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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话 靛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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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座一角的高档酒馆,花牟礼坐在吧台喝着酒。
六年前第一次见到这里的老板娘,穿着友禅染的金驹蝴蝶和八重樱和服。
一双温润琥珀般的双眸,每次微微一笑,便浮现出一丝恍惚,总显得眼波粼粼。
六年来,老板娘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
温暖纤柔的面颊,模糊掉了年龄。
也曾使花牟礼怀疑,这女人是否曾吞过人鱼甘美的活肉。
妖怪啊。
花牟礼想。
趴在木漆的吧台上,用一双朦胧的眼睛,直望着老板娘的脸看。
女人苍白的手从和服袖里伸出,慢慢给花牟礼的杯子又斟满了酒。
她将头倾到一边,朝着花牟礼笑了笑,两只眼眸闪闪发亮。
两人含情脉脉凝望着彼此的模样,有时常叫店里的客人产生误会。
“说起来,您今天叫来的人长什么模样。”
老板娘将手里一只江户硝子产的金箔酒壶,摆去一边,手肘支着吧台,倾身凑近了问。
“漂亮极了,长得像神仙一样。”花牟礼抬起细长的眼睛说。
老板娘听着,用手扯住和服袖子遮住脸,轻轻笑了起来。
“什么呀,能比您漂亮吗。”
女人的目光在光线中有点目眩,眼角隐隐泛着一丝微醺的红晕。
花牟礼一直看着老板娘的脸,眯起的细长眼眸弯成了两道弧线。
“哎哟,您那就快剩条缝的眸子,眯起来的时候老叫人误会。
总觉得那像月牙一样的眼神啊,对谁都含情脉脉的呢。
您到底在看什么呐?”
老板娘别过了脸去。
花牟礼才发现,之前留在老板娘脸上的灰尘也随之消逝了。
先前以为有一抹灰尘沾染到了老板娘的脸上。
后来才发现,只是道光点闪映在她脸颊而已。
“神仙一会就来。”花牟礼用佯装情思的口吻说:“怕那时你就不爱搭理我了哟。”
老板娘听着他轻浮的话,嘴角又勾了起来。
两人都是早早深谙逢场作戏的老手。
哪怕开玩笑讲起甜蜜的情话,也不会有谁真的往心里去。
花牟礼拾起缀花玻璃杯,凑到唇边又喝了一口酒。
这时,老板娘的手突然摸过花牟礼一侧的面颊,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哎呀,这张脸是被哪个铁石心肠的姑娘给打了。”
花牟礼吃了一惊,手里的酒杯明显晃了晃,倏地伸手摸上凌晨刚被西條打过的半边脸。
老板娘瞧见花牟礼的模样,便立刻笑了起来。
本来只是句玩笑话。
花牟礼脸上也没有真留下什么印痕。
不过从他方才恍惚的脸色和反应,老板娘倒是知道自己蒙对了。
这个人。
今天心里果然揣着心事。
“瞎说。”
“是吗?”
老板娘嘟着嘴,望见花牟礼撇去一边的脸,感到那人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副孩子气。
“太失礼啦!”花牟礼不满道。
老板娘又眯起了像花一样的眼眸,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伴着嘎吱乱响的门廊风铃。
几个客人抬起眼睛,朝着大门口望了过去。
老板娘笔直站着投去视线,打量来访的客人。
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廊摇曳的光亮,在丝丝夜风中,突然停住脚步,像是迷失了方向。
“那是不是您的人?”老板娘提醒。
坐在吧台的花牟礼转过身,眯起细长的眼睛,在昏暗中寻去。
他朝着站在门口的人招了招手。
在前方径直处,见到那穿着和服的显眼男子。
昴流才总算摆脱了惘然,脱离众人投来的视线,朝着花牟礼坐着的吧台,走了过去。
“哎呀,好看极了呢。”趁着昴流走来的间隙,老板娘用一种见异思迁的眼神楸了花牟礼一眼:“这么比较起来,您都成丑八怪了,丑死了。”
“呵呵。”花牟礼吐出不满的鼻音:“啰嗦。”
昴流走到吧台时,朝着老板娘微微点了点。
花牟礼看到老板娘的脸,瞬间笑得像盛放的花儿一样,面颊飞起一抹娇羞的绯红。
“好久不见,少主。”
“好久不见。”
昴流拉过花牟礼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委托的事已经办妥了,顺道路过东京就想过来跟你见一面,你那边的事?”
花牟礼一副心静气闲的寒暄,暗中窥察着昴流的反应。
“「MS研究所」吗,已经结束了。”昴流回道。
花牟礼想起皇一门要调查「MS研究所」的时候,他曾想主动请缨。
但没想到任务直接交到了昴流手里。
那之后,他联系过一次西條,隐约向他暗示过这件事。
“下次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
花牟礼觉察到昴流即将转过来的脸,提前移开了视线,垂眸,喝了一口酒。
“京都那边一直够麻烦你的了。”
花牟礼微笑着垂下双目:“不麻烦。”
老板娘回到吧台,将手里一只盛着冰镇荔枝汁的琉璃杯,递给了昴流。
先前,花牟礼向她特别提到那位应该不会喝酒,是个极度克己的自虐狂。
老板娘好奇地暗暗打量着昴流。
苍白清凛的脸,一副骨子里清心寡欲的气息。
确实没法想象,他会跟花牟礼一样,夜夜醉酒笙歌,酩酊大醉的时候跑出去乱搞。
可今晚,两人却又仿佛有着相似的愁容。
老板娘断定,那一定是恋情。
“你们俩真像。”
“像吗?”
