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怂恿

1、第 1 章 漫天大雨，

　　漫天大雨，铺天盖地。一只山鹧鸪耸肩缩脑，蜷缩在山石的一角，盼着这消防灭火架势般的大雨赶紧挪地。
　　不是只有它这么盼。
　　远处山间泥泞坑洼的小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前不得退不得，困在路中间，被迫洗车。
　　像一滴快要晕染开的墨点。
　　杨铭唉声叹气：“这雨什么时候停？路都看不清了。”
　　唐宇盘腿坐在副驾驶座，往嘴里丢巧克力。从麦丽素包装纸里掏出最后一颗巧克力球，正在找投食的角度，旁边驾驶座的杨铭可怜巴巴地咂咂嘴：“宇哥，宇哥，给我吃个呗。”
　　还在找角度的手一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巧克力球塞嘴里，迅速抿化，舌尖搅一搅四下漫延的巧克力酱，末了还吧嗒吧嗒嘴，品足了最后一丝余味。
　　杨铭可怜巴巴的表情还没有转换过来，眼睁睁看着唐宇心满意足地咽下，瞬间悲愤了。
　　“诶！不是，你咋这么抠呢，我都忍好久了，就一颗都不给我，咱两这关系还差这一颗巧克力啊。”
　　唐宇斜他一眼：“一书包零食都入你肚了，就剩这一包压碎的麦丽素你还好意思和我抢！”
　　杨铭嘿嘿笑：“我真没吃多少，一包黄瓜味儿薯片，两包焦糖味小饼干，剩下的都给刘禹献殷勤去了。”
　　说完回头看了眼后座两个腻歪着看韩剧的“狗男女”。
　　唐宇没好气地砸回座椅靠背，盯着车窗一层层流淌的水帘。
　　一时间有些安静，偶尔从后面传来一两声难以抑制的笑，唐宇似乎能听见雨滴在枝叶间跳跃，砸进泥里的细微声响。
　　安逸得唐宇想闭上眼睛。
　　又觉得差了点什么，坐起来打开车里的音响。
　　一首《Yesterday Once More》荡漾而出。
　　杨铭立即黑脸，不满抗议道：“什么玩意？你四六级还没听够？”
　　唐宇眯眼享受：“还行，就听了两次。”
　　杨铭恨恨道：“每次测试耳机都是这首歌，一听就是半个小时，满脑子都是昨天昨天昨天……害的我看阅读题都自带旋律。”
　　唐宇转头，问：“你四级…..”
　　杨铭迅速开口：“闭嘴。”
　　唐宇的头转正，没说话。
　　杨铭瞥他一眼：“不许笑。”
　　唐宇：“噗嗤……”
　　杨铭幽幽看他：“你就不一样了，不仅都一次过，还都五百多分。”
　　唐宇大长腿交叠，一伸，更享受地窝在座椅里，差点没滑到椅子底。
　　估计是下载的韩剧看得差不多了，苏芊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开始抱怨。
　　“这怎么这么大雨啊，早知道就不来了。”
　　“烦死了，我待会不下车了，白鞋都弄脏了。”
　　“哎呀，什么时候可以走啊，杨铭你倒是快开啊，停在这算什么事。”
　　唐宇一阵烦躁，掏出红白耳机，面无表情戴上。
　　杨铭听着也烦，但对方是女生，还在一起实习，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前面坡陡，上不去，要掉头，路窄还下雨，怕翻沟里。”
　　苏芊芊不依不饶：“我看见后面有个小岔道啊。”
　　“太窄了，雨大看不清后视……”
　　“你让唐宇下去看着嘛，大男人淋点雨没什么，好过在这呆着。”
　　刘禹专心致志打游戏，一声不出。
　　杨铭听见这话，气笑了。
　　感情你家男人不是男人，还使唤起别人来了。他们被困在这里洗车还不拜这位姑奶奶所赐，一路下来作天作地，还娇气得不行，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
