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琴音喑哑 ...
-
*沧海且沽醉
*痴心语
*前尘
*婚变
*血洗天劫
*情天情海幻情魔
*在天之涯
在天之涯,在水一方,一曲《清商》泪红颜;在天之涯,在水一方,芳魂消湮重逢却悲怆。
——题记
(注:文中沽醉海即巢湖,庐洲城即现在的合肥。巢洲沉,庐洲涨,素有传闻。)
一、沧海且沽醉
春寒料峭的时候,江淮间细雨绵绵,点点滴滴零落了不知道有多少时日,直下到人心烦起来。
“小螭,还在下雨吗?”沽醉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座楼船中,一个绛蓝色衣衫的女子搁下笔,问了一声。“小姐,还下着呢!”坐在几旁刺绣的丫鬟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撩起窗纱看了一眼。
“还没有停吗?”蓝衣女子蹙眉问道,“小螭,今儿又有那些人要葬生在这里?派谁去执行?”
“阎王刚才让魑魅将名册送来了,今天是四百五十一个人,沽醉海中有三百零一个,其余的在庐州府护城河那里。宁妃说人多任务重,吩咐下来,让毛、岚二位将军去。”小螭将桌上一本黄皮名册递到蓝衣少女手里,“小姐要见他们吗?”
蓝衣女子摇了摇头,翻开那名册看了看,奇道:“往日里才七八十个,今天怎么那么多?”“还不是天气好,出游的人多。再说,又到收刮民脂的时候了!”小螭冷嗤一句,“咱们正好把那些膏血都收到宫里来,给他们人间的皇帝享用作什么?真是浪费!”
“你呀——不要胡思乱想了,这些都是要归还给各省县的,哪能私吞?”蓝衣女子笑了一下,又皱眉道,“不知道这里面又有多少受冤屈的。你告诉二位将军,对那些平民百姓好生看待些,不要让那些人活着受苦,死了也清冷。回来了我少不了他们的好处。还有——”小螭刚要转身,又被女子叫住,“这开春才几天就有百八十了,你要费心一些,多绣几条洗怨帕让魑魅带回去,否则怨气冲天,又扰了民生。”小螭应着,出去了。
那蓝衣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只见细雨霏霏中,海面上一个光秃秃灰黄的山头忽隐忽现——那是孤山哦,是他葬身的地方!再远些,海天相接处一片迷茫。寒风吹进来,撩起她乌黑的头发。她拢紧衣领,想了想,又将方才抄了诗的纸张拿过来通读一遍,丢出窗外。纸笺飘飞,霎时被雨水打湿了。纸上洇开的字迹写着: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女子看着那张纸飘落到水面上随波去远了,才把桌子上那本《淑玉词》收起来,低低叹道:“人何处?我等了何止千百年了,可是人何处呢?”
高大华贵的楼船在海面上漂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转儿,直沉到水下去了。水面平静,连一个旋涡都没有。
江南小镇也是多雨时节,西湖旁逐鹿庭的小院中,杨柳生姿,在雨丝中舒展碧绿的丝绦长发,一绺一绺飞舞着,妩媚动人。
然而这并不能打动所有人,仅隔一扇窗,厅堂内庭主康崤山正在怒斥自己最器重的弟子柏砜:“我白教你这么多年的武功了!竟眼睁睁地看着九颗径有尺许的夜明珠从眼皮底下被海浪卷走了,你就不能够抱住一颗吗?——哪怕只有一颗却也比都失去了好!”
柏砜低着头站在师父面前,不敢答话。康崤山看着他,只觉得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年轻有为,他怎么会犯下这么大的乱子,这让自己怎么向老朋友交代?
事出有因。元月底,庐州府县丞覃盛依期上供,凑齐九颗不世出的宝物夜明珠,怕在路上遇到强匪,便托老友康崤山找人护送。康崤山已经年愈古稀,膝下虽有不少徒弟,却没有几个英才,惟独钟爱的便是关门弟子柏砜,绝世英姿,小小年纪已经在江湖中小有名气。他将自己一生的绝学都传给他,希望他日后能再振逐鹿庭。这次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再加上覃盛早已经应允将女儿小湄下嫁给柏砜,便让他去闯荡一下,增加了江湖阅历,也为未来的岳父做些事情。
临行前,庐州县丞曾再三叮嘱二月二那日千万不要渡沽醉海。因为自从千百年前繁华一时的古城曹州陷进沽醉海后,虽然海边又重起一个新城即现在的庐州,但每到二月二,这水边就不甚太平。听说这天虽没有风浪,但过往船只却很少有生还的,连站在海岸边的商旅也多会被浪头卷走货物。据说,人们常能听见海水里传来女子的呜咽声,幽幽怨怨,悲悲切切,可怜得紧。
柏砜年轻气盛,偏偏不信这个邪,自己雇了船,就择在二月二那天扬帆启程。船行了数里,忽然起了浪,船身颠簸不定,眼见就要翻了。“蛐蛐儿,蛐蛐儿……”狂风中传来女子深情的呼唤。柏砜奔上船头,竟看见漫天的风浪水沫中俏生生站立着两个女子,衣摆翻飞,领先一个神色幽怨地看向他。他好生奇怪,心念一动,腰间缚着的羌珩剑蓦地跃起半尺,剑柄落到他手中。羌珩剑是逐鹿庭传世的利器,甚有灵异,自传到柏砜手中后,更仿佛如鱼得水,剑和人心意相通,随着主人武艺增长日见锋芒。柏砜大喝道:“哪里的鬼魅,竟找到我这里来!”
“唉——”只听见那领先的女子长叹一口气,转头对身旁丫鬟道,“千百个轮回,他已经不认识我了。”“小姐,这怨不得他。”旁边那女子答道,挽了这女子就往海水中走。那海浪自动向两边分散开,闪出一道细细长长的间隙,两个人从间隙中走进去。柏砜觉得她们的话怪异,刚想问个详细,却见一个浪头打来,那两个女子就消失了。然后是一声闷响,他的船在一座从未见过的山岛边搁浅。
“是孤山,我们得救了!”船夫雀跃而起,“这是仙山呀!公子,您真的是福星高照,我划了这么多年船,还没有几人见过这山呢!”
“仙山?”柏砜看着那光秃秃的山体,满脸不信。
“是呀。人们都说几千年前大水淹曹州时悄无声息,说来就来了。事实上是有一个人知道的——那英雄好像叫瞿枰的——沽醉海君托梦告诉过他,让他见到山神庙前的石狮子流血泪就赶快逃走。这人心地善良,没有急着逃跑,却把这消息告诉大家,等到大家都走了他才走。不想背了老母亲跑得不快,就被淹死了。母子俩的尸体沉在水里,天后被他感动,就带走了他的母亲,把他化成了这孤山。”船夫满怀崇敬,“咱们庐州城的百姓多是当年曹州人的后裔,至今还感念着那位大英雄。这孤山可是咱们的救命山呀!”
柏砜这才相信。在山上住了一夜,第二天返航。人虽然是回来了,但那九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风浪中却不知去处。这样的损失,即使是穷了逐鹿庭几代的家财也陪不出呀,难怪康老爷子那么生气。
康崤山在厅堂中来回走了几趟,终于落下狠话:“你去把那几颗珠子找到,否则就别回来!”他也知道茫茫大海,哪里能找得到几颗小小的珠宝!可是……希望做一做这表面的工作,十天半月的,就算是找不到,也弥补了逐鹿庭的颜面。
柏砜听了他的话,不发一语,长身揖了一揖,握紧羌珩剑柄,转身出屋。
“小师弟,你真的要去沽醉海寻找那夜明珠?”逐鹿庭门下一个弟子拦在他面前,“海深无底,你到哪里去找?何况沽醉海中鬼魅飘忽,你若有个三长两短……”那人的话到得这里便停下没有续下去,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后面该说什么,已经有很多人低头叹息了。柏砜年纪虽小,但这逐鹿庭中多数人是看着他长大的,见他平日里话虽少,练剑时却是一股韧劲儿,年少老成,很得人喜欢,但这一去,凭他的性格,怕是回不来了。康崤山心中也是咯噔了一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是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呀!不但门派的复兴要靠他,而且自己没有子嗣,二十年前覃盛将这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婴孩交到自己手中后,一直就像亲生儿子一样看待,若是有什么差错……他别开脸去。
“什么鬼怪,我可不信!”柏砜手一抖,羌珩剑出鞘,翁翁如龙吟,他仰天长笑,却陡然而住。因为他看见雨幕方歇的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蓝灰色,其中仿佛忽然闪过一个金黄色的影子,“铮铮”两声极细微的琴鸣像霹雳一般惊醒了他的思绪。没有神仙鬼怪吗?那么海浪滚滚中站着的那两个女子是谁?是幻觉吗?可是那惊天的海水轰鸣中细碎的女子叹息声却又那么清晰:“千百个轮回,他已经不认识我了——”“小姐,那不是他的错。”他仔细想了想这两句话,豁然开朗,说不定,这夜明珠失踪的案子还和她们有关呢!既然有忘记一说,那就有渊源未了,她们一定会再出现的。找就找了,怕他作什么!
他自顾看了看天,握剑出去了。
天高云淡,万物之广博,不若大海。
柏砜站在沽醉海边的沙滩上,看着海水一浪接一浪从天边奔过来,有些迷茫了。这几天风平浪静,根本没有机缘见到那两个女子,夜明珠更是毫无讯息。县府已经派了很多人出去,都是空手而回,甚至连船只当时停留的地方都勘察不清。孤山?——见而未见。
庐州城临海,城郭里本来有不少人民靠捕鱼为生。可是因为夜明珠一事,县衙早已经下令禁海。以至渔民失业,一时无以为靠,仅凭少许补贴和积蓄维持生活。繁华的庐州市场出现混乱,柏砜已经成为万民唾骂的对象,虽有覃盛庇护,但朝廷催缴的檄文越发紧了,官府逼不得已,已下通缉令,恐怕不能多等。更何况,一日没有找回珠宝,城里就禁海一日,会多出许多挨饿的无辜百姓。柏砜觉得有些罪恶感。
远远的看见有一叶风帆,一艘搜寻的船只回来。身旁覃家父女忙率属下迎上去。
“没有。”领头的船工一脸苦像。覃盛失望地低吼一句,几乎站不住脚,晃了一晃。覃湄急忙扶住。“柏大哥,我爹爹怕是护不住你了。”她咬着嘴唇对柏砜道,手拿镣铐的士卒立即上前。“贤侄,这罪名恐怕要上头来定……你放心去吧,明年这个时候老夫给你上一柱香。”覃盛的声音苍老无力。柏砜握剑的手一紧,随即又松了。这一去,怕是满门抄斩的罪名,好在武林和朝政间尚有顾及,应该不会伤了逐鹿庭。他不去,百姓就要受煎熬,覃氏父女就要获罪,他怎么能不去?
