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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一) “弗里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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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绝望中奔跑。
风韵犹存的女人皮肤依旧白皙光洁,浓密的金色鬈发乱蓬蓬地披在身后。酒红的真丝长裙宛如一团烈焰,胸口露出了大片雪白肌肤,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圆润的耳坠和修长的脖颈上则是大颗鲜血一样色泽纯净的宝石,即便在黑暗中也保持如同凋谢的玫瑰花瓣的诡异美感。
她本来应该像个女王一样坐在高高的水晶吊灯之下,一边品尝同她朱唇一样猩红的酒液,一边接受臣民的顶礼膜拜。
而她现在在狂奔。缎面高跟鞋早不知道丢到哪里了,一双柔嫩纤足磨得皮开肉绽,伤口处还在不断渗血。她已经不抱求生的希望了,但却也不被允许死亡,只能在惊恐和绝望中无休止地狂奔,没有终点,没有宽恕。
“弗里德里希·莱佛佐!”女人竭斯底里地嘶吼道,“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她没有得到回应。他在听,她知道。这个怪物在听。她不应该孤注一掷地企图跟他做交易,她应该直接履行和恶魔的契约。恶魔要在她死后带走她的灵魂,而这个怪物要她活着尝尝灵魂四分五裂的感觉。
恶魔在残忍上很多时候可能是得向人类服输的。
“快点吧,汉娜,”怪物的声音懒洋洋的,叫她名字的时候甚至有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已经十二次了对吧?怎么还是没有长进?都说了,一开始不要冲得太猛,会没有耐力的。”
她感到身后的恶臭在逼近。她又一次想起了肢体被撕裂的痛楚,眼珠被挖出的无助,看着自己的内脏被慢慢吞噬的惊恐和无能无力,以及这一切的一切周而复始的绝望。她听到了自己的脚踝轻轻地“咔嚓”了一下。
“我说!”女人猛地扑倒在地,“我说!我全说!”她抬起了脸,那张本来颇为美艳的脸庞已然憔悴不堪,乌青的眼眶又多了一圈红,眼泪糊了一脸,“求您了,让我死吧。”
她的周围仍然是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她趴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至少那令人生怖的东西不会追上来了,她有了一小会儿无比宝贵的休息时间。过度的劳累让她的眼皮变得十分沉重,正当她要合眼小憩一下时,奇特的男中音响起了。
“您不是有话对我说吗?”一头金发的高个子男人凭空出现在了她面前,双手悠闲地插在西装裤袋里,“现在我来了。”
女人嫉妒地盯着他一尘不染锃亮雕花皮鞋,量身裁剪的西装和考究的领带口袋巾。他们曾经是一个世界的人,大批像他一样的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而现在,他一身着装齐整昂贵,而她不用镜子也晓得自己是个什么模样。第一次的时候,她甚至因此试图掐死他,而她为此付出的代价让她现在都不寒而栗。
她强撑着抬起了头。
“西蒙娜·德·吕兹在上个星期到达瑞士了。”
“就这个?”男人挑了下眉毛,“半个欧洲都知道了。”
我只是求换一个宁静的死亡。但她不敢流露出半点怨气,“她之前托人给您带了一封信,但被拦下了。”
男人淡蓝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情绪:“那封信现在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汉娜喃喃地说,看见男人那跟玻璃一样毫无感情的眼球转向她,急忙补上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这个,莱佛佐先生!但我知道是谁拦下的。”
“谁?”
“您猜不到吗?”
“雅努斯。”男人轻声说。
“是雅努斯!”汉娜急忙说,“对,是他们,莱佛佐大人!他们这八年来一直没有放弃过调查她!”
莱佛佐盯着她,那双颜色极浅的蓝眼睛让她联想到了阿尔卑斯山脚下被冰封的湖泊,淡漠冰冷,没有温度。
他笑了起来。那是一种疯狂的笑声,汉娜不由得觉得毛骨悚然。她突然想起,这男人其实是她的晚辈,比她小了十来岁。而她上一次听到他这么笑的时候是他在他自己家族举办的慈善晚会上指控他的母亲是个冷血变态。
“不错,”莱佛佐轻声说,“您忘了,您是在我打交道。”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在她眼前晃了晃。
汉娜的眼睛倏然瞪大了。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硬纸信封,平平无奇。不寻常的是它上面的火漆,纯黑的火漆里封着几朵洁白的绣球花,精巧别致。
而火漆上的图案是一个侧坐在马上的长发女人。
“艾珀娜,高卢女神,”汉娜颤抖着说,“德·吕兹家族的家徽。”
“也是西蒙娜最喜欢用的标志,”莱佛佐冷冷地说,“这封信是从您儿子的玩具熊里找到的。现在,”他把信揣回怀里,“您愿意说实话了吗?还是我们要再轮回一回?”