　　前几天去文昌爬铜鼓岭，还没开始爬山间小路就走不动，赖在马路边，硬是要刘禹背。你秀恩爱是你的事，问题是刘禹背了苏芊芊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拿两个人的背包，顿时脸色涨红，不一会儿就气喘如牛。偏偏苏芊芊还沉浸在爱的摇篮中，毫无所觉。
　　唐宇怕他把这座山上上下下爬两轮，这两个人还在这爱的半山腰上“负重前行”，天黑都摸不着山顶，二话不说，抄起两人背包走在前面。杨铭追上去，分担了苏芊芊的包。
　　山不高，唐宇一口气登顶还不带喘气，杨铭就苦逼了，体力没唐宇好，而且这傻逼苏芊芊光是水就带了三大瓶，到山顶腿都差点捋不直。
　　结果远远就看见人家两口子气亲亲热热挽着手，慢悠悠晃到山顶。看得杨铭吐血三升。
　　唐宇冷冷说了句：“再帮这俩，我就是傻逼。”
　　杨铭悲愤：“我就是傻逼他孙子。”
　　不仅如此，苏芊芊还时不时闹闹小脾气，刘禹就小声温柔地哄，然后就把唐宇的零食给哄没了。
　　今天更气，明明天气不好，去完海边就该回酒店，苏芊芊临时改变主意，死拖硬拽，撒娇卖萌，怂恿刘禹来这个鸟不拉屎，导航信号还不好的农家乐。
　　车只有一辆，海边又偏僻，根本没有分头行动的可能。
　　于是傻逼和傻逼他孙子就心软了。
　　这下是真傻逼了。
　　“你特么再说一句话就下车，”唐宇摘下一边耳机，硬着声音说。
　　苏芊芊顿时不吱声了。
　　唐宇塞上耳机，憋着一肚子的火都能把她爆炒了。本来脾气就不见得多好，更何况是对着两个傻逼。
　　没多久，隔着个耳机听见了稀稀拉拉的抽噎声。
　　我靠，不是吧。
　　唐宇懒得回头，瞥一眼后视镜，就见苏芊芊低着头摸眼泪，刘禹伸手把她圈在怀里。
　　刘禹不满：“唐宇你也是的，人家芊芊一女孩子，你说话怎么那么冲呢。不就是提了点建议吗？不行就算了呗，你发什么火啊！”
　　“你得庆幸她是个女的，是男的我就不发火了。”
　　直接抽死他。
　　杨铭想说什么，看到苏芊芊那糟心样，又憋回去了。
　　哭哭啼啼的噪音连绵不断，而且越来越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架势，委屈得老天欠她一套北京内环一套房似的。
　　唐宇内心的烦躁一浪拍一浪，眼见窗外雨势渐小，刚刚还是泼妇架势，现在就成了羞嗒嗒的黄花大闺女。
　　海南的雷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唐宇实在受不了，开门，下车，甩上门一气呵成。
　　细雨还在飘，唐宇拉起卫衣帽，双手插兜，偏头望着这条从山里来又蜿蜒进山里去的路。
　　杨铭也下了车，过来揽住他的肩，认真地说：“别气了，你的不是一直都没兴趣和女人计较嘛，不值得不值得。大不了下次打死都不和他俩一起了，我看着也糟心。”
　　唐宇盯着杨铭：“傻逼他孙子。”
　　杨铭乐了：“对对，傻逼说得对。”
　　谈笑间，唐宇注意到远处出现了一个点，那个点不断靠近。
　　拍拍杨铭的肩膀，他说：“可以问路了。”
　　荒山野岭的，骑着小电驴，不是熟路的人就是蠢货。唐宇觉得蠢货虽多还不至于占领世界，那就是熟路的人了。
　　越来越近，唐宇终于看清那个人。
　　映入眼帘的是小麦色肌肤，一看就是长期被太阳亲吻的人。唐宇视线上移，瞬间停滞。
　　鼻梁□□，大眼浓眉，短发软软的耷拉这，一双眼睛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带着山涧的清朗和原始纯粹的野味。