“等一会儿!”覃湄伸手阻止了士卒,“我先敬柏大哥一杯酒,毕竟是忘年交,大哥又曾救过我性命。”覃湄从丫鬟手中接过酒壶,倒了两杯酒。“我什么时候救过你?”柏砜刚要发问,覃湄已经将酒杯递过来,并使了一个眼色:“柏大哥不记得了吗?小时候在后园玩,我差点被毒蛇咬到,要不是你及时拉开我,我早就一命呜呼了。”柏砜接过酒杯,只觉手心被塞了一个锦囊进来,便了然。一饮而尽,将锦囊收进怀里。
“这把剑还给师父,逐鹿庭不幸,出了我这样没用的人。”他解下羌珩剑,刚要交给覃湄,却忽然听见海水深处传来女子的笑声:“那把剑本就配不上你,丢了也罢!”分明是那日所见女子的声音。周围人都惊恐地后退,柏砜却是不惧,傲然上前,朗声道:“这是师门宝剑,是我没有资格拥有。”
“你是谁?”与此同时,覃湄挣开父亲的手,冲到柏砜面前喝问。
“哟——还没有出嫁就护着郎君呀?他可是要死的人呢!”那女声揶揄道,覃湄涨红了脸。那女声轻嗤一声,又对柏砜正色道:“那剑虽然是利器,却在百年前错杀了一个婢女,所以非但消尽了仙气,还平添一些怨气,用多了对身体不好。我这里有一把剑——你熟悉的。”只见海浪翻腾,瞬间掀起千丈高,托起一把黄色的剑。“不要碰!”柏砜刚要接,覃湄已经拔出羌珩剑,纵身而起。“铛”一声,羌珩剑应声而断,覃湄摔到地上,覃盛忙让人扶她起来。海水送来的那一把剑却去势未阻,正落进柏砜手里。“我早就说过那只是利器,不是神器。何必以卵击石?”海水中的女声笑意绵延。
“果然是好剑。”黄色的剑出鞘,在柏砜手中放出灰白色昏暗如死亡一般的光芒,却分外耀眼,几乎将天光比下去。“看仔细了,这是苍穹剑,你曾经用过的。”那女声叮嘱道。“至于这一把,给我吧!你拿回了苍穹剑,想也用不着它了——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又一阵海浪卷起来,羌珩剑被卷进水里,海水中出现倾斜向下的旋涡,直通进去,黑森森看不见尽头。“还我师门宝剑!”柏砜大喝一声,扎进旋涡。
“柏大哥——”覃湄惊呼着甩开家人的手,也随着跳进去。
“好痴情的女子!让你进来。”海中赞叹一声,将那两人都旋到旋涡里,余人再有要跟过去的,却是只能站在海岸边。海面上虽然依旧是波澜澎湃,却硬如钢铁,人行在上面如履平地,一干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旋涡渐渐消失去。覃盛老泪纵横,却也无计可施。
二、痴心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昏睡,也不知睡下有多久,柏砜只觉得脸上有丝丝沁心的凉意一缕一缕送过来,他吃力地张开眼睛,正看见一个鹤头。头顶鲜红的,是丹顶鹤呀!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只见那几只丹顶鹤站在他四周,正将口中含着的水滴到他额头上。不远处有一个荷塘,有鹤在汲水,也有含了水急急忙忙跑过来的。是丹顶鹤唤醒他的呵!柏砜回了回神,才想起昏睡前是在沽醉海巨大的旋涡中,拉着覃湄的手,握着苍穹剑,飞快地旋转前进,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扭头向旁边看,覃湄不在,苍穹剑好好地卧在自己身旁。这一处静谧如仙界的小院中,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群仙鹤,覃湄去哪里了,那个在深海中和自己对话的女子又在哪里?他无从得知,吃力地以剑撑地,想要站起来,但浑身没一点儿力气。他苦笑了一下。
“醒了——醒了呢!”那一群丹顶鹤忽然欢笑着说起人话来,它们展翅围绕在柏砜上空,翩然起舞。忽忽儿,竟化作二八少女,落到地上,嬉笑打骂着,言语间掩饰不了欢喜。“小姐要见瞿公子,你们快带他过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柏砜感觉到了,她所说的小姐是那个取走羌珩剑的女子,可是,她找的瞿公子是谁,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瞿公子,走了!”一个仙鹤变成的少女拉拉他的衣袖,周围一群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我?”柏砜一愣,“我姓柏呀!”“嘻嘻,公子的记性当真不好,连自己姓氏都忘记了!”拉他的那个少女谴责一句,终于忍俊不禁,扑到旁边女子的怀里,几乎把眼泪笑出来。一群人簇拥着绕过重重回廊,把柏砜送到一间红漆的大殿前,“哝,那就是小姐的厅堂,你自己过去吧。宁妃好像也在呢!”那少女说完推他一把,竟又化作仙鹤飞旋离去了。柏砜只有硬着头皮前往。
从大殿的门进去,四处挂了帷幔,墙上流动着水纹,有一些轻歌曼舞一般的画面,可惜没有声音。弥漫的檀香烟气中,景象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柏砜前行几步,就见两个女子对坐着下棋,其中一个正是自己见过的,仔细看来,不过韶华,绛蓝色的半襞莲裙将她清秀的眉目衬托出一番水灵的气息。另一个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容貌,但衣衫华贵,可能便是那些仙鹤口中说的宁妃。两人正下得酣畅,那蓝衣女子端了杯青茗,一边啜着,一边笑道:“姨认输吧,今儿又该叨唠一顿茶水了。”忽然看见柏砜,她语音一顿,“啊”地短呼一声,闪身藏到帘子后面去了。
“怎么,等了这么多年,见面了反而害羞起来?他又不会把你吃了!”宁妃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里,只留下一枚,轻叩着白玉的棋盘,话中带笑。
“姨他不是好东西,我挂念着他,他可早把人家忘记了。姨又不是没有看见,我谴回去的那一个可是他的红颜知己呢——为了他连命也不要,啧啧,痴得很呐!”那蓝衣女子探半个头出来埋怨地看了宁妃一眼。柏砜听得满头雾水,但听说覃湄平安,也自放心。只是……羌珩剑在哪里呢?他还没有问出,却见宁妃含笑摇了摇头,将他按到刚才蓝衣女子的位子上,才道:“小螭劝解过你吧,这怨不得他的——五千年了,孟婆婆的洗尘草,魍魉的青面獠牙,还有转世轮回的定律——谁能不遵守呢?”
“我也知道,可就是气不过——他好歹也是救了一方百姓的功臣,怎么能……”蓝衣女子说着,泪水珠子一般滚落下来。
“如天,又说胡话了!他可是违背了天庭的命令呀!”宁妃的脸色沉下来,走上前为女子擦尽泪水。
“什么天庭?我偏不听他的!本来就不是他的错——姨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借口,那天尊分明就是贪念女色,听信天魔女的挑拨;要不就是嫉妒曹州城的繁华!”水如天推开宁妃的手叫嚷起来。
“不要胡乱说,要是被人听见……”宁妃慌忙掩住她的嘴,水如天自知说错了话,也不反驳,只低着头嘤嘤地哭。柏砜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听她们的话,自己似乎便是五千年前为救人而死的瞿枰,可是已经是千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还能算什么吗?更何况对眼前这个女子,自己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又能说些什么呢?
“小姐,小姐!”屋外传来惊呼声,水如天慌忙揩尽泪水,端坐在一旁。不一会儿珠帘被掀起,一群仙鹤簇拥着她的随伺丫鬟小螭进来。其中一只鹤见了柏砜就欢叫着奔过去,却被小螭喝止住,那仙鹤委屈地后退到小螭身后,水汪汪的眼眸像要滴下泪来。柏砜见到她的眼神,蓦地一惊,只觉心中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说不出的心痛。
水如天见状冷笑道:“是覃姑娘吧,我不是派人送你回去了么,怎么做了仙鹤?”那仙鹤闻言低下头,长椽摩挲着自己的腿,不发一言。柏砜觉得愤怒,霍地起身,水如天白他一眼:“小螭,怎么回事儿?”
“还不是因为覃盛那老家伙!”小螭撇撇嘴,“覃姑娘是自愿的,我可没有逼她!我遵照小姐的吩咐和覃姑娘一起拿了宫里三十多颗夜明珠去让覃盛找九颗当贡品,哪知道那老头子贪财得很,说那些珠子都是他的——本来我们就没有拿他们的东西,现在竟要倒贴三十多个进去,我当然不高兴,就和那老家伙吵了一架。那老头子吵不过我,便把庐州城守门神找了去。那两个门神身高马大,我打他不过,如果不是覃姑娘帮我拦了一下,让我化成剑气逃回来,小姐怕是再见不到我了。”小螭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后来覃姑娘在海边找到我,说这尘世不能呆了,非要我带她回来作仙鹤,我就带来了。”
“那那些珠子呢?”宁妃皱眉。
“都让覃姑娘带回来了,一颗也没有损失。”
“不知是哪些人,竟敢到沽醉海来抢劫!你们查出什么没有?”宁妃拍着桌子问仙鹤。“没有。”仙鹤慌忙化成人形跪作一团。“要你们有什么用?”宁妃生气了,拔下发簪就去扎那些少女。那簪子锋利无比,少女嫩白的手臂上霎时多了几个洞孔,鲜血汩汩流淌出来,染红了衣袖。“姨,不要。”水如天拉住宁妃,“不用为这点小事情生气,气坏了身子父君会心疼的。”
“死丫头!”宁妃回手将簪子簪好,宠溺地一点她的额头,“你父君都飞升多久了,天庭中歌舞的仙女不知凡几,他哪里还会念着我!”
“姨害羞了!”水如天咯咯笑道,“父君前次还谴人给姨带回棵七色仙人簟养颜呢!”她偎到宁妃身前撒娇道:“姨不要生气了,让她们尽力办就是。”宁妃无奈点头。
“妃子,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洞庭湖主柳毅,带了一群下人贼头贼脸地往这边赶。说要见小姐,这会儿怕要到了。”小螭见机禀报。果然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丫鬟奔跑进来,说洞庭湖主来访,要见水如天。
“又是那獐头鼠目的东西,我去会会他,免得如天再受骚扰!”宁妃将手中那枚棋子一丢,拍案而起。“可……柳公子不愿意见妃子,他说妃子不是宫里的人。”那小丫鬟嗫喏道。宁妃的脸色霎时苍白。
“铮”一声琴鸣,水如天不知什么时候踱到窗前,弹指拨了一下身前的七弦琴,叹息道:“我去。”她看了一眼柏砜,见他全没有阻拦之意,不禁惆怅,长袖一拂,随那丫鬟出了门。柏砜站起身,凝视着她离去的身影,脑海中某个记忆一闪而过,却任凭怎样极力搜寻也再回想不起更多,他沮丧地回转身。窗外的枝头开满淡紫色的丁香花,假山上淙淙流水流淌着花香,冲淡了屋里浓烟缭绕一般的檀香味。
翅膀被刺伤的仙鹤躲在角落里低低啜泣,声音虽然不大,在柏砜听来却分外刺耳,好像是穿越了时间空间的概念,从恒古的片段中传来。
“你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假的?”宁妃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弟弟,如天放弃了多少个飞升的机会在这凡尘中已经等了你五千年,你却……”柏砜回头歉然一笑——他真的全想不起,只忽然忆起一个片段——一个蓝衣女子站在茫茫大海边失声痛哭,拼命地向海水中走,想要被吞没。然而海水似乎在躲着她,海浪滔天,翻腾着,却只及她腰畔,濡湿她的裙……她是谁?如天吗?柏砜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发现,它之于他是那么熟悉,仿佛已经喊过几个世纪。
“弟弟,你沉沦吧,在沉沦中唤醒记忆。”宁妃一声长叹,遣散众人,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水晶球一般的东西,软软的,她高举起来向柏砜砸过去!“五千年的等待要用五千年前的记忆来解读,如天的泪水怎么可以为一个忘记永恒的人流淌?”宁妃的话充满魔力。柏砜本能地想要躲闪,那球却像长了眼睛似的躲不开。“没有用的,弟弟——你进去吧,那是你被封存的记忆。”宁妃笑道。眼见那球越来越近,柏砜抽出苍穹剑用力一劈,却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剑锋还没有碰到那水晶球,他已经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三、前尘
“瞿大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总是来找宁姐姐,总让她弹琴的。”水如天红肿着眼睛,一边绞着自己的裙摆,“如果不是这样,爹爹就不会到你们家来寻我,也就不会正遇上宁姐姐曲魔无法控制而抓走姐姐了……”她极力想说明白当天发生的事情,瞿枰却并不理会她,自顾地用剑斩割骨寒山上的野草,开辟出一条僻静的小路——这条路是直达山顶佛塔的,位于山的背面,所以尽管前面的山神庙香火不断,却绝不会有人从这里上山去打搅姐姐安宁。
瞿枰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不过为了朋友的事情去一趟川西,回来后就什么都变了——师姐宁瞻烟被曹州府尹诌荼看中,强拉去弹琴献艺,因为不从,被处以极刑,生生插死在骨寒山佛塔的塔尖;年近半百的师母哭瞎了眼睛,担惊受怕一番后兼又着了风寒,至今躺在床榻上无法起身;他想去报仇,可是诌荼却是如天的父亲,如天跪在他面前以泪洗面,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确实不忍……瞿枰仰天长叹,为什么武艺高强的师父偏偏娶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娘?为什么宁姐姐醉心琴术不学武功?他更恨自己为什么要离开,如果他不走,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呀——沽醉君提醒过他的。
去年中秋,他在沽醉海泛舟时见一朱漆楼船,一时兴起,一跃而上,正遇上沽醉海主对月独酌。二人弹剑作歌,把酒言欢,相交莫逆。临别时,沽醉君赠送天下第一利器苍穹剑,并劝阻他今年不要出远门。可是事到临头,他早将那些话忘得尽了,现今想起来却已是不及,姐姐的一缕芳魂不知游历到何方。
瞿枰用力砍倒挡路的荆棘,把满腔的怨恨都发泄在那些野草上。他的手指被野玫瑰树上的刺划破了,鲜血直流,他却似乎不知道痛一般,剑势猛烈。他像一头发怒的雄师,通红的眼睛让水如天暗暗心惊。“蛐蛐儿,蛐蛐儿。”她叫了两声,不见回答,却见剑招连连,直向她身上招呼过来。她急忙后退,一脚踏上石块,重心不稳,摔倒在地。瞿枰将草木假想为仇人,正杀的兴起,哪里还记得一同前来的弱质女子?直到“嗤”地布帛破裂,然后“哎哟”一声惊呼,他才蓦地醒悟,只见水如天扶着手臂躺在地上,神情幽怨地看着自己,指缝中渗出丝丝鲜红的血液,而自己的剑尖正刺向她的咽喉!
