厮又开口了,声音放得更轻,“昨儿您说想吃甜的,厨娘特意加了冰糖。”

      莲子羹。

      记忆里,原主似乎很喜欢这玩意儿。看着那碗盛在白瓷碗里的羹汤,汤色乳白,莲子熬得软烂,上头还飘着几颗红艳艳的枸杞。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凌述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那小厮立刻会意,连忙端起碗,递过一把银匙。

      接过银匙,指尖触到冰凉的匙柄,才发现这具身体的手,远比他自己的要好看——指节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用羊脂玉雕出来的。笨拙地舀了一勺羹汤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漫过舌尖,却压不住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像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挥之不去。

      记忆碎片里,原主似乎常年喝药。

      凌述皱着眉,勉强又吃了两口,便放下了银匙。那小厮见状,也不劝,只默默地收拾着碗碟,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凌述靠在床头,打量着这间屋子:东墙下摆着一架紫檀木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线装古籍,却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许久不曾翻动过;西墙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远山云雾,笔锋苍劲,却不知为何,画轴的一角微微卷起;窗边的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还有一只冰裂纹的小瓷瓶,瓶身光洁,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那瓷瓶,原主似乎很宝贝。

      凌述撑着发软的身子,慢慢挪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却又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眉眼清俊,鼻梁挺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天然的倦懒。只是这张脸太过苍白,唇色也是淡淡的,透着一股久病不愈的孱弱。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的冰凉,看着镜中人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陌生的脸,陌生的身体,陌生的世界。

      一股恐慌感猛地攫住了凌述,像是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浮木。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身后的妆台,那只冰裂纹的小瓷瓶晃了晃,险些掉下来。凌述连忙伸手扶住它,指尖触到瓶身的冰凉,一股熟悉的苦气扑面而来——和腕间手串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凌述拧开瓶盖,一股浓郁的药味涌了出来,里面是浅褐色的粉末,细腻得像是细沙。记忆碎片里,原主常常对着这瓶粉末发呆,有时候还会用指尖捻一点,放进嘴里。
      是毒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原主看起来虽然倦懒,却不像是个会寻短见的人。将瓶盖拧好,放回原处,转身看向窗外。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桂树的枝桠伸进窗内,缀满了细碎的米黄色小花,风一吹,浓郁的花香便漫了进来,稍稍压下了那股子药味。

      “世子爷,昨儿您吩咐晒的那几卷字帖,估摸着这会儿该干了,要不要让小的收进来?”那小厮又开口了,依旧是小心翼翼的语气。

      字帖?

      凌述愣了愣,记忆里没找到相关的片段。原主似乎对这些风雅的玩意儿没什么兴趣。想了想,学着记忆里原主的样子,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放着吧,潮了就扔了。”

      那小厮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应了声“是”,没再多言。他似乎对原主的脾气了如指掌,无论是这漫不经心的态度,还是这随口丢弃字帖的举动,都没让他露出半分惊讶的神色。

      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的云慢慢飘。桂花香萦绕在鼻尖,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凌述心底的寒意。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荒诞的事实,需要时间来熟悉这具身体,熟悉这个名叫凌殊的世子的人生。

      原主的记忆像是一盘散沙,断断续续的,大多是些日常琐事:赖床,喝药,对着窗外发呆,还有府里下人小心翼翼的伺候。偶尔有一些关于朝堂的片段,却模糊得厉害,只记得几个模糊的名字,还有原主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

      这个凌殊,似乎不简单。

      正想着,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耳边像是有无数只蝉在鸣叫,吵得他心烦意乱。凌述连忙闭上眼,靠在软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股子眩晕感淡了些。

      这具身体,怕是真的不太好。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皮肤的冰凉,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那小厮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在三尺之外,低声道:“世子爷,要不要躺会儿?您昨儿夜里就没睡好。”

      凌述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替自己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我闭上眼睛,意识却异常清醒。原主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闪现,这一次,是一些更清晰的画面:

      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人,对着原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世子爷,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原主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那串墨玉手串,眼皮都没抬:“知道了。”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凌述拧眉,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这具身体的原主,到底在做些什么?那些记忆碎片里的冷意,到底从何而来?

      正想着,意识忽然又开始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这一次,没有眩晕,没有耳鸣,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

      凌述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念头闯进我的脑海——

      这具身体,好像不止我一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更浓的倦意淹没了。凌述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沉沉的黑暗里。

      窗外的阳光依旧暖融融的,桂花香依旧浓郁。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那小厮守在榻边,看着榻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懿凌王府的午后,静悄悄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榻上的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里,有二十一世纪的画展,有滚落的画笔,还有古色古香的庭院,和一碗泛着浅褐色的药汁。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这具孱弱的身体里,悄然交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