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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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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0年的夏天。知了在叫。
炎阳照着街道两边的洋楼。
巷子口传来宁静的笑声。
“用个五年时间能不能买到这里的房子?”
朝阳照在说话的前辈的身上。
“不行,七年也可以。”
枝叶沙沙作响。
前辈用着那种甜蜜的憧憬感的声音说:“只要住在这里,就一定能幸福。”
只要是这里……
前辈的影子落到米泽的脚下。
她踩着对方的阴影,用她永远察觉不了的目光,看着她。
米泽想起来,这样跟着前辈跑保单,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两周前,在职介所门口手足无措的时候,遇到了前辈。
当时擦肩路过的前辈叫住了她。
“有份工作很适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米泽垂着头,看见女人靠了过来。她盯着女人腿上的杏色西裤,虚心地问:“我……行吗。”
“当然。”
自信荡漾在女人涂抹得艳丽的脸上。
和前辈不同,米泽没有自信。
她很清楚,前辈是自己憧憬的那种人。
那天如果不是遇到前辈。无论是谁她都会拒绝。
入职后,前辈几乎每天都鼓励说“米泽适合这份工作”。
但米泽完全没有自信。
米泽抬头,看到前辈停在了一栋洋楼前。
断了线的汗珠濡湿了前辈耳侧的头发。
那年的夏天,总让人的心中充满了烦闷。
知了在叫。
汗水滑过米泽的眼角,眼中映射的阳光化成了明丽的杏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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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便利店。
一阵困倦感向和崎袭来。
他把找的零钱平摊在手心朝前递去。
便利商店里空荡荡的。
站在结账台前的米泽盯着头顶上的白炽灯,一动不动。
“米泽太太?”
和崎的声音将米泽拉了回来。
她一下子晃过神来。
“抱歉,刚才说到哪儿了?”米泽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和崎看了一眼米泽刚才盯着的灯管。
“您好像很崇拜那位前辈。”
“是啊。”米泽笑了起来。
“托那位前辈的福,您之后的工作还顺利吗?”
“嘛,怎么说呢……”
米泽心里想着“自己果然不太适合那份工作”。
新人保险业务员跟老员工一起跑单的时间只有两三周。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被前辈叫住绝不是偶然。
每个月找新人加入也是业绩之一。
办公室的空间很宽敞,还有接待客人的沙发和茶几,气派的氛围让员工的心里感到宽慰。
当时公司还给业务员们一些好听的名头,称他们是“第一生命领航员”。
业务员在计算买家的保额时,也是一副十足的金融公司精算师的派头。
只不过和金融精英不同,他们计算的不是贷款而是人的生命。
这个人值多少钱。
那个人又是什么档次。
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米泽心里的不安开始加剧。
她渴望保险,又恐惧被估值。害怕自己的生命一文不值。
「独身承担不了老年生活」
「当下的社会需要夫妻一起努力几十年,才能安度晚年」
……
同事们总这么说。
“我啊,一直很羡慕前辈……”米泽喃喃自语。
进入保险公司的三个月后,前辈结婚了。
对象是公司里负责企业金融的男性。
提交结婚申请书的那天,前辈离开了公司。
据说,两年后,有人在她们曾经跑过单的洋楼区,看到了刚搬进去的前辈。
“前辈果然实现梦想了呢。”
米泽用羡慕得不得了的语气感慨。
“前辈叫洋子。
以前她说全日本不知道有多少个洋子。
但是就算是这么普通的名字,她也相信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
没有了前辈身影的职场,米泽每天都感到非常窒息。
当时她很渴望结婚。
一年后,就匆匆和一个相亲对象在一起了。
婚姻成了米泽逃避职场的出口。
即使结婚入籍,面对不熟的人,米泽仍以旧姓自称。
因为米泽害怕余生只会被称为某人的太太,而没有人再记得她真正的名字。
几十年过去了。
临近晚年,米泽才终于明白。
当下的社会,已经不是靠一对夫妻共同努力就能安享晚年的。
米泽落寞地笑了。
和崎透过米泽的双眼,想起了母亲。
她们的眼里都没有未来,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最近,和崎感到这样的人正变得越来越多。
“谢谢你总是听我唠叨,真不好意思。”
米泽从和崎的手上接过便利袋。
“结婚的时候,以为有了家庭就有了归属。
可是等到老了才发现,没有孩子的老人,真是无依无靠呢。”
米泽没有孩子。
而前辈结婚时,已经怀上了一个女孩。
“请路上小心。”
和崎目送着米泽离去。
便利店门外,一个人影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
白色的衣角在微风中飘荡。
虚渺晃动的橘红色星火,闪烁在那人的指尖上。
他倾身,揉灭了香烟,将烟塞回衣袋,走了进来。
“晚上好。”
和崎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是昴流。
“晚上好。”
昴流看着和崎,“还没下班?”