瞿枰大惊,想要上前检看她的伤势,但想到她父亲是杀死宁瞻烟的凶手,他的动作就僵硬了。硬生生收回来,他打了个哈哈,还剑入鞘,环顾四周,已然到了山顶,那佛塔就在身前。
这塔落成不久,塔身半新,据说是如天的父亲诌荼来此赴任后才让人建造的。但因为坐落在山顶,很少有人前来,瞿枰也从没有来过。他绕着塔转了一圈,塔并不高,只有两层,一个正厅,正厅两旁是黑黢黢的廊道,木制楼梯下摆放着扫帚之类杂物。塔前广场上有个铜铸的八角香炉,炉中不知燃的是什么香料,烟很浓,香味却很清淡,远远飘出去。香炉的八角各坠有铜铃,微风吹过,铃声如梵乐,摄人心魂。严格来说,这不应该称为塔,而应是寺庙之类,但它的主楼却比别的庙宇多了一个尖尖的塔顶。瞿枰仰头看见那塔顶,不禁目眦尽裂,他知道,宁姐姐就是被这塔顶刺死的,那顶尖似乎还有鲜血没有拭净。
他刚要迈步,忽然听见一点动静,立即横剑当胸,退到水如天身侧。果然,一个黑衣的身影从塔中跃出来,拿着剑望着他们嘿嘿而笑。“你是谁?是诌荼那狗贼派来的吗?”瞿枰喝问。那人并不答话,却对水如天笑道:“老爷料的不错,小姐你果然在这里!老爷让我来带你回去!”说着就上前抓水如天的手臂。水如天让得一让,躲到瞿枰身后。
“不愿意么,小姐?老爷说了,小姐今天如果不回去,以后就永远别回去啦!”那黑衣人笑声甚为刺耳。水如天咬着嘴唇,半晌终于闪身出来,垂首道:“我回去。”她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一望瞿枰,见他神情冷漠,不禁叹一口气,任由那黑衣人抓住自己胳膊。黑衣人这才对瞿枰道:“老爷让瞿公子到正厅瞧一瞧,这座塔就送给公子了。”话音未落,塔里忽然传出一首意境凄迷伤感的琴曲来,那人不禁色变,喃喃道:“又来了……宁姑娘死后,这是第七次了……”他倏地转身,挟着水如天,霎时奔得远了。
“……剑匣诗囊常做伴,踏破晚风朝露。长啸穿云,高歌散舞,孤雁来还去!盟鸥社燕,雪泥鸿爪无据……露自葭苍肠断句,却托何人传心语?蕉桐独抱,霓裳细谱,望断天涯路!伤逝之君,仙踪何日再重逢……《清商》,这是《清商》!”瞿枰和弦而歌,唱到一半,幡然省悟,大叫着冲进塔里去,“姐姐,你没死!你没死!”然而帷幔轻卷,那里有人影?他这才想起宁瞻烟是在众目睽睽中被送上塔尖的,哪里还有可能留得性命?而且姐姐珍爱的七弦琴也早在塔前巨石上砸碎了。他怅然若失,站在神像前。
半晌静下心来,瞿枰仔细看那神像。虽然对外声称是佛塔,但位上所供却并非佛祖,而是一个近乎赤裸的妖冶女子,身穿黑色半透明纱衣,在供台上舞蹈,笑容从缥缈的帷幕后透出来,似笑非笑,眼眸中透着一丝讥诮。瞿枰苦思了一会儿,没想出是哪路神仙,于是继续探察,发现在那女子的脚边挂着一副极小的镶金匾额,墨黑的字迹漆着“缥缃塔”三个大字,其下一排小字写着“天尊新妾天魔女神位”。原来是天尊的小妾,瞿枰挑眉,可是为什么不供奉天尊,不供奉天后,偏偏要供奉天魔女呢?
他正想着,忽然闻到一股恶臭从那供桌上传来。桌上供品是一个镀金的脸盆,盆上盖着一块翠绿的花布。瞿枰看见那花布,猛扑上去抓在手心,那是宁瞻烟的衣裙!恶臭从那脸盆中散出来,盆里满满装的全是腐肉,成条成块,乌黑的长满碧绿色的霉菌——是姐姐!姐姐身死人手,竟还被切割到粉碎,瞿枰捶胸跪在地上,大男儿的泪水流淌出来。
“唉——”一声轻极的叹息,瞿枰蓦的一惊,大喝着跳起。“好没有骨气!”女声笑道。循声望去,却见一只白羽黑翅的仙鹤站在门前,歪头看着他,一双墨漆的眼珠滴溜溜慧黠地转。
“你是谁?”因为见过沽醉君,瞿枰并不怎样诧异,收起剑发问。
“呵呵,你不怕我!宁妃料错啦!”仙鹤笑道,“宁妃派我来找你,让你把她的身躯烧了,否则她不能见你!”
瞿枰料想它所说的宁妃是指宁瞻烟,原来姐姐的魂魄真的还没有消散,至于她怎么成了别人的妃子,他无暇细想,只恭恭敬敬向那盆腐肉拜了一拜,点燃火折子用那衣衫引燃。不料盆中已经放了油,火苗呼地窜了老高,点着了天魔女的黑纱衣。那塑像本是原木雕刻,加上天气干燥,一遇火自然也烧起来。浓烟弥漫,瞬间整个塔都着了火,那黑衣的天魔女在烈火中仿佛有生命一般,笑容灿烂,舞姿妖娆。
瞿枰和仙鹤都奔出去,天已经全暗下来,火光在夜色中分外耀眼。瞿枰没有看见,他的身后,一个碧衣女子站在火中向他微笑。
位于骨寒山脚的曹州城中并没有人冲上来救火,或许由于山高露重没有发现,或者有别的原因。那火也自怪异,仅仅燃烧着那座缥缃塔,范围并不扩大,想来早有准备。
一会儿工夫,火势渐渐小了,熄灭了。没有月亮,瞿枰在黑暗中站了许久,忽然听那仙鹤叫道:“鬼火!”举目望去,果然方才上山的那条路上飘飘悠悠升起几星青碧色的磷火,在荒草间飞舞,诡异而又瑰丽。磷火越聚越多,竟穿透云层,照亮整座山。瞿枰想起后山是乱葬岗,素有磷火,但从未见这么多,而且都飘忽着向天上飞,难道是因为没有星星,想自己装扮成星星不成?他想到这里,自己也不觉失笑,但转而想起姐姐,又笑不出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宁妃,对不对?她快来了。”仙鹤不知什么时候化作二八少女,身着紫氅莲裙,倚在那铜香炉前望着他笑,“她可是我们王爷的人了,你就算是她弟弟也不准想她!”少女一边磕着瓜子儿一边道。这话有些霸道,但瞿枰不以为意,心念一动,反问道:“你们王爷是谁?”
“一会儿自己看就是……瞧,他们来啦!”少女纤手一指,瞿枰望过去,只见那些幽碧的磷火不知怎的簇在一处,高高腾在半空中,汇成船形,向这边滑翔过来。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宁瞻烟,另一个赫然是沽醉君——宁瞻烟正斜靠在他肩膀上,怀中抱着她的七弦琴,幸福地抬头仰望苍穹。
“姐姐!”瞿枰欣喜地大叫一声,腾身欲上那荧碧的船。宁瞻烟蓦然回首,一绺秀发斜舞,她却只是对着他的方向嫣然一笑,眼瞳漆黑无神,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瞿枰一奇,刚想问个明白,忽觉腰间一疼,身上气力顿时全使不出,竟从半空中垂直跌落下来,他把苍穹剑在地上撑了一下,削铁如泥的宝剑剑身入石数分才缓了他的下冲之力。又一个尖锐的声音破空滑过,瞿枰身形未稳,不得已撒剑,贴地滚到一旁。这一下躲得甚是狼狈,他脚一着地,耳中听见暗器打来的方向有“嘻嘻”嘲笑之声,心下愤怒,便折身扑过去,胸门大开,凶险至极。发暗器的仙鹤少女一愣,手中抓了大把的暗器却不知是否该发出去,脚步急错,几乎撞到香炉上,仍旧没有躲过,被瞿枰抱了个满怀。“走开!”她红着脸娇斥。瞿枰发觉抱住的是个女子,也自一惊,慌忙放开站到一旁。
“我说过不准想宁妃的——傻瓜!你刚才那样扑过来,我要是用暗器打你胸前穴道,我看你怎么躲?”紫衣少女嗔问,她此刻心中娇羞无限,语气越发软了。瞿枰自觉有愧,报以一笑,手指轻弹,一颗黑色的瓜子嗤一声飞出去,噌地钉在香炉旁的铜铃上。
“看见了吧,凭你的手劲射一枚小瓜子也想伤人,当真是太不自量力了。”瞿枰还没有说话,就见一人踱着方步,哈哈大笑着走过来,“小湄,凡间能人甚多,不要小看了他们。”
“王爷,妃子!”名为小湄的紫衣少女慌忙参拜,虽然羞愧的无地自容,却感到甜蜜万分,因为这话并不是瞿枰亲口说出来的,可见他心里还顾及着怕她伤心。瞿枰却不知她的想法,他已经大步迎上去,接过沽醉君手中的剑,还插回去。
“是弟弟吗?”宁瞻烟忽然开口,依着沽醉君的手臂,摸索着走过来,瞿枰忙搀住她,“姐姐,你的眼睛……”“不要提了。”宁瞻烟一摆手,坐到小湄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金丝绣花的圆凳子上,“没有什么,冰洌说过了,只要用心调养,会好的。”
“是不是诌荼那狗贼,我替你报仇!”瞿枰曲指一弹,苍穹剑哐啷一声响,几乎要跳出来。“我说过不要提了!”宁瞻烟霍地站起来,“如天的父亲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是我自找的——我若不是因为弹琴弹到入迷,几乎伤到百姓,他又怎么会缉拿我,让我来缥缃塔弹琴?”她抬起头向曹州府方向忏悔道。瞿枰缓缓放下剑,他知道姐姐的那一首《清商》曲,那是在师父去世的时候写下的,伤情已极。现在她作了鬼弹出来还好些,伤不了人,可是在活着的时候,弹到动情处,没有一点武功根基的人确实抵受不住。
“如天向你隐瞒了真相,不想让你知道是我的不对。你相信吗?诌荼虽然手段残忍,但他是受到天魔女的幻惑,他是一心为百姓的——真的。而且——”宁瞻烟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他是帮我的……他是帮我的……”她潸然泪下,声音呢喃,“如果不是他那样折腾我,我怎么会知道如天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身为大小姐,却对你那么痴心,那么细心地照料我一个囚犯;如果没有诌荼,我怎么会死在这里,怎么会遇见冰洌?他待我那么好,就像如天待你一样。”
“弟弟,他放下一代君王的身份陪我一个孤魂野鬼说笑——七天,整整七天呀!——你没有回来,我蜷在缥缃塔顶守着自己腐烂的血肉等你,你知道那是怎样的心痛和孤寂吗?”宁瞻烟摸索着站起来,由小湄扶到缥缃塔的灰烬前。她蹲下身,抓了把黑灰洒到空中,被风吹远。“是他,”她微笑道,“是他托梦给如天,让如天把我的琴送给我,我可以弹琴解闷,暂望前尘;我想不开,想去复仇,是他天天劝慰我,告诉我怨怨相报何时了,让我不要怨恨,我才能得到永生的机会;一个鬼魂本只有五天自由的,是他到阎王那里勾去我的名字,这样魍魉才不会来缉拿我,我才能和你再见一面……”
“说这些干什么?”沽醉君的声音忽然传过来,“你如今是自由身份,想到哪里都可以了!”“冰洌,你还这样说吗?”一向稳重的宁瞻烟竟跺脚娇嗔,“我说过不离开你啦!——除非你嫌弃我是个没人要的鬼魂。”“我哪敢嫌弃夫人呢?喔——小宁?”沽醉君大笑着揽住她的肩膀。