　　神情憨实，属于坑人于无形的类型。
　　宽肩窄臀，瘦长的腿曲在小踏板上，如果不是那辆low到爆并且极其不搭的小电驴，他还会多看两眼。
　　唐宇评审完毕，收回目光，发现少年毫不掩饰地回视他。
　　杨铭伸长手臂拦车，叫唤：“嘿，小兄弟，兄弟！”
　　小电驴停在脚边。
　　杨铭满脸堆笑，十分诚恳：“你好啊，兄弟，我们迷路了，想知道怎么去全家乐饭庄？”
　　少年一脚撑地，唐宇如愿瞄见两条腿的全景。
　　听到他们在问路，少年眼中的警惕才悄然放下，开口：“前面在修路，你们上不去。”
　　杨铭嘿嘿笑：“所以才问怎么走啊。”
　　少年想了想，说：“这里掉头，直走到底，往这边，对，你们来的那个路口，左拐，第二个岔道，再直走。”
　　杨铭保持微笑：“？？？”
　　唐宇沉默。
　　少年讲了半天，才发现听的人根本没懂。扯过背包，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虽然上面没有任何图标，但是马路还是能看清。
　　五分钟后，杨铭一拍大腿：“懂了。”
　　少年清清喉咙，接着说：“下次走大路，别走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小道。”
　　唐宇有意插了一句：“方便啊。”
　　少年回头瞧他一眼：“是方便，但不是给你们方便的，这不是给你们大车走的道。”
　　唐宇嗤笑：“小电驴的道？”
　　少年一顿，看他一眼，继续说：“海南交通不像以前，挺健全的了，没有大路通的地最好别去，不是没有，就是没建成。”
　　“小哥哥你真懂，是本地人吧，”苏芊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歪着头可爱地笑。
　　少年挠挠头，正打算说话，突然看见了什么，眉头一皱，语气不太好了。
　　“这是你们的垃圾袋？”
　　唐宇回头，看见苏芊芊的脚边躺着一抹红色。
　　是刘禹他们装矿泉水瓶的塑料袋，后来当垃圾袋用了，里面满满都是吃光了的零食包装纸。
　　估计是刚下车的时候不小心带下来，掉到了地上。
　　刘禹低头看了眼，没打算捡，满不在乎地一脚把垃圾袋扫进沟里。
　　“对，我们的。”
　　少年一瞪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吼道：“你怎么回事？”
　　苏芊芊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么大声。”
　　少年还是瞪眼：“不准乱丢垃圾不懂吗？一人扔一件，田地变沟渠！”
　　刘禹不耐烦摆摆手：“都掉沟里了怎么捡。”
　　少年僵持着，呼吸剧烈起伏，环视四人，过了好一会才憋出六个字：“你们真没素质。”
　　刘禹被点爆了：“你说什么！”
　　杨铭脸色不好地拦住刘禹。
　　少年向沟缘走去。
　　唐宇摘下帽兜，这时已经没有雨了，山风轻柔地呵护脸颊。他比少年抢先一步，一脚踩在沟对面的土坡上，一条腿弯曲支撑，腰压得极低，长臂一捞。
　　垃圾袋落入手中，唐宇还很细心地把散落在外的零食袋一同捡起。
　　一个不落。
　　少年站在沟沿看着，脸色稍缓，不过也没见得多好。
　　场面一度尴尬，杨铭骂骂咧咧，苏芊芊在一旁帮腔。
　　“可以了吧。”唐宇晃晃手里的塑料袋。
　　少年什么都没说，转身骑上小电驴，一拧把手，突突向前开。
　　没有回头看一眼。
　　泥泞路印上一长串小电驴的防滑纹，由近及远，消失在翠绿的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