“啊……”和崎面露苦恼,伸手抓了抓头发说,“光本君翘班了,联系不到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个人总是惹麻烦,但旷工却是头一次。
“啊。”和崎恍然到,“是来买烟吗?”
说着伸手进玻璃柜里摸出了一包PIANISSIMO。
“谢谢。”昴流朝和崎笑了笑。
和崎看着柜台上的烟。
想起了第一次和昴流搭话时的样子。
被拒绝掉的MILD SEVEN,和掉在玻璃柜上的一次性打火机。
如今才明白,昴流那时慌张的原因。
曾经只能远远看着的背影,以为和自己的人生永远不会产生交集的人。
时至今日,和崎仍然感到,昴流的存在实在太过于美好。
“谢谢。”
昴流将烟塞回风衣。
衣袋里露出了神宫鸟居挂件,金色的铃铛垂着,叮当作响。
和崎吃了一惊,没想到送给昴流的东西,被他一直带在身上。
“除了新年参拜,我很少去神社。”和崎略垂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搞不太懂信仰这种东西。”
“信仰?”昴流疑惑。
“与其说搞不太懂、不太相信,倒不如说不敢相信。”
和崎苦笑着,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令人困惑的话。
藏在心里的那件事,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过。
“怎么了?”
昴流凑近,一下子拉进了两人的距离,目光盯着和崎。
“那个……因为父母以前信仰了某个教会,信得很虔诚……”
昴流沉默着,听和崎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是母亲通过邻居的介绍入了会。
半年后,又把在公司上班的父亲也拉了进去。
教会不断索取钱财,并声称花的钱越多,就会获得越多的启迪。”
当时,教会提倡放弃世俗、彻底去除自我意识,回归最纯粹的样子。
吸引人的方法和传教模式搞得相当激烈。
有时还会使用暴力。
“我们家最后自然被搞得倾家荡产。
这样的洗脑生活,家人过了五年。
教会崩溃后,父母重新回到社会,后来生了我。
母亲还留着当时的日记,小时候有次翻到,看得脊背发凉……”
和崎苦笑道:“当时我想绝不能活的像父母那样。可是如今想想,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不知不觉中,自己也在寻找心灵上的寄托……”
“是指加入「MS研究所」吗?”
和崎点了点头。
“不过,”和崎抬头:“已经没再去过了。”
可是为什么……
没去,心里反而依旧空荡荡的。
和崎的脸落进了阴影中。
“没有「相信的东西」,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昴流看着和崎略微恍惚的脸。
相信的东西吗……
矛盾袭上了和崎的心。
“梦想也好,目标也好,一段关系也好,某个可以依靠的人也好,物质也好,自己也好……
人不可能活在「不相信」中。”
谁都会有内心疲惫不堪、轻轻一推就会倒的时候。
“应该被谴责的不是脆弱,而是利用那种脆弱的人。”
昴流的话,让和崎感到了一丝释然。
昴流盯着和崎脑门牵出的人形魂魄。
现在和眼前的和崎重叠在了一起。
那被抛出脑袋的,正是和崎矛盾又自毁的念头。
当人开始厌恶自己,他们既想毁掉重来。
又明白除非死亡,否则自己永远不会消失的事实。
那类似二重身的东西,就是和崎内心纠葛的集结。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昴流突然有些在意起教会。
和崎想了想:“好像是1960年……”
说着眨了眨微沉的眼皮,透过落地玻璃望向了米泽消失的街道。
五年后,教会崩溃了。
而崩溃的原因是……
“全死了……”
和崎收回视线转向了昴流。
“记得教主一家……都被杀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