“咱们王爷自王妃仙逝,小姐入凡尘之后可从没有待谁那么好过呢!可惜腊月里淹了曹州城之后他就要飞升啦!”紫衣少女插话道。“小湄!”沽醉君见宁瞻烟和瞿枰的脸色齐齐一变,慌忙训斥道。小湄吐吐舌头,躲到宁妃身后去。
“瞿兄弟,今天我在这山顶办了一个简单的宴席,算是和小宁的喜宴吧。你不参加吗?”沽醉君尽力作出笑脸,邀请瞿枰。瞿枰这才发现,平坦的山顶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一桌丰盛的宴席,桌上点燃红烛,夜明珠点缀在空地四周,确是喜气洋洋。他见沽醉君无意解释小湄的话,知道是天机,也不多问,只暗暗惊异,却不表现出来,大踏步向那边过去。
沽醉君大笑,刚要迈步,却被宁瞻烟拉住衣角。宁瞻烟低声道:“冰洌,放心办你的事情,我不会妨碍你的——我会在沽醉海等着你,直到永恒。”
四、婚变
诌荼确实是悔恨的。虽然受命于天魔女,杀害了宁瞻烟,他也知道自己有些过火,愧对百姓。缥缃塔血事后,他就躲在县衙里不敢出门,害怕面对百姓的指责,更害怕大失民心。身不由己做了错事之后胆怯如鼠,恰好接连梦见沽醉海君,他咬一咬牙,答应将缥缃塔交给瞿枰焚化以赎罪。
好久没有见到那个神秘的黑纱女子了呵,她恐怕在天尊面前正得宠。想到天魔女在天尊身旁笑颜如花,诌荼就感到妒火中烧——对于那个欺骗利用过自己的女子,他竟没有一点怨恨,他恨不起,只感到心中有莫名的痛。
他早年丧偶,一个人带着未满周岁的女儿来繁华的曹州城上任,是那个身着黑纱的神秘女子半夜敲响他的房门陪他聊天,他才能从丧妻的悲痛中醒来,度过漫漫长夜。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并不知道她是谁,直到为她建缥缃塔时,女子才告诉他,她是天魔女梦涪——天尊的妾。诌荼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做,于是关紧了房门不准她进入。可是情愫已深,迷恋已深,禁不住她的软语哀求,他终于开门见她,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依照天魔女的意愿做了很多事,包括派人以好友的身份将瞿枰支到川西,利用女儿的纯洁将宁瞻烟的琴曲引诱到动情,再以此为借口杀人毁尸……时至宁瞻烟的鬼魂在缥缃塔弹《清商》,诌荼才幡然醒悟,他冤杀了人!他想质问天魔女,可是天魔女失踪了,然后他在睡梦中见到了沽醉海君。沽醉君告诉他,天魔女在天庭说了骨寒山的事,本就嫉妒曹州繁华的一干臣子乘机兴风,天尊下令,腊月水淹曹州!诌荼是在极度的惊惧中醒来的,他不想相信梦境,可是,依照沽醉君的推断,第三天瞿枰果然回来了,如天果然去找他……果然……果然……他终于肯接受他心爱的天魔女小涪一直在骗他,一直在利用他!他觉得自己已经爱上小涪了,可是事发后他才发现,自己更爱曹州百姓。
如宁瞻烟所言,诌荼是一个很好的父母官,只是受到诱惑。大事当前,他毅然放弃了自己对天魔女的感情,选择了百姓——他交出了缥缃塔,并决定将如天嫁给瞿枰。
诌荼把这个孤寂的深夜留给自己。明天就要为女儿举行婚礼了,会有什么差错吗?他祈求不要。可是没有月亮,没有星,天公不作美,一切的一切,都给这大喜的日子增添了一抹阴煞。
礼堂设在宁家的祠堂——这是瞿枰执意要求的。祠堂里还挂着素白的帷幔,供奉着宁瞻烟的牌位。堂前深黑的“奠”字,惨白的蜡烛,烛泪正沿着边缘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宁夫人全身缟素,端坐堂前,黑洞洞无神的眼睛深陷下去,眼眶边似乎还有哭出来的血泪。这是一场不一般的婚礼,除却新人,连诌荼都是一身素白。为了不惊动死者,每个人的脚步都很轻,没有敲锣打鼓的音乐,没有围观的群众,水如天穿着鲜红如血的嫁衣挽着瞿枰一步步走进来,这是得之不易的幸福。若不是他们自幼交好,宁夫人怎么可以容忍徒弟娶仇人的女儿?
婚礼在白和黑交替的世界里无声进行着。忽然,祠堂的横梁上传出几声极细微的拨弦声,很轻却很清晰。“是《清商》!姐姐来为我们祝福了!”如天听得一段,大呼起来。她顾不得自己大小姐的矜持,一把掀开红盖头,朝梁上张望。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凄清的清商曲在天地间回荡。
婚礼依旧在进行,新人拜见父母,两人双双下拜。宁夫人虽然不苟言笑,心中也自欢喜,接过水如天递来的白玉酒盏一饮而尽。瞿枰为诌荼斟酒。“呜……”不知从何处传来女子的啜泣声,瞿枰心下一震,酒洒到桌面上去。“怎么了?”诌荼强自镇定。“没什么。”瞿枰抱歉地笑笑。
“谁说没什么?呜……你面对新人,何曾听见旧人的哭声?”斜刺里一个紫绡的身影窜进来,俏生生在他身前立定,手指着他,话语中夹杂着呜咽。什么新人旧人?瞿枰一怔,仔细看了,身前的紫衣少女却是沽醉海仙鹤小湄。小湄一边用紫绡帕子擦着泪水,一边道:“你那天在骨寒山顶做的事说的话都忘记了吗?现在竟在妃子灵前和另一个女子相携。你这是对妃子不敬,你对我……你对我……”她呜咽着说不下去。
瞿枰听她说的奇怪,不由甚是尴尬,偷眼看水如天,水如天脸色惨白,瞪他一眼,盈盈上前:“小妹妹,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姐姐为你做主讨个说法。”“谁让你讨说法,你抢了我的丈夫,你父亲杀了我们宁妃,你还在这里假惺惺作什么?”小湄一把推开水如天,水如天一个踉跄,后退两步,心中怒极,索性转身不再理睬。
诌荼想要发作,正可惜没有多带人来。刚站起,就见宁夫人轻轻摇头,他只有静观其变。小湄见大家都不管她,窃笑一声,上前抓住瞿枰的手腕:“小枰,是这个女人勾引你,我不怪你。我们走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计较,我们走好不好?”她这几句话说的甚为动情,连瞿枰也几乎怔住,用力想甩开她的手。小湄的武功也甚是了得,竟抓紧了没有一点松动,她手指一动,拇指已经掐在瞿枰虎口。瞿枰手臂松麻,更无法挣脱,心中正自思量该怎么办,小湄却倏地惨呼一声,松开他的手倒翻出祠堂。瞿枰愕然。周围重陷入寂静,众人这才发现,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屋外小湄的惨呼声不绝,兵器的械斗声也铿锵传入,瞿枰虽然恨她无缘无由地前来搅婚,但毕竟相识,怕她遇上了歹人,更何况宁瞻烟在这周围,万一有个什么……他的脸上呈现出焦虑神色,几乎冲出去。他脚下方动,便觉脖颈间一片冰凉,水如天冷冷道:“心疼了吗?我虽然不会武功,但四野剑在手,我也容不得背叛我的人!”
四野剑?瞿枰一惊,原来如天竟是沽醉君的女儿!怪不得剑气森冷,这世上,除却自己的苍穹剑和这四野剑,还有哪一把利器能有这般冰寒?
苍穹四野一脉天成。传说曹州初建城时,为解决百姓的用水及渔牧生计,天尊领人挖开数万里戈壁,寻找水源。可惜挖下千丈深而未见水气,众仙气馁,正欲放弃,却发现戈壁中心干涸的土地中忽发万丈金光,一如当年太阿、龙泉宝剑出炉时的异景。众仙昂扬斗志,奋力下挖,终于一声长吟,青黄两条龙腾空飞跃,这种原本在中国上古神话中才存在的神兽在众仙面前驭云弄雨,将日月当作球一般戏耍,身上鳞片闪闪发光,令天地为之失色。两条龙耳鬓斯摩,欢欣无限,舞累之后,化成青黄两道光落回地下。再挖下去,便寻到一个剑匣,匣中封存有两把宝剑,黄者为苍穹,青者为四野。剑匣开启处水源滚滚,霎时将挖掘的盆地淹没了,形成如今波涛澎湃的沽醉海。
众仙多迅速躲开海水,只有天尊好友冰冽受第一股水流压制没能逃离,天尊将他的魂魄收集,投入曹州城中再世为人,待其成年,又嫁炎女魃为妻。以天庭依仗的纳云山千年寒泉中宝物玉玲珑与炎女身上的暑气相抗,夫妻二人才得以入主沽醉海。后来,炎女怀了小姐如天后自身能力降低,忍受不了玉玲珑的寒气,终于在生产后撒手西去,芳魂尽灭。如天下凡时冰洌怕女儿受苦,便将宝剑之一四野交与女儿的尘世父家。却原来,水如天落在诌荼家中,成了曹州府尹的掌上明珠。
瞿枰站着没有动,耳中听着小湄的呼声,心中更加焦虑。水如天看在眼里,手一紧,锋利的边刃在瞿枰的肌肤上逼出一道血痕。瞿枰凛然。如天的左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手心,沁出血,她却丝毫不觉疼。瞿枰的血像是从她心头流出的,瞿枰眼中的急切却更令她伤心,她不知道,其实她的情郎并不是关心那个紫衣少女,而是在关心一个他们都在意的人。她思量了一会儿,终于心一横,剑锋回转指向地面:“你走吧,你走出去,我们今后行同陌路。”
看见她的眼泪,瞿枰心中大痛,但救人要紧,他不及细说,身形一动,已到祠堂后的空地。宁瞻烟抱着她的琴坐在一块巨石上,眼睛已经大好,她怒视着空地中翻腾喊叫的小湄。小湄的一身紫衣已经破败不堪,沾满了灰黄的尘土,她手中拿着一个看不见的武器正和另一通明物斗在一处,却显然落了下风,只能够苦苦支撑,偶然能听见哧啦一声,她的衣衫就又裂开一道长口,血渍纷飞。
“姐姐,这……”瞿枰看得不忍,快步上前。
“我在惩罚这个丫头,谁让她去搅乱你和如天的婚礼……咦?你怎么出来了?如天呢?”宁瞻烟向他身后张望。“不要找了,她不会再见我。”瞿枰苦笑着扭过头。“怎么?”宁瞻烟极为诧异。瞿枰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都是这丫头!”宁瞻烟怒极,念了句咒语,那器物攻击更烈。小湄哀呼连连,嗓音已经沙哑:“我错了,妃子!我不该动凡念,不该爱慕瞿公子年少风流……妃子,饶了我吧!”她哀求道。瞿枰也在一旁劝阻,宁瞻烟这才一招手,一根碧玉镶琢的衣带飘落她手中。“弟弟,我本想在大事之前完成你们的好事的,可是……看来来不及啦!”
