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的遗书》忘彩

1、第 1 章 生活是一位

　　生活是一位伟大的小说家，总是在用绝望的笔触平静地书写着跌宕不平的希望。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的小说，我的梦想，我所谓的前途，我那不堪一击的作品，我那一路下跌的命运......就像一只被人遗弃、横在街头的旧靴子，究其一生也只是被灰尘踩在脚下......如果就这样静静地离去，不留给世间一丝痕迹，是不是可以平息这一幕荒诞的人生...... 我不安，我狂躁，一切都变得混沌不清，像一篇语无伦次的文字......

　　我......

　　他们都说我没有正当职业。我才不会承认。我总是会骄傲地说，我是个文学工作者，我写小说。准确的说，是喜剧小说。当我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我就幻想自己的喜剧小说能给所有忧伤的人带来欢乐。亲人、老师和同学都赞许我的作品——虽然现在看来只是一些幼稚的文字，当时却是我全部的光荣与梦想。我的每一篇作品总能赢得老师的青睐、同学的羡慕、朋友的称赞以及母亲充满爱意的亲吻——我的母亲虽然识不得几个字，但是她一直坚信着我的文学实力。

　　走出象牙塔的我没有和其他人一样为了寻求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而奔波，而是迫不及待地踏上了自己认定的文学道路。我为了自己的小说事业废寝忘食，一篇篇得意之作就在一个个不眠之夜诞生了。在那之后，每一天的清晨，在我揉着惺忪睡眼之际，总能看见母亲模糊的背影。她每一天的清晨总要去街心公园散步，顺便将我放在书桌上的写好的小说寄到编辑部。日复一日，她已形成习惯。她相信我，我也一直相信着我自己。当我的又一篇小说诞生时，我含笑看着它，并幻想着它在不远的将来给众多的人们带去欢笑。

　　这无非是一个理想照进现实的过程，一篇篇充满希望的去稿换来的只是一封封冰冷的退稿信。不过我从不气馁，一个伟大的小说家在成功之前总是会有数以万计的失败。我更加投入地写作，使出浑身解数创作出一部部令人捧腹的喜剧作品。有的时候我自己写着写着都会开怀大笑。不过看起来我的小说并没能让编辑部的选稿人笑起来。每一次那个冷面的编辑只是面无表情地在信中说着“承蒙惠寄，不胜感激，然观其文笔尚显不足，不适于刊载，还望再接再厉”之类令人心灰意冷的套话。有一次我找到了选稿编辑，为他模糊不清、不知所云的言辞寻求解释。“很简单，”他说 ，“你的作品可读性太弱了，这样没有办法吸引读者眼球的。现在不是童话幻想的时代了，年轻人。建议你写一些情节曲折、节奏紧张的东西...... 犯罪、灵异、爱恨情仇什么的...... 我知道这些俗，可是读者们喜欢！”

　　还没有等他说完，我就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绝望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我没有办法曲折我的理念去迎合某些编辑和读者的口味。我想将生活描绘成一篇色彩绚烂的喜剧小说，怎奈何现实一再给我的理想涂上灰色的阴影。我不断地转投其他的编辑部和出版社，希望自己能遇上一位赏识我的伯乐，但是我所遇到的，无一例外，是礼貌而冰冷的拒绝。我对于文学的一颗热忱的心，也如同泼落地面的铁水，一点一点冷凝、聚缩成了焦黑色。

　　伴随着选稿编辑的冷言冷语，还有亲戚朋友不屑的言论。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不走正途的“待业青年”，是可笑、可悲、可怜悯、也可鄙夷的。我的失败，既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他们教育孩子的材料。甚至那些曾经对我的作品赞赏有加的人，也由垂青转为了白眼，想方设法地避开落魄无着的我。

　　又是一个宁静而安详的夜晚。我枯坐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呆呆地凝望着面前的一页白纸。我眼睛苦涩，思绪纷杂，大脑疲倦，内心痛苦异常，颤抖的笔尖写不下一个字。我想放弃，可是没有了小说的我，还有什么呢？

　　我，该怎么办......

