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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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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上落白,隐隐梅香带着的寒气,却被打从宫城里过的风扰了清净。那一拂暖暖的脂粉气,仿佛转眼便让人看见了六宫里的热闹。容颜娇美的宫娥捧着金杯玉露、白瓷盘中的珍馐美味,每一口都是十户一年的收成。
绸缎铺地、玉妆梅树。推杯换盏间,鱼贯而入的是番邦美人,梳着高髻,眉心点红,正是时下的梅花妆。重重的鼓点,曼妙的舞姿,一颦一笑,那杨柳细腰上的金色流苏便让人花了眼。
“臣等恭祝太后千秋——”
“众卿请起。”
坐在主位上的妇人,身着皇太后礼服,头戴凤冠,三十又五的年纪,却如少女一般明艳。紧挨着太后而坐的,一袭紫色朝服的男人举起了手中玉杯,稍显阴鸷的容貌,在看向太后时平添了十分的柔情,“臣恭祝太后千秋,愿太后花朝月夕、无忧无惧。”
那代表天家威严的黄色衣袖微微一顿,随即举起了桌上玉杯,轻声笑道:“无忧无惧,秦相可愿帮哀家达成?”
“秦铮为太后,自然万死不辞。”
翩翩的舞女跳完这一曲,莲步轻移到了殿外,接着便是穿着胡服的胡女赤足跳起了胡旋。红色的衣袖随着动作而起恍若一片红云飘来,有了醉意的朝中大员,半倚坐着打着拍子叫了一声好。
主位上的太后对这金殿朝堂变成了秦楼楚馆似是恍然未觉,面上笑颜不变,只在秦铮抚上那交握在凤纹上的手时,眼里的苦涩一闪而过。
她道:“秦相国,这里还是顾氏的议政之地。”
“若是你想要,这天下便双手奉上。”秦铮又凑的近了些,低声轻哄般,“琬儿,若是你想要,这天下便让他换个姓氏。”
“秦相说过,要让哀家无忧无惧。”太后脸上的笑容敛了些,凤眼看向秦铮,借着舞乐掩住声音,“先皇只皇帝一个皇子,他是哀家所出,哀家才能稳坐太后之位。只有这天下姓顾,我才无忧无惧。”
“好。”秦铮笑了,却握着那手不肯松开,“都依你。”
朝中人似是早已对秦相与太后这副亲昵样子见怪不怪。唯有自新皇停了早朝便一直称病,此时却躲不开太后寿宴的宁国公狠狠皱了眉,可站起身时,却丝毫不显,“臣恭祝太后金安,太后千秋青柏长存。”
“多谢宁国公吉言。”
“太后,臣有一惑不解。今日太后千秋,秦相也在,为何不见陛下和两位长公主殿下?”
未等答话,便听秦铮笑道:“昭华长公主为太后和大夏祈福常住佛堂,明华公主尚未出阁自然不能让我等外男得见。至于陛下,宁国公两月不朝,自然不知。陛下自登基大典后便身体抱恙,为陛下龙体安康,自然不敢劳动。”
“秦相当真巧舌如簧。”宁国公尚未答话,不远处坐着的御史便站起身来,笑骂道:“自先皇将昭华长公主殿下许给秦相,成婚两年,殿下便在佛堂住了两年。而陛下,陛下就算抱恙,也只怕是被秦相夜夜进奉的美人、日日巡守的甲兵拦住了路吧。我等求见陛下皆被秦相挡了回来,今日陛下不露面,怕是秦相不想让臣子面见君王吧?!”