“什么事?”瞿枰看姐姐眉蹙甚紧,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是不是水淹曹州?”
宁瞻烟缓缓点头:“冰洌让我告诉你,让你到山神庙前,看右边的石狮子流血泪了,就尽快带上母亲和如天绕到山后去,才有可能留下性命。”瞿枰大骇,转身就向骨寒山奔过去:“姐姐,帮我照顾如天,我先去看守了!”宁瞻烟看看天色,东边一片霞彩漫天:“弟弟……”她欲言又止。“怎么?”瞿枰转过身。“你会怎么做?不要告诉别人,自己保重,好吗?”
瞿枰哈哈大笑道:“姐姐,你忘记师父的教导了吗?我怎么可以置天下百姓于不顾?”宁瞻烟知道劝他不住,心如刀割。她也知道不应该放下曹州百姓,可是——这是天谴呀!没有人可以阻挡,没有人可以拯救,曹州城注定要成为一片汪洋。如果瞿枰劝走了大家,或者人们有余力再建一座城池,可是瞿枰恐怕要罪孽深重了。
劝过水如天,遣回小湄,宁瞻烟一个人抱着琴在曹州城上空漫步。夕阳的余辉洒进城里,为这个历经千年的古城度上红颜。只见街巷相连,人声鼎沸却不嘈杂。虽是傍晚,但繁华未减,东西街上,卷葱油饼、下馄饨的小贩随处可见,吆喝声此起彼伏;酒店客栈的招牌迎风招展;城中点心大铺飘厢斋中甜点的香味飘飘扬扬弥漫了半条街,门前顾客排起长龙。宁瞻烟在飘厢斋前排了半天队,终于买到生前最爱吃的樱梅酥,一边吃着一边在人群中穿梭。她暗自庆幸易了容,又将琴藏起来了,否则被认出来吓着人可不是好玩的。
路过凝露楼,偷眼望去,彪头大汉站在门旁,衣冠楚楚的纨绔子弟络绎不绝,楼里隐隐传出少女的哭声,凝露楼还是这样差强人意,这里是妓院,哭泣的当然是不从的女子了。她叹一口气,从一条小巷插进去,走了一段,便听见朗朗读书声,是墨菊社——属于普通百姓的私塾,不论家境如何都可以将子女送来的,所有人待遇平等,没有贫富之分。这是诌荼兴建的,只这一点,他就不愧是个好官,可惜——他还是做错了一件事,只那一件就足以消弭他所有的善事。
宁瞻烟的心情沉重起来,这么繁华的城市就要从地图上消失了,虽说她的事情不过是个借口,可是没有这个借口,灾难也不会来的那么快。算而今,曹州小城不过经历了五千年——五千年,在历史瀚海中不过是一粒水珠;可是五千年却足够让一个小城发展繁荣起来;五千年,传承了多少代人的心血。当初,是天尊率众仙一举建立了曹州城,而今,他们又要亲手毁灭它,这是何苦呢?
宁瞻烟在夕阳中隅隅独行。曹州城的护城河中,渔家女子清亮的嗓音悠悠传来,不外乎情爱之类的花儿。愚昧的人们啊,灾难临近,却依旧欢歌笑舞,不愿觉醒。
五、血洗天劫
转眼已经到了腊月中旬,骨寒山漫山的梅花娇艳卓绝。红如牡丹,白如睡莲,黄如秋菊,色彩明媚,为寥落山野增添了一抹乐趣,也吸引来大量的游客。连山神庙前沉睡近百年的红梅老树也顺应时节,绽放笑颜,果然是花中元老,那一朵朵梅花大如手掌,色泽鲜艳如血。来庙中上香祈幅的老人们都说,这是山神显灵,明年一定风调雨顺,粮谷满仓。
瞿枰坐在寺庙的瓦当上,听到这话,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明年?还有明年吗?老树开花,焉知非祸?不过难说,时至今日,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见到什么异状,更不要说石狮流血泪了。一只石刻的狮子怎么会流血泪呢?他几度怀疑,但是他不敢松懈。或者,天尊改变了主意,取消了灭绝的天谴也说不定,只是这样姐姐一定会通知自己的,在没有谁来告知什么之前,他不能松懈!
天阴沉沉的,有些气闷,但没有下雨的迹象。见前来烧香的人渐渐多了,瞿枰懒懒地纵跃到那棵红梅上,借繁茂的枝叶遮掩住身形。斜倚着粗大的主干,他将苍穹剑解下放在膝上仔细端详,这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宝剑已经很久没有出鞘了,它有没有气闷呢?瞿枰尝试着挥了一下手,剑在鞘内,剑气却已经穿透出来,激的那血红的梅花漫天飞舞,剑低吟。
“哇——好美!哥哥你快来看!”一个清脆的童音从树下传来,瞿枰看过去,是一个红色布衣的女孩子,正在伸手接那飞花,眼神纯净的不带一点杂质。不远的山道上,一个小男孩正奔过来。瞿枰哑然失笑,好可爱的孩子,很久以前,如天好像也像这个女孩一样,不过穿的是绛蓝色裙子,扎着两条小辫子,头上还戴了两个很大的蝴蝶结,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可爱的紧。
想起水如天,瞿枰绷紧的脸终于展开微笑,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陪师母聊天吗?那天小湄确实做的太过分了,如天真的很生气,虽然有姐姐的劝阻,但至今如天还是没有理会过他。不过深夜回家的时候,听师母说他白天不在,如天就会去为她作饭,陪她聊天解闷。姐姐说的对,如天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姑娘,等到曹州城的危难解除了,一定要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再受委屈。只是……他看一眼山神庙前毫无异样的石狮子,叹一口气——这危机什么时候能了结呢?危机之后,自己和如天会天人两隔吗?如果那样就再难相见了。如天是神仙,死了之后自然回到沽醉海里去,可是自己一界草民,死后连灵魂都不知道去哪里呢!他的笑容越见苦涩。
“哎呀!鬼!”一声惊呼,然后一声闷想,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瞿枰清醒过来。仔细看了,却是那个小男孩为了给女孩折桃花从树上摔下去了,至于那一声“鬼”,怕是在说自己。他抛开所有思绪,明朗一笑,顺手折了一枝桃花飘然下地,将花递到红衣女孩面前。女孩接过了,抬头天真地仰望他:“叔叔,你是鬼吗?”瞿枰失笑,不答她的话,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黎嫣。”女孩玩着手中的梅花,眼睛中仍有询问。“黎嫣?好名字。”瞿枰拍拍她的头,“叔叔不是鬼,叔叔和小嫣一样也是人。”
“可是哥哥说叔叔是鬼呀?否则叔叔怎么能上那么高的大树上去?”女孩指指那个沾满一身尘土的男孩,男孩也在看着他。“这是武功。”瞿枰向他们解释。“咦?叔叔是剑客吗?”女孩这才注意到瞿枰的剑,“叔叔舞剑给我们看好不好?”女孩恳求道,“哥哥喜欢武功,可是从来没有人教他——我也想看看叔叔舞剑的样子。”那个男孩挨到瞿枰身边来,满眼羡慕地看着他手中执着的苍穹剑。
瞿枰有些哭笑不得,但看见孩子们哀求的神色,无法狠心伤害他们,想起如天也很喜欢看自己舞剑,他横剑当胸。瞿枰的脚动了,手也动了,苍穹剑在剑鞘中划破空气,呈现出一道道光华。满地的红梅被风卷起,绕着他旋舞,如同下了一场血雨。漫天的剑气,漫天的血雨,瞿枰身形转动,玉树临风,这是他第一次用苍穹剑在人前舞剑,他感觉到了剑的雀跃,剑的灵气,他从没有过这样与剑合一的感觉——这一次在寒梅中舞剑,竟将封闭了百世的苍穹剑唤醒了。剑气破空,苍穹剑不再是剑,而是龙,沽醉海的神龙!两个小孩子看呆了。
“好厉害!”他停下来的时候,女孩赞叹道。瞿枰微微一笑。那男孩手中拿了一枝树枝,似乎在沉思:“叔叔,我觉得你收尾的那一招动作转换似乎不是很流利,如果剑尖先上挑呢?”“哥哥,别乱说!”女孩撅着嘴推了男孩一把,不乐意他竟然指责自己心目中大英雄的不是。
瞿枰愕然,这套剑法是他幼年为了给如天舞剑而创,每一招每一式都力求气和力的完美结合,姿势动作的一气呵成。如天虽然不会武功,但她冰雪聪明,其中很有几处出于她的构思,只有这最后一处,他们穷尽思虑也没有想到该怎样更改,如天为此煞费苦心,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后来练得熟了便也不觉,没想到竟被一个不会武功的男孩识出。他手中剑随意走了几个偏锋,依照男孩的方式划下来,动作如行云流水,气息流顺,确实不失为一个完美的转折。
他方待夸赞一下男孩,却听见一个急促的呼唤声:“黎嫣,一泓,你们在哪里?”随即一个少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拉着孩子便是一顿训斥。“姑姑。”男孩低下头。“娘——”女孩却甚为天真,并不认错,等少妇的话音一落,她便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到山神庙前的石狮子那里,“我和哥哥在看这位叔叔舞剑,叔叔的武功可好呢!他的剑风带起漫天飞花,你看,这桃花粘在狮子眼睛旁边,就像眼泪一样!”瞿枰闻声大骇,望去,正有一枚鲜红的花瓣黏在右边石狮的眼角,确实像泪——血泪!他脑中轰地一下,这些天来对灾难消逝的幻想瞬间灰飞烟灭,它还是来了,来得那么突然!
“叔叔,怎么了?”一个幼稚的童音,他定一定神,问话的是刚才那个男孩,他像见到救星一样抓住他的手臂:“叫我师父!”男孩莫名。“叫我师父,快!”瞿枰大急。男孩有些惊颤,方才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这一会儿就神智不清了呢?但见瞿枰双眼鲜红,血丝膨胀,抓住自己肩膀的双手也越扣越紧,只得嗫喏着叫一声:“师父。”
“好孩子,你叫何一泓是不是?下山去曹州城西矮岗上的草庐,找你师祖母要羌珩剑——那是我从前的武器——你说是瞿枰的徒弟。”瞿枰语无伦次,显然心如火燎,虽然在等待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但事到临头也不免焦急。他一吩咐完,不待孩子有所反应,已经转身对那少妇道:“等一泓拿到剑,你就快点带上孩子家人出城,绕骨寒山斜走到山后去,只有这样才能保命,一定要快!”他一句说完,双脚点地,身子腾空,驾着一道剑气冲向曹州城。
“疯子!”少妇一回神便唾骂一句。“娘,叔叔不是疯子。”女孩不依地摇摇她的衣袖。少妇瞪她一眼。“姑姑,他确实不是。他的剑招中正气凛然,这不是一个疯子所能具有的。”男孩信心满满。“何以见得?你又没有练过武功。”少妇颇为不信。“我有这个感觉。”男孩拉着妹妹的手,“姑姑要是不信,我先带妹妹到后山玩一玩,如果没有事情,我们到傍晚就回来。”女孩信任地捉住哥哥,朝少妇嫣然一笑:“娘,他是不是疯子,晚上就知道啦!”
再过半月便是新年了,圣上派首府大臣江契代他下访淮河以南诸郡县。江淮间为中原,地大物博,坐落在骨寒山脚的曹州城更为此处一奇葩,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江契自然要多住一些时日。现在正是午饭时候,晴空万里无云,诌荼正在后园陪客。忽然见一个下人走进花园,神色慌张地站在角落里,他告了个罪退下来。“怎么了?”诌荼的脸色并不好看。“老爷!”那下人将城中的混乱叙述了一遍,诌荼色变,喝道:“连这些小事你们都处理不好吗?他散布谣言,你们将他抓起来——还有,封城!封城!尤其是骨寒山方向的南门,派重兵把守,不准一个人出去!”下人领命而去。
诌荼再回到宴席上,觥筹交错,他却再没有心绪,水淹曹州,灾难真的近在眼前了吗?他知道自己下令抓住瞿枰是没有可能的——没有谁能抓住他,这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表达自己对谣言的交代。可是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谣言,这是事实!可是他不想失去他的百姓,而且,这是什么时候?江契在这里!怎么可以出这么大的乱子?