　　痛苦又一次席卷了我几近破裂的心。我想结束这混乱不堪的场面。突然，好似下定决心一样，我提起笔，鬼始神差般的在提头写下“遗书”两个大字。

　　被自己吓到，我如触电一般地缩回手 。我在干什么？踌躇了一会儿，我仿佛听见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悲凉和凄惶再一次充斥了我的心。我伸出手，拿起笔——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提笔了，然后写下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符，我就好像把心掏空了一般，化成一堆泥瘫坐在椅子上。我哭，我笑，我走来走去，我挥舞着双臂，我纷扬着思绪，我不是我自己了。我只是一个行将收束的魂魄，在寂寞无着的屋里幽幽地飘荡着......我抓起那一摊墨迹未干的纸撂到书桌上，一头栽倒在单人床上，昏昏沉沉地闯入了梦魇的爪下。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没有照进阴暗潮湿的小屋。天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母亲照例一早就出门散步去了，仅留我一人在这空屋里。我想到了离开，但我不愿刺痛母亲的眼睛，毕竟她是这么多年来惟一一个默默支持着我，并陪着我走到最后的人。我抓起留在桌上的一摊纸，套上外衣，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街心公园。母亲已经散完步，离开那里了。我寻得一处僻静之所，坐在了树下，凝望这眼前的一大片澄净的人工湖。我想着自己就这样走进去，走进去......直到熔融消失在一片湖光里。我哑然失笑。想自己一心要创作令人开怀的喜剧小说，最后却将自己的人生写成了一幕完完全全的悲剧。我......我的手伸进衣袋，掏出那一摊纸——我的遗书。我打算再看一看自己的字迹，就把它放在大树下——作为一个不算成功的小说家，我终究还是不愿意一字不留地离去。

　　我展开纸，上面一片空白。

　　我傻了眼，想自己或许是把没有用的空白稿纸错当作遗书拿了过来。我赶回家，却望见书桌上已是空空如也。我发疯一般翻遍了所有书柜和文件夹，却不见遗书的踪迹。经过近半个小时的翻找，我跌坐在地板上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彻头彻尾。在放弃自己的生命之前，居然先弄丢了自己的遗书。我真的不愿一字不留地离去，可是过于交瘁的心力早已经不允许我提笔再写一篇。我已经将自己的所有，掏空了倾倒在昨晚的笔墨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外边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我颓落的衣服，也打湿了我彷徨的脚步。我漫步在大街上，找不到自己的明天。天愁地惨，我的心也在雨声里隐隐哭泣。

　　七拐八转，我停在了出版社的办公大楼门前。这个曾经承载了我许多期待的地方，如今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堆废墟。忽然，我看见母亲从楼内快步走了出来。

　　我的心由悲怆变为惊惶，赶忙迎上去：“妈，我不记得今天我有写过小说啊？你......”

　　“桌子上不是摆着一篇吗？”

　　那是我的遗书。我不敢相信，母亲把我的遗书寄给了出版社！我不能怪罪母亲，毕竟她不识字。我撇下疑惑的母亲，疯了一样冲进了出版社的大门 。刚进去，就看见了那个选稿编辑一改往日的冰山面孔，春风满面地迎了出来。我看着他奇异的笑容，如同看着一副怪诞的面具。

　　“啊，您来啦！恭喜，恭喜啊，先生！绝佳的作品！独特的构思，流畅的文笔，充满吸引力的内容，绝对会大卖的，先生！我们出版社打算全权购买，不日即刊！您选择了我社，真是我社极大的荣幸！”他过于激烈的表现令我不知所措，愣了足有十分钟后才如梦初醒一般地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呃......合作愉快。”我慌忙丢下这一句话，落荒而逃。

　　就这样，我成了畅销作家。我的处女作《遗书》登上了畅销图书榜，每日我也不在守在小屋里，而是去各地签名售书。我目光呆滞地看着来来往往，争相抢购的人群，仿佛是穿越过一场荒诞的梦。我不再写喜剧小说，我成了悲情小说作家。无数读者赞赏我的小说，在我的作品之前泪流满面。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命运戏弄了我。

　　我不再缺钱。我的亲戚朋友不再嘲讽我，他们成了我的拥趸，号称是我“最忠实的粉丝”。我再也没有见过选稿编辑板着脸的面孔，每次我去那里他都是笑脸相迎。我和我母亲换了房子，我也有了宽敞明亮的专用书房。在书房里，我装了一面大镜子。每个寂静的夜晚，当我写累了的时候 我会站起身来，默默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不真实的自己，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和现在的背叛，想起那个夜晚。

　　我总觉得，比起以前的我，现在的我好像少了点什么。

　　抑或，只是这个世界上人们的心，都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