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元前，歌飞》断鸢

1、孤哀子 碧楼帘影不

　　站在二楼的画廊，我倚着栏杆撑肘鸟瞰，这里有极尽穷奢的繁闹，再动荡的局势也仿佛波及不到这里。它固执地夜夜笙歌，莺燕们尽态极妍的笑脸迎送着一批批往来的宾客。或许当这世界不够温暖时，这个全城最有名的风月场所芙蕖阁成为那一个个百无聊赖灵魂暂得解脱的寄托之地。　
　　门外传来一阵銮铃声，又有客人上门了。我不经意地朝大门一瞥，他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莫名的熟稔，让我使劲的回想着，是否曾有这样一个身影在我生命走过？正如此刻他款款的上楼，款款的与我擦肩而过。　
　　突地，我轻笑，带着自嘲的笑。他分明是一个公子哥儿，像我这样的人怎会识得？或许是听到我的笑声，他豁然回首，清澈眼中有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拘谨，好奇地看着我，眼中似有一丝动容，那种眼神无形而扑面，痛痛地打在我心上，我不由垂下眼去。　
　　“孤哀子。”妈妈的声音尖细的从楼下传来。
　　我带着宿命难逃的疲倦，缓缓走下楼去，不知为何回头，我清楚与他只会是一场邂逅，只是想多捕捉一点关于他的记忆，别无他想，却不想与他眼光相遇，或许他只是好奇这纱下隐藏着一张怎样的脸吧？我想他可能会失望的，我是声妓，一个靠出卖自己唯一一项特长维持生活的女子。　
　　我收回不该有的目光，慢慢地朝着那架早已摆好的古琴走去，亦朝着自己不变的宿命走去，然后坐定，轻抚琴弦，并和以歌声，这是我还能生存在这世上的方式。　
　　一曲未完，一个华衣公子忽然站起来，微醉地朝我走来，单掌震在琴桌，那瞬间，琴弦尽断，我微惊，却不曾抬头看他。　
　　“在下早闻孤哀子姑娘琴技，声技一绝，亦闻姑娘面容神秘，今日能否一赌‘庐山真面目’？”说罢竟径自想掀开我的面纱，我不着痕迹的避开，努力地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感。　
　　“哟！这不是青城公子？公子在咱西城可是鼎鼎有名的青年才俊，令尊更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大英雄，何苦与这区区歌女计较？瞧我这芜藻阁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公子就看在老身薄面放了她，我让她为你斟酒赔罪如何？”妈妈见状连忙出面圆场。　
　　酒杯被硬塞在我手里，妈妈趁机在我耳边哀求道：“小姑奶奶，算妈妈求你，这年头生意并不好做，你就算委屈，也别砸了我经营多年的芜藻阁。”　
　　我端着酒杯一步步地朝着那个颐高气扬的公子走去，每踏一步，我心中恨意就长一分，那刻我坚信自己如果有把刀在手，我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可我不能，我只是个地位低下的歌妓，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官家子弟，我拿什么去与他斗？　
　　“你对我不满？凭什么？说到底你就一妓女，一婊子。我不必动手就足可让你死。”他一把推翻我的酒杯，将我推倒在地，把我的手狠狠往碎片上踩，轻蔑地说。　
　　“三哥，算了吧！”青城眼里的杀意竟被一声看似不经意的话浇灭了，他颇为惊讶的看着前方，说，“羌乔，你……”
　　我顺着青城的目光看去，竟是他。　
　　“三哥，放过她吧！”他看了我一眼，又迎上青城的目光，定定的说。　
　　“好，既然是羌乔你开口我自是会饶了她，不过，太扫兴了，这地方我再也不想待了。”说着便拂袖而去。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恨意未绝。　
　　“你没事吧？”他伸手扶我起来，带着歉意说，“这次是我三哥不对，我代他向你赔罪，可好？”
　　我微愕，从未有人如此对我说话，我心中不由一阵暖意：“霍公子，孤哀子不敢当。”　
　　他轻笑，竟显出一丝无奈，从怀里摸出一方白绢，轻轻为我扎了伤口，修长的指间浸满温柔，我恍惚地觉得自己会一点一点陷入这温柔之中。　
　　“其实，我姓郄，名羌乔。”他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我愣愣地失神。　
　　他的手下已催促多次，他又浅浅一笑，然后由手下引路离去。　
　　我久久望着，直到四周又恢复了那喧嚣，我心里竟冒出这样一个疑问：如此离别，相见是否会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