屋外传来轰鸣声,是百姓不满他的决策前来请愿了。不管是否真的会发大水,他们总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府尹也不该阻止他们出城呀!不满的抗议声越来越大,江契终于意识到气氛的不对:“怎么了?”他问诌荼。“没什么。”诌荼慌乱地掩饰着,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城外人们惶恐地叫道:“水!水!”然后就见剑光一闪,一柄寒厉的宝剑架到自己颈上,瞿枰冷冷道:“快开城门!”
瞿枰本在城南维护秩序,照料百姓安全出城的,忽然见一队士卒过来,由一人领队,关闭城门。他识得那人是诌荼的心腹,暗道不好,便展开轻功直奔县衙。
他从内园翻墙进入。头顶上正午的太阳如夏季一般火辣辣的,水如天却正坐在小亭中读书,一袭纯白色的丝绒长氅将她衬得超尘脱俗。“你来了?”她无意中抬头,正见到瞿枰,便迎上前,丝毫不掩心中的欢喜,“宁姐姐说你办大事去了,怎么有空——”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哑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他手中的剑,苍穹剑泛着森冷的剑光!
“诌荼在哪里?”瞿枰冷然发问。水如天向内园出口处闪身一挡:“你要伤害我爹爹,我绝不允许!”“让开!”瞿枰的声音如冰柱一般铿铿锵锵摔碎在如天心里,激起彻骨的寒意。“可以,我让开,你先胜过我的四野。”如天的四野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代替了她手中的书,四野剑的青光直上九天之寒。瞿枰更不答话,苍穹剑横削出去。
如天手一动,剑光点点,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四化为八,八八六十四点寒心俱刺向瞿枰心脉!瞿枰大骇,苍穹回落,斜钩明霞,挡过那六十四点寒光:“你会武功?”如天咬着唇,一声不吭,手腕依旧是那样颤动,依旧是那样风华的六十四道剑光,一剑挽六十四个剑花,如春风拂面,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原来她只会这一招,可是就这一招,瞿枰穷尽心力也无法破解。每一次,他看见她的手腕,心想只要那么一刺就可以赢了,可是剑随意走,却如遇见瀚海阑干的风暴一般无法超越。眼见得天边泛黑,他不禁大急:“如天,灾难要来了!如果不打开南门,所有的城民都要和曹州一起葬身大海!”
“胡说!这样的假话也想骗过我吗?”水如天冷嗤一声,剑华依旧,香汗涔涔。“如天,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瞿枰焦急地辩解。“是呀!你从没有骗过我,可是难保你这一次说的不是谎话!你告诉我,你这些天到骨寒山上干什么来着?”如天手不停息,四野青光漫天。“我在看石狮流血泪!”瞿枰如实回答。“哈哈!你骗人都不会!石狮子怎么可能流血泪?就像这样晴朗的天气里怎么可能下雨?”如天笑得花枝乱颤,剑招不变,寒星笼罩着瞿枰。瞿枰见天边的黑云越来越浓,越来越大,不禁心猿意马,再无心和她缠斗,于是手上加劲,却不知破如天的那一招“笑纵山河”最忌讳的就是用快招,等他觉得胸前一痛时已来不及。四野刺破了衣衫,在他胸前开了一个血口。如天一怔,立定不动。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城民惶恐的呼喊声:“水!水!”
“你真的看见了吗?”水如天垂下剑,幽幽发问。“看见了,石狮子流泪了。”瞿枰苦笑着回答。“你走吧!你走吧!他在后园里!”水如天忽然将四野剑向旁边一扔,蹲下大哭道。瞿枰叹一口气,无暇顾及,转身提剑奔了出去。
瞿枰的剑搁在颈边,诌荼从心底感到寒冷,然而他仍旧不愿意放弃曹州城,“妖言惑众!”他傲然不屈。
“水!水!开城门,开城门!”外面的呼声越发大了。瞿枰挟持着诌荼走到衙门前,只见城中已然一片汪洋,水已及膝!从沽醉海中涌出的水,正以惊人的速度暴涨,水淹曹州,只在旦夕!
“这……这怎么了?”江契惊慌的话都说不顺。
“爹爹,打开城门吧,没有机会了——这是天谴。”水如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唉!”诌荼老泪纵横,缓缓举起手,“开城!”人们潮水一样涌向南门。一顶小轿将江契抬走了。诌荼回到厅堂中,在位上坐下。
“爹爹,你不走吗?”水已经涨进衙门,如天着急地问。“我不走,你走吧,瞿枰是个好孩子,有他照顾,我就放心了。”诌荼将女儿的手交到瞿枰手里,按了按,然后别过脸去,“小涪,小涪,这是你做的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涪是谁?”如天问。诌荼并不回答,只道:“这是我自己惹的祸患,我应该和曹州城共存亡的。”他用力将面前二人推出衙门,“你们走吧,快走!”他“怦”一声将门关上,上了闩。“爹!爹!”如天用力地敲打大门。诌荼靠在门上,只觉得完了,什么都完了,曹州,百姓,父女亲情……什么都完了,面对着自己的,只有毁灭!上天的谴责,注定的毁灭!一个人承担罢,何必连累别人?
“走吧,没有用的。”瞿枰将如天拉出去,两人一起奔到南门。南门拥挤不堪,百姓还在潮水一样往外涌,出了城门,外面是骨寒山,去后山只有两条崎岖难行的小路,一不留心就可能滚下山崖,尸骨无存。眼见着惨呼连连,这样下去,不被水淹死,也要遭受践踏而亡,翻下山谷而碎,瞿枰浑然忘记了自己胸前伤口,拳头紧握,不知该怎么办。
苍穹四野在剑鞘中长鸣,一个女声穿透喧哗在他耳边响起:“蛐蛐儿,劈山!”劈山?瞿枰诧异地看向水如天。“是,劈山!”水如天坚定地看着他,“苍穹四野既然是天龙,就一定能劈开骨寒山,劈山之后,宽广大道,要到后山岂不容易?而且减少了路程呢!”如天强作娇俏。可是,在哪里劈山呢?瞿枰与她目光相对,心有灵犀,他一把揽住如天的腰,飞纵上山。
经过了那么多时日,缥缃塔的余灰早已散尽,只有山顶的那个铜铸香炉依旧孤零零地立着,香炉上铜铃在风中奏唱着梵音。“是这里了。”如天奔到香炉前,“我听爹爹说,建造香炉时测量过,正处于山轴线上,只是不知道这苍穹和四野能否劈下去。”“试试吧。”瞿枰退后几步。两人并肩而立。
“一——二——三——”苍穹四野两道剑光同时划破云霄!“铛——”铜炉应声而裂,却是如天为保情郎,四野剑快了一步,被磕出一道裂口。“轰隆——”一声闷响,苍穹四野何等锋利,破铜而不停,猛地伸展万丈,劈下骨寒山体,千万年的岩石如同豆腐一般被划成两半!瞿枰胸前的伤口受不起震撼,鲜血直流,染红衣襟。“蛐蛐儿,你没事吧?”如天紧张地盯着瞿枰的伤。“没事!”瞿枰拿衣衫简单将伤口堵住止血,“看看下面的情况吧。”
骨寒山破,露出山下平坦的大道,拥挤的人们再也不用顾及被摔死的危险,安然通过山体。山后现出大片青碧的原野,鸟语花香,生机昂然,全没有冬天的死寂。骨寒山漫山的梅花纷纷扬扬飞散在空中,欢送人们得到新的天地。瞿枰和水如天这才略送口气,相视而笑。
他们刚准备唤回宝剑,却听见一声哀号,四野剑化作一条青龙腾空而起,龙角已经被齐根割断,伤口中流淌出青白色的液体,可能是龙血吧。苍穹剑剑随声起,也化作金黄的龙形遥遥对瞿枰一揖,伴着那青龙去的远了。如天惘然。
此时曹州城里水已经齐肩。瞿枰将水如天带到骨寒山脚一处安全的所在:“你在这里,我回去将师母接来。”他叮嘱道,见如天点点头,便踏水向城西奔去。如天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忽然感到心中战栗,一个悲哀的声音吹乱她的发丝:“剑代人亡!”剑代人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海风吹在她耳侧,冰凉如泪。
瞿枰背负着宁夫人,艰难地踩踏在水面,却再没有力气健步如飞,这一会儿,他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胸前的伤口再次震开,血如泉涌,脚下的海水波涛漫天,将他打得脚步踉跄。他只感觉到全身的力气在随着时间一分一毫地流失,再不回来。背上的人越来越重了,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终于看见了,看见了——那是如天,绛蓝色与海水相似的衣服,却没有被海水混淆。那是如天,她就站在那里,在向自己招手,只要到那里就安全了,大家都安全了,除了诌荼,自己和师母应该是最后两个离开曹州城的人。只要到那里就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灾难过了,一切都安稳下来,再没有什么要担心了,可以和如天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他的神智开始模糊,他站立不住,然后,他看见了姐姐……宁瞻烟坐在云端无限悲凉地看着他,弹着那首伤心的《清商》:“……剑匣诗囊常做伴,踏破晚风朝露。长啸穿云,高歌散舞,孤雁来还去!盟鸥社燕,雪泥鸿爪无据……露自葭苍肠断句,却托何人传心语?蕉桐独抱,霓裳细谱,望断天涯路!伤逝之君,仙踪何日再重逢……”她轻轻叨念,像是悼词,让人想起骨寒山漫山的乱坟野草,还有漫山飘飞的磷火。前方,水如天绛蓝色的身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一个浪头打来,一切归于平寂。瞿枰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然后就仿佛沉入死寂之中,是地狱吗?他迷迷糊糊地想。
身子倏地一轻,他忙回手抓过去,却没有摸到师母,他着急地张眼张望,海水从口鼻眼睛中灌进去,难受已极。可是仍旧是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不用找了,你师母在这里。”耳边响起梵乐,周围的水一忽儿都没有了,罡风吹来,柔和温暖,他睁不开眼睛,可是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一个温柔的女声说道:“儿啊,宁夫人待你好,我带她到天庭享乐了。你为什么要违背你父亲的命令呢?也只有再过几个春秋,待你父亲气消了你再回来。”这是谁呢?父亲又是谁呢?自己从小是个孤儿,由师父带大,何曾见过父母,“娘!你是我娘吗?”他大喊着,然而没有回应,只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眼前豁然一亮,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新升起的高山上,水如天就在不远的岸边。他喊过去,海浪滔天掩埋了他的声音。他向那边招手,可是对着海水,他竟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原来……原来自己只是一介孤魂。他悲哀地看向岸边,骨寒山已经不见了,对岸是广阔无边的原野,足够再建造一座和曹州同大的城池。这样,或者该瞑目了。
水如天眼睁睁看着瞿枰倒在浪花中,她想去救他,然而不管她怎样上前,海水总是只及她腰畔,濡湿她的裙。海水似乎在躲着她呢!就为了不让自己救瞿枰吗?在天地之间,她第一次感到人的无能。她哭了,哭尽了泪。
“叔叔,你怎么会跑不出来呢?你武功那么好!”一个红衣女孩哑着嗓子呜咽着,“你答应了要教哥哥武功的,怎么……”女孩再说不下去,埋头到男孩的袖子上。男孩握着自己手中的羌珩剑,无助地看向茫茫大海,不知当哭不当哭。
“你们是谁?你怎么有蛐蛐儿的剑?”如天好生奇怪。“你是水姨吧?叔叔……叔叔他……”女孩扑到她怀里。如天收起泪水,凄然道:“我都知道了,你是他选择的孩子,我不会武功,但自幼看他练剑,动作要领都还记得,可以教给你,却需要你自己参详了。他死了,他的武功不能死。”水如天毅然道。转眼望去,茫茫大海,他的尸身在哪里?
“水姨,那是什么山?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咱们曹州有这样一座山呢?”
“我也不知道——你看它孤零零的一座,就叫孤山吧。”
“姨,这山可能是叔叔的化身吗?”
“可能吧——也许……真的就是呢!”