“今日太后千秋的好日子,我本不想处置你。”秦铮唇边噙着的笑意慢慢加深,在太后盘中放下一只剥了壳蘸了料的虾子,拿起一旁的苏绣手帕擦了擦手,道:“可你万不该揣测陛下,惹太后忧虑。来人,找个僻静的地方送他上路。呵,诸位,可莫要求情,揣测君王乃大不敬,这可是不忠不义。”
一声长笑。那青色朝服便被身后甲士扭住了胳臂,他道:“我今日去了,是死君死社稷。而你秦铮,只配在史书上留下奸佞,为万世唾弃——”
月光渐渐攀上梅花枝头,要死君死社稷的人被裹上一层破席扔出了宫。史官拿着笔,颤颤巍巍的写下了,太后千秋,万民同贺,再无他事。
前殿的歌舞未歇,紫宸殿中的大夏君王顾远道对着那手掌大的夜明珠空余自嘲一笑。
大夏传承三百年,到先皇顾云闲手中,盛世似是要走到了尽头,先皇荒唐,继位一年两年尚能视朝政、亲躬耕,可长于妇人之手却终是醉在了温柔乡,将朝政统统交给了秦铮秦相国,还将嫡长女昭华长公主顾远芳许配以求拉拢,可谁曾想——
秦铮心系先皇皇后、当今太后,顶着辅政的名头,却做尽了太上皇的事,整日用着小皇帝的名头搜刮民财,三日一换宫女,五日一选妃,今日要南边上贡奇石,明日要建个九层佛塔迎了佛祖舍利。今年暴雪北边闹了灾,东边登州大坝让塌了百里,西边为在三九寒天上贡那奇石生生冻死了数万人,加上匈奴今年不上岁贡,嚷嚷着没钱,南边的江南国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要攻过江岸。
而这朝中,迎合他秦铮才有生路,清流唯凭着尚有兵权的宁国公才保全一二,百姓有冤无处申,臣子有君无可见。
世人都道,顾远道要寒了忠臣的心,要了世人的命。
可谁又知道,如今坐在龙椅上,恍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却如刀尖舔血,稍有不慎,便是跪死在祖宗太庙也不足以恕罪。
朝有司马昭,可皇帝,你切记不可学曹髦。
登基那一晚,太后所言还在耳边,如今的顾远道却也只能借着光,摩挲那一块顾家传承了三百年的传国玉玺。
窗外甲士谈论殿前舞女、酒菜还有那一卷破席裹着的酸儒,不做遮掩的声音顺着窗缝一字不落的进来了,少年的眉头皱起,眼里的恨意分明。
先皇在时,尚不杀谏官。秦铮…他怎么敢?!
月光皎皎,洒在殿前留下一片清辉,调笑宫女的声音突然收住,甲刃跪地伴上一声规规矩矩的,“参见太后、见过秦相——”
紫宸殿的门被缓缓推开,顾远道被灌进来的凉风吹醒了怒气,秦铮抱着太后的身影在这历代帝王的居所里留下了长长的黑影,带着醉意的声音笑道:“陛下,今日是太后千秋,可否请陛下移居他殿安枕,让太后再睡一夜龙床。”
那一身月白色龙袍蓦地绷紧了,似是不敢相信,一字一顿道:“你,要和太后睡了我大夏帝王的居所?”
“呵,陛下言重。不过是太后生辰…”
“秦铮——”顾远道压低声音发出一声怒吼,“顾氏的颜面,大夏帝王的颜面——你逼人太甚…”
“皇儿!”
那一身凤纹衣袍的人轻轻摇了摇头,娇美的面容苦涩更甚,“秦相手握重权,自然一心为国,如若不然,你父皇也不会将你长姐嫁与秦相。”
少年的怒气被戳了一个洞,慢慢撒开——
秦铮将太后放上龙床,回过身来,看着年轻帝王皱起的眉头,轻声低笑道:“本相刚刚得了个好消息。太后腹中已有先皇遗腹子,若是陛下不肯好好做帝王,如今倒也不是无法可解了。”
“秦铮——你敢染指顾家的江山?”
“何来染指。”秦铮向前一步,凑近了顾远道,道:“本相说太后腹中是先皇遗腹子,谁敢置喙?好了,时间不早,请陛下早些休息。”
衣袖中藏着的玉玺硌得人生疼,如若笼中困兽的帝王还是走向了门边。
夜凉如水,偏殿更寒,门口监视的甲卫又嬉嬉闹闹的打牌说着浑话,玉玺上那‘受命于天’四字在手上印出了青痕——
“朕,不甘心。”
笑闹的声音全部没了声息,一人抱琴而入,出尘的白衣逆着月光打上一层光影,精致的宫灯爆了一声烛花红,在顾远道面前站定,他道:“若是困守皇宫,不甘心也只能是不甘心。”
“你是何人?”
“墨门门主玉笙寒。”
“墨门…”顾远道突然一声轻笑,他站起身,微微仰头看着这神仙一般的人物,道:“大夏都要亡了,墨门此时来,不觉得迟吗?国师。”
“我来带你走,全了顾氏的血脉。”玉笙寒蹙起了眉,又道:“师门有训,保顾氏百年国祚。如今三百年已过,诺言已了。今日前来,不过是为顾氏尽最后的忠,未来如何,在你,不在墨门。”
“你要我跟你走——”顾远道捏紧了手中的玺印,良久,才缓缓道:“朕不能走,我不能弃了顾家的江山。”
“要江山还是要命?”
“我是大夏的君王!”
“守在宫城也不过落得个禅位被杀,若你死了,顾氏无人,这江山便要姓了秦。顾远道,你先祖尚能乱世定天下,没想到你却舍不得终要送与别人的江山。”玉笙寒凑近了顾远道,那声音环佩清冽还带着江南独有的温润,他道:“你...陛下,若有来日,或许能听一曲盛世唱平的太平调。”
“太平调?”顾远道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怎敢奢望盛世唱平。朕所求…不过是,不闻世间有兵戮,唯见江心秋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