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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话 百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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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史郎立在风中,指尖的烟灰断成了两截。
他扔下烟,踩灭了,伸手拉开身旁的车门,钻了进去。
钥匙插上后仪表盘亮了起来。
他摇低车窗,外头的空气窜了进来,冰冷而潮湿。
车外,光本屈身,双手不死心地扒着车窗。
“「MS研究所」到底是怎么回事?”光本缠着大声问。
“不知道。”
星史郎耸耸肩,直起身又靠回椅背。
黑暗中,仪表盘光反射回来落在他的脸上,像抹了荧光般。
光本啧了一声,后退一步,伸手去拉后座车门,没想到被星史郎锁得死死的。
他的手泄愤般地拍打车窗。见星史郎并没有转过脸来。
“我见过他了。”光本看着车里的星史郎说:“那个人叫皇昴流吧?”
星史郎依旧没有回头。
“我会杀了他。”
“你杀不了他。”
“我会杀了他的……”
“去和他说吧。”星史郎草草打断,语气低沉且冷漠无情。
光本用齿撕咬着下唇。
——你根本杀不了任何人。
十五年前,纠缠的手指被星史郎一根一根地扳开。
他用冷到刺穿脊背的口气提醒过他。
光本大笑起来,眼睑止不住颤抖。
他眨了眨眼,目光越过车里男人的肩膀,望向了皇昴流的公寓。
细雨从漆黑的天幕飘落,车窗玻璃落上了密集的水痕。
雨滴拍打着光本的肩膀。
他依然被星史郎拒之门外。
光本吸了口气,站直了身体。
“闻到了吗。”他问星史郎。
星史郎轻靠椅背,手搭在了膝盖上。
“杀手的味道。和你一样的味道。”光本转过头,注视起了远方的某一点,缓缓说道:“有人正在这附近杀人啊。”
雨中,响起引擎的声音,星史郎发动了汽车。
“你杀过人不是吗。”
光本的手从颤动的玻璃上滑了下来。
少年垮下肩,垂下了眼睛,他咧开嘴微微笑了笑,“肯定杀过很多人吧……”
星史郎对他的笑容视而不见。
“这种事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他反问道。
——以后我也会杀更多的人,而你不过是众多人中的一个而已。
“你已经不是宗川凪斗了。”星史郎转过头,从刚才起第一次打量上光本的脸,“还是你想为我杀了你的事报仇?”
“死亡很痛苦。”
唇齿撕扯咬开了一道口子,血点沁出,染红了光本的嘴唇。
一瞬间,星史郎仿佛看到了幻觉。
光本像一只被深夜浮光和血缠住的蝴蝶,在银色的网中挣扎。
和十五年前一样,少年如同被钉死的动物般。
他抬起双眼,空洞地看着他。
星史郎缄默不语。
光本企图在黑暗中读懂他脸上的表情。
然而,他能解读出来的,却只有他的疏离和冰冷。
十五年过去了。
他在那个人的眼里依旧一文不值。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那道凉薄的眼神,撞击他依旧孤傲的自尊。
星史郎说的没错。
宗川凪斗早就死了。
他已经不是宗川凪斗了。
光本想。
而他无论是谁,又都是一样的。
在星史郎的眼睛里,只有皇昴流和皇昴流以外的人。
“死亡真的很痛。”光本发出了空洞的笑声,“但因为是死在你的手里……”
但因为是你吧。
光本没有把话说完,丢下半句片语,背过了身。
星史郎微微皱了皱眉。
光本离开了。
夜幕中,星史郎看见他朝着刚才注视的方向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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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的角落摆着一部电唱机,老板娘靠在那里挑选着唱片。
飞鸟支着头,坐在吧台,盯着一支细烟,在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上空烧着。
不久,女人折了回来,伸手又夹起了那支烟。
飞鸟的眼睑印着她红色的唇与指尖的靛蓝烟雾缠卷起来。
两人久久不语。
静默很快又被电唱机传来的旋律声抹去了。
飞鸟陷入了思忖。
她记得。
父亲的葬礼。
……她来过。
那天从这双手里接过奠仪袋的人,正是自己。
女人在灵台中央的遗像前上完香,在棺木前轻轻合掌祷告了许久。
焚烧的线香从她的头顶升起又散开。
成片的百合衬着女人难忘的黑色背影。
那天,她似乎看什么看出了神。
在看什么呢。
飞鸟支着头想,将脸转了个角度,瞥着老板娘的侧颜。
“百合。”
“嗯?”
“参加令尊葬礼的那天,好像望着灵台前的百合望出了神。”
烟雾中,老板娘的眼眸,惝恍迷离。
那天看着相框里逝者的脸,在层层簇聚的百合花中。
当时她不禁想到,人同草木,生时柔脆,死亦枯槁。
老板娘垂下头,轻眨的眼眸晃过一片阴悒。
“听说你这儿要易主了?”飞鸟撇开了话题。
“嗯哼。”
老板娘轻轻点了点头。
“是哪位金主?”
老板娘花似的双眸弯成了月,笑了笑,没有回答。
“易主后这家店会改成什么?”飞鸟追着问。
老板娘呼出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回道:“甜甜圈店吧。”
“……甜甜圈店?”飞鸟差点笑出声。
“那个人喜欢甜甜圈。”
老板娘垂眸,将烟轻轻摁熄了。
紧接着,身子前倾过来,把两人的距离拉得只剩条缝隙。
她贴着飞鸟的耳根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令尊安排的婚事,还满意吗。”
飞鸟愣了愣,脸被女人的呼吸吹得发烫,接着她发出了迟迟的笑声:“联姻这种事早就过时了,不是吗。”
老板娘抬头瞥着飞鸟,“是吗?”对她的笑容视而不见。
“说什么是皇一门的阴阳师,我以为明治五年改行太阳历后,所谓阴阳道就被废透了。”
老板娘听着微微笑了笑,“不过……”
“不过什么?”
“你找过樱塚护吧?”老板娘回答。那位也用阴阳术。
飞鸟愕然。
“所以为父亲和樱塚护牵线的人是你?”
老板娘点了点头。
“知道他拒绝你的原因吗。”
飞鸟转头看向老板娘的脸。
“只是来晚了而已。”
只是……
来晚了?
飞鸟默然不语,盯着对方晶亮的眼眸,突然恍然。
“那么你的委托是?”
“假如花牟礼死了,雇佣杀手杀他的人就是樱塚护的下一个目标。”
老板娘如实回答。
飞鸟横扫了女人一眼。
箭在弦上的意思吗。
“那么要是雇主死了呢?”飞鸟反问:“委托会怎样?”
“如你期望的一样,委托会自动失效。”
飞鸟不避讳道:“所以只要你死了,是吗。”
“不愿意再考虑一下?”
老板娘的脸充满了柔情,飞鸟朝她笑了笑,“伤脑筋了,我有恋人。”
“哦?”老板娘嘟嘴应了一声:“老实讲,我也觉得花酱有更适合的人。”
飞鸟笑了,“不过,已经和对方分手了。”
飞鸟反击般地推翻了刚才的话。
不过,她说的是实话。
那段感情是秘密开始,也秘密地结束了。
“如今我已经移情别恋啦。”
飞鸟挪开了视线,眼眸注视着老板娘镶着金丝的衣襟。
“听上去挺复杂呢。”
老板娘站正了身子,目视门廊。
一些客人推门离开了酒馆。
屋外的风铃响了起来。
“在父亲的葬礼上。”
飞鸟低下头,啜了口酒黯然道:
“我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