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之约》顾婴

1、楔子 上神之约 天外天，太

　　天外天，太液池畔，枯树生花，仙气氤氲翻腾。两个绝世脱尘的仙姬，浮在棋盘两端，遥相对望。
　　一个仙姬状甚疲倦，以手支颐，连连叹息。
　　对面仙姬神情冷傲，置若罔闻，手捻一白子在沉思。
　　疲倦的仙姬伏在了棋盘上，道：“彧卿，我几万年来看你一回，下棋这种呆闷无聊的事情你就不要拿来折磨我了。投壶射覆，翻令猜枚，哪一个都很有趣啊。我看你这池子水就不错，不如玩个流觞曲水如何——”
　　对面玉冠道服的仙姬荀彧卿冷淡地看她一眼：“莫不是此刻，你还当你是生龙活虎的战神帝姬呢？”
　　浮在棋盘上的仙姬叹息道：“我算出来了我大限就在今日，想必你也知晓。但是眼下我还没有变成石头，在你眼中已成了个死人。你既是早知道我要来此叨扰你，想必已有了心理准备？”
　　荀彧卿指尖捻出一朵茯苓，眼睛蒙上了一层雾翳，却强自咬牙发狠道：“你东皇云姬当初在四海八荒巡狩，贵为女帝，叱咤风云，好不威风，那时不念着我，而今拖着这样一副残损的将死的身躯来找我装可怜，我一看你就料到没有什么好事儿。”
　　东皇云姬笑笑道：“想我东皇云姬做女帝数十万年，人人无不敬仰我，羡慕我，四海咸服，想和我做朋友的人，数不胜数。而这世上我真正的朋友也就你一个。”’
　　荀彧卿红着眼眶道：“这马屁不拍也罢，料想后面不会有什么好话。”
　　东皇云姬眼中光芒闪烁，微微一笑。
　　荀彧卿道：事已至此，你但说出来吧，但凡我能做到，绝不负你。
　　东皇云姬道：我确实有件事要叨扰你。你也知道我做女帝几十万年什么本领也没有，最大的功德不过是抓了一些为害三界的妖魔鬼怪，上到混沌穷奇，焚情界的四凶，下到人间界的魑魅魍魉，所到之处，天地肃清，四海安宁，挣得这女帝的称谓。当时年轻，无知轻狂，以为自己可以天地同寿，长寿无疆，沉迷于导引自身灵力去封印魔兽，以和魔兽通灵。今日我应劫，即将魂飞魄散，灵力散尽，我担心死后那些魔兽会失去控制，夺去与我通灵的那些灵力，为害三界。三界怕是会陷入比上古混沌时期更大的浩劫之中。”
　　荀彧卿脸色大变道：“当年我就不同意你和神兽通灵，你果然是个能闯祸的。四海这下永无宁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东皇云姬微笑道：“早知今日，办法我已想到了一个。只是怕是要带累了你。”
　　彧卿翻白眼道：“你带累得我还少？”
　　东皇云姬道：我本是奇石化形，若我应劫，必当灵力被妖魔褫夺而去，回归石头真身，到时便再难转世。然而我的石心是我多年炼化的混元元婴心，身死心不灭。待我应劫后，你可以剖出我的混元心——”说着，她手一抖，挥出一条龙尾一样精光四射的长鞭。“我手中这柄无著鞭，是我多年降妖除魔的倚仗。也暂交你保管。一旦三界大乱，机缘到来，你可令我的灵力与混元心再度重逢，再物色一个有慧根的仙童执此鞭，灌注灵力和道法，将二者导引为一体——届时凭着无著鞭的威力，我的纯元婴体将重塑，代我行使三界巡狩的使命，三界之灾愆也将就此消弭，不复存在。”
　　荀彧卿黯然道：“在这种时候，你心里还只是记挂着三界的安危，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什么遗憾想要对我说吗？你今天来见我，我很高兴，但是我不想见那个叱咤天地的战神女帝，只想见见当年那个多情的云姬。”
　　东皇云姬笑道：“当年那个多情的云姬早已不复存在了。”
　　荀彧卿道：“你骗我不打紧。莫欺了自己的真心。你便是能放下一切，你能放下他么？”
　　东皇云姬默然良久，从高耸的云髻上取下一枚灼灼生辉的玉胜，恍惚之间，发丝被满天流彩的云霞折射出了石屑的颜色。荀彧卿掉头不敢看，眼中含泪。
　　东皇云姬把玉胜递在彧卿手里，神情忧伤又甜蜜：“这枚玉胜，是我在西山偶然所得，我从小佩戴到大，是我一生最心爱的饰物，我和他也是因这玉胜结缘，以这玉胜定情，最终还是不免人去情殇。这玉胜，承载了我所有的儿女情长。如今我看它久沾仙气，精华日盛，怕是要化形了，留给你，权做个念想吧。”
　　荀彧卿泪水簌簌而落，道：“我是心甘情愿为你背上三界这根木梢，你又拿这个来扎我的心。”
　　东皇云姬笑笑，目光流转突然道：“你案上的茯苓又要开花了吧？”
　　荀彧卿道：“这枝茯苓陪了我几十万年，最近突然开口说话，根茎也分外润泽，怕是也要化形了。好和你的玉胜做个伴儿。”
　　东皇云姬道：“器质不同，怕是他俩不会兴趣相投吧，否则，如你我这般志趣相投，做个知己，倒也挺好。”
　　荀彧卿眼中含泪，她看见，东皇云姬的发丝和脚踝都变成了完全的石屑色，发出冰冷的光芒。
　　荀彧卿看着东皇云姬微笑的眼睛，不忍去看她渐渐石化的身躯，双手环抱她，用坚定而苍凉的声音说：“云姬，你好生休息吧。总有一天，我还会找到你。”
　　东皇云姬抬了抬石化的手，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摸到荀彧卿的脸，化成一尊石像，手悬在了半空中。
　　高台上，一席孤独的背影垂首而立，定格在那里，是遍寻三界也难以企及的孤独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