花牟礼双眉紧蹙,面露怀疑。
“像呀,脸上都写着「我被无望之恋」困扰呢。”
没有希望的……恋情吗。
昴流听着,无精打采地垂下了眼眸。
花牟礼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用怀疑的眼神瞪着老板娘。
昴流想起了他跟星史郎的事,叹了口气。
这时,老板娘从上等和服腰带上抽出一包香烟,朝昴流递去一支:
“您是在为女人的事烦恼吗?”
柔软的手擦着了一根火柴,凑前,为昴流点燃了烟。
“他才不会为女人的事烦恼。”
花牟礼瞥了老板娘一眼。
“也是啊,那么好看的人,肯定好多姑娘排着队想追求呢。”
老板娘也叼起一支香烟,点燃,抽了一口。
三人的周围一瞬间烟雾缭绕。
“花酱也在为女人的事烦恼哦。”
“啰嗦啦。”
什么女人啦。
是男人啊。
男人。
老板娘看了看花牟礼扭成苦瓜的脸:“那您是不是遇到什么情敌了呀。”
“是哦。”
花牟礼故意摆出一副敷衍的口气。
“真想不到呀,什么样的对手能让您这么烦恼。”
女人脸上露出了好奇。
花牟礼暗暗转头看了一眼昴流。
什么烦恼。
根本是完爆自己的情敌。
老板娘的脸转向昴流,继续补刀子:
“花酱一直花心着哩。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啊,大概看出了花酱可耻的人品,好像一点都不想搭理他呢。”
咦。
可耻?
花牟礼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胡说八道!”
“您瞧,脸还被女人给打了呢。”
老板娘用纤柔的手背蹭了蹭花牟礼的脸。
“被,被打了?”
昴流吃了一惊,转头看向花牟礼。
“啰、啰嗦,胡说八道!”
花牟礼一下子缩的没了底气。
老板娘用“男人就是个笨东西”的眼神白了花牟礼一眼:
“还记得三个月前,您在这儿醉醺醺地带走了一个男人吗。”
花牟礼听着,一下子沉默了。
三个月前的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
凌晨在这家酒馆,带走了另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客人。
那个人……正是西條英司。
老板娘说的没错。
事到如今,他就是在为无望之恋烦恼着。
初次相识的那晚,他睡了西條。
大概因为这件事,西條至今都非常不想看到他,甚至说不定还很讨厌他。
花牟礼想着,连眼神也变得黯淡了下来。
“别在我们少主面前说这种话了。”
老板娘当然不可能知道西條的名字,更不可能告诉昴流。
只是这个话题让花牟礼无法继续。
和西條的事,比他喝过的酒还苦。
老板娘眯起琥珀般的眼眸,呼出了一口烟。
“咦,这位是少主?当家的吗。”老板娘侧目,诧异地看了一眼昴流:“好年轻哟,原来我还以为花酱年轻有为呢,想不到是个废物。”
老板娘继续挖苦着。
其实花牟礼只比昴流大了两岁。
如今是皇一门的二把手。
绝对能堂堂正正地说是年轻有为的。
“唉……”
老板娘听到花牟礼深深叹了口气。
昴流一直趴在吧台,嘴里叼着的烟快抽完了。
他转了个头,看向被老板娘说了句“真是个毛毛躁躁的小鬼”后,跟她吵起来的花牟礼。
两人的对话他没听进多少。
他双眼空空,巴望着远方的虚空,脑子只是一直想着刚才老板娘的话——
无望之恋。
无法实现吗。
他和星史郎……
两人明明也是谈过恋爱的。
虽然那时并没意识到。
心不在焉的昴流抓过面前的玻璃杯,凑到嘴边,一口气喝干了。
等火辣辣的液体滑入喉腔的一瞬间。
昴流才意识到。
他一不小心错拿了花牟礼的酒杯。
酒已灌入胃中。
烧灼起来。
那股失控的炙热,就像内心一直压抑的冲动,愈压抑就愈反抗得厉害。
一片绯红瞬间烧上了昴流的面颊。
之前拌着嘴的两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诧异地张着嘴,看向昴流。
昴流伸手捂住变得滚烫的脸,又将头倒在了吧台上。
眼睑仿佛蒙上了一层雾。
眼前的雾越变越浓。
他轻闭眼睛。
酒精的苦涩涌进了心里。
身旁,花牟礼擦过一根火柴,为老板娘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弥漫开来的四周,萦绕着火柴焚烧的气息。
“少主……”
“嗯?”
昴流背对着花牟礼,轻轻应了一声。
“你还在找樱塚护吗。”
花牟礼记得,第十二代掌门提过,操纵阴阳术杀人的暗杀集团,实际上只有一个人。
他总觉得昴流隐瞒着什么。
“你其实知道他的身份吧?”
黑暗中,昴流睁开了眼睛。
“杀了那么多人,总觉得樱塚护的心里,反而没有期待,也没有愿望。”
花牟礼不明白为何对樱塚护有这样的感觉。
蓝色的烟雾在眼前拨撩。
当他看到重新转回过头来的昴流。
那烟雾中忧郁的蓝,仿佛溢满了他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