汉娜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叫。
“您的儿子还活着,四肢健全,”莱佛佐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可是他还能活多久,就取决于您了。”
“您还要知道什么?”汉娜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您拿到了信。您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别太贬低自己。您的用处大着呢。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雅努斯许诺了什么给你?”
“他们······”汉娜嘴唇蠕动着,“他们······”
“我的天,”莱佛佐翻了个白眼,“我居然有幸见到了汉娜·科铁兹遵守诺言?请别搞笑了,夫人。”
汉娜依旧保持沉默。
“好吧,您不想说,那我帮您说。”莱佛佐索性也在黑暗中坐了下来,“他们许诺把您从地狱里捞出来,对吧?”
女人一言不发,但脸色已经隐隐发白。
“塞维里奇那个老东西还真是什么承诺都敢随便做。”莱佛佐哈哈大笑,“捞您?别闹了。您是几岁把亲姐姐送上祭坛的?十五岁吧?十五岁的青春期少女,因为家人的注意都在更加聪明漂亮的姐姐身上而逐渐心生不满。在你姐姐被你喜欢的男孩表白了以后,你彻底爆发了。我记得你的家庭并没有超自然血脉,那么您是从哪里搞到了那本咒语书?那本教你以你姐姐的灵魂为代价,让你得到了美貌和财富的书?你姐姐生前估计纯洁无辜的像个修女,不然也卖不出那么高的价格。”
“不是上天堂,”汉娜急忙解释道,“是进入Limbo!”
“Limbo?”回应她的依旧是嘲笑,“那是给没有机会皈依基督教的高尚之人准备的。您抢走了多少女人的丈夫,导致了多少家庭的破裂?从杂货店主的女儿到维也纳上流社会的名媛,您有多少财产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得来的?您敢说没有接触过传教的小册子或教堂募捐?除非塞维里奇是加百列下凡,您才有机会进入Limbo。”
“听着。”男人微笑着靠近她。她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有股奇特的魅力,莫名地安慰了她濒临崩溃的精神,“雅努斯联盟无论号称有多么正直,实际上都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一旦一颗棋子没有用处,他们会立即抛弃。您也一样,您以为我杀了您的儿子他们会找我的麻烦吗?才怪。我的姑婆曾经杀掉了他们一位长老,结果安然地寿终正寝,雅努斯甚至没有吱一声。他们不愿意为了自己的长老去对抗一个女人,难道愿意为了一个女人去对抗一个恶魔?没人会救您的,但只要您合作,我保证会派人好好照顾令郎,给他最好的教育,安排他进入奥地利最好的私立学校,在他成年之后再给他一笔丰厚的钱财作为启动资金。您意下如何?”
他抽出手帕动作柔和地拭去了女人脸上的泪痕,看着抽抽噎噎了半晌的妇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您问吧。”
“这才是个好姑娘,”莱佛佐相当敷衍地拿出了当年在大学里勾搭女孩的口吻,“那么,雅努斯联盟的人看过这封信吗?”
“没有,我前夫的人在德国把它拦下了之后直接递到了我手里,然后他们来找我,许诺了丰厚的报酬。然后我听说您跟西蒙娜小姐情谊深厚,就······”
就想一封信卖两次,这样即使一方没能履行诺言,还有另一方做后盾。他有点好奇这脑回路是怎么长的,在超自然领域玩骗术的多数死相难看,何况这女人根本没什么魔法方面的造诣。
“下一个问题,西蒙娜人在哪儿?”
“她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是莱比锡,”汉娜回忆道,“在一个工业废区,有点像贫民窟,非法移民、流浪汉、瘾君子,那个地方什么人都有,她貌似在那里呆了一晚。据雅努斯的人说,她之前在瑞士和德国的边境剿灭了他们一支追捕她的小队。一个活口都没留。”
她已经失踪了八年,这时候回到这泥潭干什么?厌倦人生急于求死?莱佛佐自认为对自己的老朋友了解不少,但一时也没有头绪。她又是怎么躲开这些人的天罗地网的?不能坐飞机和火车,不能租车······难道她步行了半个欧洲?
“最后一个问题,”莱佛佐沉吟了一下,“他们要怎么对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