六、情天情海幻情魔
“妃子!妃子!”慌乱的脚步声打破海底小院的平静,丁香花在枝头颤了一颤。宁瞻烟一惊,忙拔出簪子刺破困住柏砜的大鱼泡。当年,天魔女派了魍魉带孟婆婆的洗尘草前来销毁瞿枰的记忆,多亏她急中生智,拿鱼泡珍藏一份,否则,今天弟弟又哪有机会来了解这段往事呢?
巨大的鱼泡一破裂,便瞬间消逝迨尽,柏砜脑海中的画面也哑然而止,他按住疼痛的太阳穴勉强睁开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屋中帷幕的飘渺幻灭。只一会儿,侍女就奔进大殿:“妃子,不好了,小姐和柳公子言语不和,现在……”话未说完,柏砜已经一阵风一样旋出去,脸上神色焦虑可见。在屋外等候的小螭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被什么东西带携着上前,一个声音急急问道:“如天在哪里?带我去!”
柏砜到门口,正见到屋中蓝衣女子手一挥,带出一串榴花般灿烂的殷红。旁边紫褐色衣服的青年男子后退一步,伸手捂在肚子上,诧异道:“你竟然和我动手?你忍心……”蓝衣女子嫣然一笑,眼眸流转,看见站在门前的柏砜,立即娇笑着扑进他怀里:“蛐蛐儿,你都想起来了?”她转头对那男子挑衅地瞥了一眼。
“你——他是谁?瞿枰?你们好……”柳毅气结,“怪不得你越发娇狠了,原来找回了心上人。这小子有什么好,我追了你五千多年呀,五千年的情谊,难道比不上这小子不足百年的爱慕?”
“就是比不上,怎么?”水如天笑着接过柏砜手中的戒指擦尽上面的血渍,扬扬手,“柳公子退步了呢!连一枚小小的戒指都能见血!”柳毅恨恨地松开手,衣服上一道裂痕,肚子上的伤口血水已经洇透衣衫。
“水姑娘,你好歹也该顾及一下我带来的那九颗夜明珠吧?”他包扎了伤口,背负双手,佯装潇洒。
“哼,自己作了亏心事,怕宁姨查罢了!”水如天反讥一句,径自拉着柏砜的手走到一旁椅上坐下,“哎!你来如果只是为了那九颗珠子的话,那还也还了,就请回吧!”柳毅气到全身发抖,但顾及到自己是在沽醉海的领地,倒也不敢放肆。“哦——你是想用那九颗珠子做聘礼来着……珠子我收下了,至于答复呢——还和五千年前一样。你不会还想逼我到人间转一转吧?”
“只可惜你怕没有机会了!”柳毅衣袖一甩,从怀中取出一卷圣旨一般的东西,发狠道,“我来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这份文书:天尊下令,三日后沽醉海水淹庐州城,洞庭湖调水相助,天魔女主持。至于原因么——庐州县令覃盛贪财枉法,用门神压制沽醉海丫鬟小螭,企图夺取夜明珠三十余颗。”
水如天的脸色煞白,她霍地起身,喊道:“借口!又是借口!五千年前犯过的错误,我决不允许重蹈覆辙!”她和身向柳毅扑过去,“你帮助我们发水是吗?我先杀了你!”她手握成拳,指上戒指支起尖刃,猛向柳毅颈上划去。柳毅仰头避过。水如天左手食指、中指勾起,紧接着向柳毅眼中挖落。柳毅仓皇后退。如天刚要追上去,却被一双手拽住,柏砜沉声道:“如天,冷静点!放他回去。”
如天不甘心地收回招式。柳毅这才得闲,甚为狼狈地理理衣服,走出门去,还不忘回头恨恨道:“走着瞧!三天之后……哼!”水如天按捺不住就要上前,却被柏砜用力拉住。柏砜脸色阴沉,一语不发,拳头握得咯咯响,苍穹剑在剑鞘中跃跃欲试。
柳毅再来沽醉海的时候是一个阴天,漫天黑压压的乌云层,狂风飞沙走石,丝毫没有春风应有的和煦温莞。水如天站在孤山山顶上,衣摆和发丝随风翻飞,更现妩媚。柏砜微笑着和她相视,伸手将她乌黑的发绺撩至耳后——经历了五千年的分离和相思之后,他们都不应该算是年轻的情侣了,可是他们的每一颦每一笑,甚至连每一个动作都还像年轻时候一样轻柔和甜蜜。
然而这番甜蜜的景象配的却是一首凄伤的琴曲——宁瞻烟坐在他们身后,轻挑琴弦,《清商》之悲缓泄而出。五千年前,这一首《清商》为淮城奏响挽歌;五千年后,这一首歌曲又为谁重奏?
大风起兮云飞扬,刚过正午,从浓云中破开一条缝,柳毅倏地落到他们面前,手中托着一枚大珠子,蒸腾地冒着寒气:“洞庭湖蓄水珠我已经带来了,拿出你的吧!时间已经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可以呀——只要你杀了我!”水如天身随声起,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上四枚金黄的戒指如利刃一般划过来,左手如勾,也已经逼到眼前!柳毅早有防备,手中蓄水珠如弹丸一般掷出,直击如天胸前。如天身在半空,委实是无处可躲,她暗骂一声:“卑劣!”仍是迎着珠子上前。柏砜看着大急,腰畔苍穹剑如水蛇一般刺出去,点点繁星,攻柳毅之必救。
柳毅被逼地噌噌后退,手一招,那珠子竟好像被拴了线一般,径自跳动一下返落回他手中。他大笑道:“我当沽醉海有什么实力呢!原来是凭借人多呀!”
水如天已经重落到孤山上,听了这话,跺脚怒道:“谁让你帮我?我既然敢扑过去,就自然有法子躲开,你当我今日还是吴下阿蒙吗?”她一句话没说完,又已经跃出去,依旧是方才的招数,柳毅冷笑一下,仍是掷珠还击。水如天身子刚贴近他的蓄水珠,仿佛是碰到火一般反弹出去,脚在岩石上一点,如鱼游水,如箭穿空,速度比蓄水珠还快,在柳毅绝无法还手之际已绕到他后方,“嗤啦”一声在他背后划出四道血口。
柳毅疼痛之余,一个旋身,蓄水珠绕在他身周划出一个圈,欲将如天逼到丈许开外。水如天恨他纠缠千年,出言不逊,却不后退,伸指连弹,四指金戒如暗器一般射出去,俱射进柳毅的要害,柳毅鲜血四溅,她自己也置身于危险之中。旁边侍女小螭见小姐危机,惊呼了一声,纵身跃到空中。柏砜认为她要去帮忙,正要与她同去,却见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击在小螭身上,柏砜忙去抢救,已来不及。奇迹出现了,小螭在闪电中一个翻腾,竟化做一条青龙,不,没有角,确切来说应该是青螭。苍穹剑在鞘中长吟,青螭回鸣了一声,驭着风将水如天驮在背上。
“小螭,你怎么……”水如天一旦坐定,焦急地检看那条青螭的头顶,头顶断角处还有伤痕,“小螭,你不应该的呀!我不值得你这样……”如天伏在断角的青龙背上呜咽着。青螭将如天放在柏砜身边,轻轻摇一摇头,在空中盘旋翱翔了一番,化做一把青光宝剑落在如天手中,剑身上有一个豁口,是四野!
如天举剑当头,一道青光直射云霄,乌云中应和着闪出青电击在剑尖,剑身立刻便得通体透亮,只余下青碧色一泓剑影。如天将剑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八八六十四,用的是曹州城中那一招“笑纵山河”,青光耀目,封锁住柳毅的全部退路。
如天这一招是当年沽醉君冰洌赠剑时随附的剑招,由太极演化,包含天地万物之广博。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两两重合于是幻化为六十四卦像。这一招一旦练到纯熟,天地之大,沧海茫茫,却还有谁可以抵挡?可惜要练这一招,至少需要一万年的功力,如天从学会至今,只有五千年。只五千年却已不凡,那一招,柳毅避无可避!蓄水珠掷出来,几乎被宝剑削碎了,柳毅一身鲜血淋漓,成了血人一样。
如天在青光中冷笑一声,剑走偏锋,斜划日月:“我先杀了你,再杀天魔女!五千年,这种毁灭性的错误不能再重复!”
又一个闪电,四野剑指着天日斜劈下来,眼见着柳毅就要被劈成两半,却蓦地传来一声轻吟,水如天只觉得虎口一震,四野剑青光骤落,“铛”一声断成两段,摔落到沽醉海汹涌的海水中去。一代名剑从此陨落,回归沧海。“小螭——”如天潸然泪下,跪倒在山石上。柳毅趁机将洞庭湖蓄水珠向云中一抛,灰头土脸地逃走了。
“残剑!”云中有人冷嗤一句,伸手抄过蓄水珠,冷眼看着水如天,“哭什么?还不赶快把你沽醉海的蓄水珠拿出来,不要耽误了时辰!”
水如天抬头看去,只见黑纱飘飘,正是当年的罪魁祸首天魔女,她疯狂地喊道:“是你,又是你!你亲手缔造了五千年前的那场灾难,现在又要再来一次吗?你这样毁灭到底有什么意义?”
“哼!是我又怎么样?这是天尊下的命令,连你父君当年都不敢违背,你想造反吗?”天魔女冷笑道。
“那我就杀了你!只要拖过了今天,天尊就不会再追究了!”水如天空手跃起,沾满了柳毅鲜血的蓝衣在黑腾腾的乌云下分外可怖。
天魔女惊的后退一步,顺手一挥,一条长鞭唰地破空抽过来:“你很聪明,知道天尊定下的日期不会改变,可是你也太不自量力,太自大,你认为空凭你这双手就能和我斗到三更吗?”鞭网恢恢,浓云密布,水如天浑身笼罩在危险之中。
宁瞻烟的《清商》一曲奏得更是酣畅,仿佛不知道周围发生什么一般,她低眸拨弦,神色宁静。柏砜再顾不得水如天是否生气,苍穹剑再度出手,点向天魔女的手腕。“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天魔女笑容未变,另一手拇指翘起,就等柏砜将腋下要害送上来。岂知柏砜并没有如预想中一样扑上,而在半空中大呼道:“如天,接着!”将苍穹剑掷到如天手中,自己变拳为抓,直向天魔女小腿抓去。
天魔女暗斥一声,忙向旁边闪开,鞭网显现出空隙。如天立即手起剑落,划破鞭网冲出来,与柏砜会合。
“小弟弟,武功不错呢!跟了我怎么样?姐姐我不会亏待你的。”天魔女收起长鞭,施施然落下孤山,轻理云鬓,脚步款款,妖艳百出。
柏砜和水如天并肩站着,“唾”了一口,却并不看她。天魔女强自压下心头的愤怒,笑吟吟对水如天道:“沽醉海的妹子你好有本事,将这小子迷的团团转,赴汤蹈火也再所不惜,姐姐我甘拜下风啦!”水如天兀自望向茫茫大海,只作未闻。“不过——”天魔女续道,“他本来是我姐姐的,可不是你的哟,你何必掺上一脚呢?空让我们家湄姐姐断肠。”
“你家湄姐姐是谁?”如天上前一步,斜睨柏砜一眼,似乎甚为不满。天魔女眼见挑拨成功,正暗自高兴,却听见水如天继续说道:“是覃湄吗?她已经自愿退出了,是不是?”她回头看向伺候在宁妃身旁的众仙鹤侍女。覃湄化身的仙鹤奔出来承认道:“人间太浑浊,我已经甘心到水姑娘手下当仙鹤了。你这个大魔头,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要姐姐妹妹的称呼,弄脏了我的名声!”知道天魔女再次怂恿要水淹庐州,她对她自然没有什么好感。
“湄姐姐,你……你怎么又化成仙鹤了?当了那么多年,你还没有腻吗?”天魔女见到覃湄现状,惊讶至极,几乎哭出来,“我那么多年苟且偷生,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是为了你呀!姐姐怎么反倒退缩了?”看她神色甚是真挚,不像是作假,水如天愣住了。覃湄大怒,奔到天魔女身前:“你胡说什么?不要把你的罪孽往我身上加!”
