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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艳压群芳” “既然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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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明喜就变得很奇怪。
不仅饭吃不香,晚上还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晚,她在被窝里钻来钻去,还是不能入睡,结果被子整个从身上滑下来,掉地上了。
露出来一身白色亵衣的她,小小一个人躺在大大的榻上,呆滞盯住上空。
时近立夏,明喜怕热,于是嘱咐侍女阿逸没把窗子关严实。这会儿子,一阵夜风轻飘掠过,冷得她还没意识到,就打了个寒颤。
“嘶……好冷。阿……”
突然意识到阿逸没在身边,于是剩下半句话梗在喉间。
她下去关了窗,回床榻的时候路过梳妆台,被自己的倒影拖住脚步。
那是张孩子似的脸,圆圆的、饱满的脸颊,尖巧又短小的下巴,弯月眉下,眼眸晶莹明亮。
唇小小的,却又轻轻翘起来,总是欲说还休的模样。
端详得太仔细,没注意到有人推门而入。等阿逸一声“小姐”入耳,着实吓得她一惊。
“阿逸!”她惊呼出声,见阿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赶紧降低音量,小声道:“你怎么来啦?”
阿逸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同样小声地回话:“阿逸见小姐屋里有动静,怕有什么意外,这便过来了。”她扫一眼四周,看除了窗子紧闭之外别无异动,这才放心下,“您看,我就说您当心夜间风凉,您偏要我关窗……冷不冷?您快回床上去,我帮您盖好被子……”
“阿逸。”明喜讷讷地叫了她一声,便不再开口。只是盯着她看,有什么话欲说还止的模样,看得阿逸心里发毛,有点怯地试探着问:
“哎,小姐您说。”
“阿逸,我好看吗?”
“噗!”
“哎呀,你笑什么!”明喜有点恼怒地一跺脚,“这可是个大问题,你一定要诚实地回答我。”
阿逸掩着唇笑得直不起腰,半天方才回话:“这还用问,整个寞陵还有比我家小姐好看的姑娘吗?”
明喜却闷闷不乐道:“敷衍,一听就是敷衍。”她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也不顾阿逸“哎呀小姐那儿凉”的连声阻止,兀自托着腮,端详起自己来。
阿逸几步上前,为她披上外套,看着她一张小脸上凝满哀愁的模样,又想嗤笑她。
她握住明喜的肩膀,凑近了脸,在她耳边小声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啦?以前可没见您琢磨过这些问题呢。啊……莫不是……”她突然捂住嘴巴,有些讶异地看向明喜。
没想到对方反应更强烈,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莫不是什么?”
阿逸怔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您想在明儿个踏花会上艳压群芳?”
这次轮到明喜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阿逸浑身再次发毛。
她说:“是啊是啊,你家小姐想艳压群芳,阿逸看看凭我姿色行不行?”
阿逸倒是认真地打量起明喜来,“小姐生得眉清目秀的,看了叫人心生喜欢……可是论这个‘艳’字,怕是稍有不足……似乎缺了些气势。”
明喜歪着头,看了会儿镜子,道:“阿逸,我觉得你说的有理。可是……”可是如果她不艳压群芳,又如何能在诸多贵女宫娥中引起顾将军的注意呢?她越想越郁闷,眉心也跟着紧紧蹙起来。
“可是什么?”阿逸安慰似的说着,“要不……小姐您若真那么想艳压群芳,阿逸就帮您打扮打扮?”
明喜一下子眼睛都亮了,“好啊,那就拜托阿逸了!我们现在就弄好不好?”
“啊?!小姐,我说的是明早……”
“啊呀来吧,我们先练习……”
于是谁也注意不到这晚,明喜卧房的灯亮了半宿,自然也不会有人把耳朵靠到窗边,听她们低声私语:
“阿逸,胭脂是不是太浓了?”
“不浓,要更艳一点……”
“阿逸,我头发乱了……”
“这样才有风情嘛!”
……
东方天色泛白时,城郊传来阵阵清脆的鸡鸣。不一会儿,日头高升,晒干了凝在草叶上的露珠,街头巷尾也有些商贩摆好了摊位,开始叫卖。
可丞相小姐卧房里,两女子对趴在梳妆台上,睡得正香。
管事嬷嬷一心想叫小姐多睡会儿,于是也没有早早来吵。后面更是忙着忙着——忘啦。
于是等到马车备好,嬷嬷突然想起再给明喜塞点什么,抱着干粮银两直奔马车,可一掀帘,车里没人!