“湄姐姐,你真的忘记了?”天魔女泪水顺脸颊流下来,“你不叫覃湄,你叫梦湄呀!我是小涪,我是你唯一的妹妹,你真的忘记了吗?”仙鹤摇头。“一定是这个负心的人,姐姐,我帮你杀了他!”天魔女怒从心起,长鞭唰一声甩出来,向柏砜腰间卷去!
柏砜好像痴了一般,竟没有一点反应。覃湄没有想起来,可是他想起来了。梦湄、梦涪本是天后花园中饲养的两只仙鹤,自己是天后的小儿子,从小和梦湄甚为相投。那只眼眸如水的仙鹤最爱吃人间沽醉海的鳕鱼,烤出来极香的。有一次,天尊设宴,他从贡品中偷了两尾鱼,溜到花园里帮梦湄烤,不想那火苗竟窜起来无法控制,烧掉了整个园子。天尊一怒之下罚他和梦湄齐下凡尘。结果正遇上沽醉海小姐如天被洞庭湖主柳毅逼婚逼得心烦,就劫下梦湄自己下凡,和他演绎了一场情缘。不料自己救走曹州百姓违背了天尊的计划,本是下凡一世却从此变的遥遥无期。想来正是这件事惹怒了梦涪,这仙鹤不知怎样逃出来,修炼到今天这境地。上朔到五千年前,原来……原来今天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可是,他从来都将梦湄当小妹妹看待的。柏砜苦笑。
“蛐蛐儿!”水如天大喝道,苍穹剑挽一个剑花,挡过天魔女的鞭稍。小湄尖叫着扑上去:“住手!虽然我什么都忘记了,可是你还记得,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就不要伤害他!”天魔女忙将鞭子向旁边一甩,鞭稍堪堪避开小湄的翅膀。但苍穹剑没能避开,且如天看到柏砜的状况也自生气,嗤地划破仙鹤另一边翅膀,鹤羽纷飞,血染羽毛。
天魔女大喝着袭向水如天。水如天抬起头,此时已经月上中天,还有一个时辰,只要撑过这个时辰,庐州城就得救了!水如天舞着一把苍穹剑,纵身在鞭雨中奋战。柏砜此时也已经回神,和如天并战一处。仙鹤小湄在一旁抵舔着自己的伤口,看见那二人身影相随,心中黯然。宁瞻烟微笑着看她一眼,低眉弹琴。
天魔女的鞭似乎附有灵性,柏砜穷尽绝学却依旧护不住水如天。她心有顾及不愿意伤害柏砜,对于水如天却丝毫不留情谊,一鞭一鞭从两人间的缝隙中抽进去,抽出一条条血痕!柏砜心下大怒,一把夺过苍穹剑,冒着鞭雨直击向天魔女。天魔女咯咯一笑,丢了鞭子,伸手在柏砜胸前一推,两指往他肩上一搭,柏砜只觉得眼前一黑,血液似乎源源不断地被她抽了去,浑身力气也随之消失。天魔女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拿到了苍穹剑,趁如天心烦意乱之际一剑刺进她的胸膛!
“看,这是什么?”天魔女在如天迷蒙的双眼前摊开手,其中是一个丝绣的大红锦囊,“这可是从他怀里搜出来的哟!”她笑着从锦囊里抽出一块手帕,帕上绣着一句话,很简单的八个字:“天涯海角,生死相随!”署名是小湄。“这是湄姐姐送的呢!你看他们情投意合,怎么忍心横刀夺爱呢?”天魔女啧啧叹道。如天微笑着看着那块手帕,脸上神色丝毫不变:“不重要了,我是将死的人,他从前如何,以后如何都不再重要了,更何况,我相信他——五千年,情深似海!”天魔女见不能让她伤心,愤恨地将手帕揉成一团丢掉了。
正在这时,宁瞻烟心中着慌,“铮”一声琴弦断了,一曲《清商》从此成为绝响。“一个鬼魅!”天魔女嗤笑一句,手一挥,水如天的鲜血从她沾满血的手上飞溅出去,击中宁瞻烟。柏砜眼神朦胧间,正看见宁瞻烟的一个苦涩笑容,血肉横飞,现出苍白的骷髅,然后衣衫尽化,宁瞻烟在瞬息间变为灰烬,和她的琴一起,纷纷扬扬地洒到海水中去——一如五千年前骨寒山上一样,一堆飞灰,苍穹尽灭。
“姐姐!”柏砜喊了声,“姨!”气力将尽的如天也喊了一声。天魔女拔出剑,水如天胸前血如泉涌,她的身子轻的像一张纸,在夜风中飘飘悠悠地落到柏砜怀里。“如天!”柏砜惊呼。“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能听到!”水如天强笑道,“蛐蛐儿,我不行啦!你还记得吗?……五千年前,在曹州城,你我都很小的时候,你曾从后园跳到我家里来……你还记得那时候我念的诗吗?……”
“记得!记得!”柏砜急忙道,“你那时候背的是《诗经》中的《上邪》!”
“是的,是《上邪》。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可是,现在这些现象一个都没有出现,我就要和你分手了……”如天的话有气无力。
“不会的,不会的!”柏砜紧紧抱住她,生怕她消失,可是如天的身子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你是沽醉海中的神仙,怎么会死呢?不会的!不会的!”
“傻瓜,神仙也是要死的!我倒宁愿我是人,人死了还有轮回,还有下辈子……可是神仙死了,除非天尊亲自替我们收起灵魂,否则……就只能烟消云散!我们……再见不到啦!”如天很仔细地看着他,忽然,她好像想起什么了,猛一推柏砜,“快!快去阻止天魔女!我的蓄水珠被她拿去了,她就在那里,她要发水了!”她的眼神涣散,用足了力气将柏砜推出去,自己则含笑着,像一片孤叶一般,落到沧海中去,海水变得殷红!
柏砜哀伤地回过头,看见天魔女站在孤山山顶,双手各托一枚蓄水珠,正准备发水。他想到如天的执着,心中悲痛无限,不要命地冲上去抢夺,天魔女手一挥,将他甩出去。他毫不气馁,爬起来,再去抢夺!如天都死了,为什么还要独活?
当天魔女再一次伸手甩他时,仙鹤小湄扑腾着上前,大喊道:“不要伤害他!”这时,柏砜听见了梵乐,第二次听见梵乐,而且感觉到了罡风。天门大开,隐隐可以看见其中荣华富贵,歌舞生平。一个威严的声音怒道:“都不成样子!子不像子,妾不像妾,连宠物都不像宠物!”是天尊!柏砜抬起头,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母亲、沽醉君、还有五千年前的师母宁夫人,四个人并排站着,天后慈爱地看着他。他知道,庐州城得救了。脚下,鲜红的海水翻腾!
七、在天之涯
柏砜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拂的飞了出去,孤山方向,刀风剑雨,天空变得殷红,大雨倾盆,是血雨!血雨中,一个黑纱的身影痛苦地呻吟着,很快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一件黑纱在空中随风飘飞。
血雨落尽之后,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天上乌云散尽,露出火红的太阳从水天相接处缓缓升起——拨云现日出,又是新的一天了。柏砜躺在沽醉海旁的沙滩上,衣服干净而整洁,身侧是修复好的羌珩剑。
“柏大哥,你相信昨晚发生的事情吗?”一个女声问他,是覃湄,依旧穿着入海前那件衣裙。
柏砜看向大海,海水已经恢复蔚蓝,孤山依旧飘渺难寻。“不知道呢,也许……只是一场梦罢了。”
柏砜和覃湄的婚礼是覃盛一手操办的,逐鹿庭庭主康崤山从江南赶来参加。期盼了多久,心爱的小徒弟终于和老友的女儿喜结连理,而老友那九颗夜明珠也已经找回,另派人送上京都。虽然圣上高兴,要再提拔他的官职,但覃盛说他等女儿的大事了结了,他就要辞官退隐,就在这小而繁华的庐州城,作一介寻常百姓。
婚礼前夜,柏砜问康崤山逐鹿庭的祖师是谁,康崤山告诉他是一个叫何一泓的,至于什么来历,武功出自哪里自己也不清楚。柏砜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恍恍惚惚的,一夜间几乎梦见的都是一片血海,他不敢闭眼,想一想,还是推却了这桩婚事吧,毕竟自己喜爱的是如天,覃湄再可爱又怎么能比得上患难知己呢?他草草收拾了一些杂物准备出门。
放下羌珩剑,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柏砜奔到院子里,只见得月朗星稀,哪里有什么人影?他方欲转身,耳边传来嬉笑之声,回转头来,只见一个绛蓝色轻俏的身影从大树后面闪出来。“如天!”他惊喜交加。
“嘻嘻!蛐蛐儿,大婚了,恭喜恭喜!”水如天笑着将一棵青碧的小草塞到他手中,“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找猛婆婆求到的洗尘草,用药酒泡过了,只能暂时封存一段记忆。我专程给你送来了!”
“如天,你怎么这样?”柏砜接过草看了一下,好生诧异。
“我说的真的。”如天道,“怎么,你不信我的话了?”她泫然欲泣。柏砜不禁着慌,忙上前要帮她擦眼泪。水如天一把推开他:“相信就好,你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她嫣然一笑,轻巧转身,绛蓝色的衣裙在夜色中一闪即没。
“如天!如天!”柏砜在园子里找了遍,她却仿佛是人间蒸发了。“砰”一声,一只绣花拖鞋砸到他头上,如天坐在树枝上,一只脚挂着小拖鞋,另一只脚赤着,素白的罗袜一荡一荡的:“傻瓜,我在这里!”
柏砜跃上树梢。如天嗔道:“我怎么会遇上你这个傻子!”不待柏砜靠近,就又一闪,坐到对面的树枝上,“不要过来了,我们就这样说说话吧!”柏砜无奈,就靠在树干上看着她。
“你奇怪怎么能再见我吗?”水如天问,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装束,像小时侯一样在头上戴了两个大大的蝴蝶结,摇头晃脑的,蝴蝶结颤动着,十分可爱。“我本来以为你爹爹很坏呢,居然听信天魔女的话,淹了那么繁华的曹州城,害的你身陷轮回——我恨了他五千年!”她见柏砜神色阴沉下来,好像要生气了,慌忙摇头道:“可是我现在不恼他啦!要不是他,现在也没有我了!天尊为我和姨收集了灵魂,重树了形体,还说……还说……”她低头玩弄着手指,吞吞吐吐。
“还说什么?”柏砜问。
“还说等你重返天庭,就把我嫁给你!”如天一句说完,低头向茂密的树丛中一避,便没了影子。柏砜欣喜万分,却再找不到她,只看见如天的绣花拖鞋落在地上,他拾到手中。
“哎呀!我的鞋子!”熟悉的声音响起,柏砜只觉得身边一阵香风刮过,手上的鞋子转眼不见。天空响起悠悠琴鸣,是宁瞻烟的七弦琴,琴曲却不是《清商》,曲调欢快有欣欣向荣之意。
“姐姐!”柏砜抬起头。宁瞻烟在云端微笑着点头示意,水如天站在他身旁。如天向他做一个鬼脸,笑道:“蛐蛐儿,你好好过了这一生,死后回到天庭再找我,不要一心二意!”她伸指一点,在柏砜额头上戳了一下,“我在苍穹尽头的碧魄涯等你!不要忘记了,是天尊专门赐给我和宁姐姐的,苍穹尽头,明月畔,碧魄涯!”
“碧魄涯——碧魄涯——”一块云朵飘来,遮住了月亮,也遮住了那两个人。云朵飘走之后,天空依旧是黑夜沉寂的深蓝,没有人,只有女子的声音在天际间回荡,“碧魄涯——碧魄涯——”
“碧魄涯!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去找你的!”柏砜看着风吹枝动的花影,已经是晚春了,花开花谢已到尽头,他将那棵青幽幽的洗尘草放进嘴里,嚼碎了吞进去,自语道:“不管以后怎样,现在我想我应该忘记一切。”
“你在说什么?”覃湄从小院门外走进来,“柏大哥,你也睡不着吗?”
“我在说,我要忘记那场梦,现在,我要把握良辰美景!”柏砜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我虽然不能像你所写的那样天涯海角,生死相随,但现在我愿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覃湄欣喜无限,红着脸倚到他肩上。
今夜,风景无限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