“啊呀!”嬷嬷一拍脑门,“瞧我真是糊涂了,方才竟忘了喊小姐起床梳洗——不过想来小姐也应该起来了……”她边喃喃自语,边小跑步向着卧房去了。
后来没有一个下人知道明喜和她的贴身侍女阿逸昨晚上是几时睡下的,更没人知道她们昨晚做了点什么,众人只是听到安静的丞相府中央传出管事嬷嬷一声高叫,“阿逸!小姐!哎呀——”接着不出一刻,穿一身大红罗裙、发丝凌乱的明喜小姐便提着裙摆从卧房中一路冲到马车上,而阿逸在她身后匆匆一路小跑跟过去。
据知情者说,当天小姐从他们身边风一样地掠过,他们隐约瞧见她两颊胭脂透红浓得像要化不开,头上七扭八歪得布满珠花,眉飞入鬓,“竟多了几分往日不曾在小姐身上见过的浓丽与疯情。”
而阿逸的嘴角,含着一丝志得意满,胜券在握的神秘微笑。
有时候艳压不需要浓妆艳抹的。
即便你一身白衣胜雪,素黛净颜,也可如仙子般出尘与众人。
如若还不行,你还可以以技取胜。
比如,你需要一把琴。
一把高声清亮,低音醇厚的乌木古琴。
——明喜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当她下了马车,冲进人群的时候,其实她来不及注意周围人的目光,是怎样的一下子就从中心的白衣女子那儿移到了她身上。
接着周围传来的……低声嗤笑,窃窃私语,亦或是喝止这些讨论的声音,她其实全都听不见。
某种意义上讲她不是没做到艳压。
只是,她忘了这件“使命”,一心将注视送给那女子……那真真是谪仙般的人物呀!
是哪家小姐?她怎么从没见过。她弹琴怎么这么好听?一定有过很多日子的反复练习。她怎么那么干净,那么柔弱却又冷清得像不属这烟火人间?
明喜看得听得入了神,直到阿逸轻轻扯她的衣袖,语气里带些难堪似的小声说“小姐,我们好像失策了”的时候,才注意到周围人不知何时在自己周围空出了小小的一圈,却都在打量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半低下头,又有些惴惴不安地问了一句:“阿逸,我……艳压了?”
阿逸同样低着头,想拉着她往外走:“小姐,我刚才来得及细看你,好像……是有点太浓了?”
一曲终了,白芷攸匆匆收起琴,行了个礼,便离席了。而众人早已从才刚丞相女儿引起的小小骚乱里再次回神投入到动人的琴声中,一曲罢了还回味无穷,半天,才掌声如雷,喝彩一片。
白芷攸又回了席中,再三谢礼,这才抽身离开,头也不回地往人群外去了,她知道那里有人在等她,那是她心心念念、见过千百次也不会腻烦的心上人。他一定听见她弹琴了,一定能懂她琴声里的思绪纷杂,哀愁与眷恋。他一向如此。
可是她只顾低头小跑,全然没注意不知几时身前多了一个女子的身影。等那声“白芷攸”响起时,她也正正撞在了来人身上。尚且来不及回答,她便被一掌挥开,径直倒向一旁。
女子柳眉倒竖,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开口便是讽刺:“今日踏花会可是让你出尽了风头,见了主子竟也忘了行礼?”
白芷攸这才看清来人,竟是她服侍的主子,当今圣帝二女儿濛嫣公主。她赶紧从地上起身,俯首拜过,“奴婢行得匆忙,未看清竟是主子,请公主恕罪。”
一旁的丫头尖牙利齿地数落道:“看不清就算了,还胆敢冲撞,公主,我看她呀,”她伏在濛嫣耳边,声音放低,却字字清晰,处处挑衅道,“……就是私底下搭上了顾斯尧将军,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
“住嘴!顾将军的名字也是你这种下人叫的?”濛嫣怒喝一声,反手便是一巴掌打在身边侍女脸上。那丫头一哆嗦,捂住脸吓得不敢再言语。
濛嫣一挑眉,目光转向保持着行礼姿势的白芷攸。
“芷攸姑娘这么急着这是去哪啊,不妨说与本公主听听?”
白芷攸身形一顿,背后沁出冷汗。她决不能告诉公主,她是去见顾斯尧。
濛嫣弯下腰,嘴角漫出冷笑,一双凤眼死死盯住白芷攸,“不说?”“啪!”一掌过去,白芷攸来不及躲闪,全受了这一掌。是极狠厉的力度,她眼前一晕,几乎站不住。
濛嫣冷声道:“既然不知道去哪儿,那这就随本公主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