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话 苦涩 ...
-
★
昴流从接待客人的沙发上站起来。
朝着眼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性鞠了个躬。
随后离开了「竹下不动产」。
沿着自动扶梯下楼时,昴流陷入了沉思。
如今即使没有星史郎的指责,他也知道自己多么的不成熟。
到了这一刻才明白到,星史郎那句“我以为你分得清”的真正意味。
被星史郎问“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时。
他为当时那样坚决地回道“没有”,而感到无地自容。
因为自己的失误,将星史郎卷进了事件。
大楼外。
熄灭手头香烟的星史郎,在看到昴流身影后走了进来。
从昴流阴郁的脸上,他窥见了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昴流的脊背贴着墙壁,垂下了头。
“抱歉……”他对靠近的星史郎说。
与昴流混乱的心相比,星史郎看起来一派平静。
对星史郎来说,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很清晰。
昴流却缠进了细枝末节生出的谜中,迷惑了。
因为卷进了事件成为了当事人,而看不清事件的全貌吗。
“「竹下不动产」社长的女儿叫竹下一色,是我高中同学。
不过,竹下一色和你认识的那位竹下不一样吧?”
星史郎侧目,从昴流垂落的眼底,看出他流露的复杂神情。
“今天……也会在这里碰到竹下吧。”昴流沉着声音。
就在话刚说完的下一秒,耳鼓渗入的响声,令他的脊背轻颤起来。
“皇先生?”
那并不陌生的温柔女性,此刻正迎面走来。
昴流抬起了头。
竹下的身影混在杂沓的人群中,鞋跟踩着瓷砖泛出的彩绘玻璃扭曲的斜影,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早晨外出拜访客户,刚回公司,这是又和皇先生偶遇了吗?还有樱塚君。”
竹下的视线瞥向星史郎,眼神中带着柔情与哀求,闪烁的眼睛像是在说“别再假装不认识我了”。
昴流望着一心注视着星史郎的竹下。
谁也没有撒谎。
竹下真的认识星史郎。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星史郎确实不认识竹下。
“高中同学,坐在我后排的竹下。”
星史郎说着昴流一无所知的过去。
“樱塚君想起来了?真是太好了……松了一口气。”
竹下一筹莫展的神情消失了。
一旁,昴流的眼神越发显得忧郁起来。
-
鼻腔流进对面咖啡馆研磨的香味,打磨咖啡豆的机器嘎嘎作响。
三人走进里面,昴流听到今天放着《Casablanca》。
曲调在空气中隐隐流淌。
偏好伤感歌曲的咖啡馆,让昴流觉得,这里真是温柔又忧郁。
北都离开后,有一阵子,昴流选择看书消磨修行以外的时间。
他走遍了街巷各个书店,触碰过各种无一重复的书封。
但每到夜晚,独自看书依旧让昴流觉得非常寂寞。
靠在光芒闪烁的东京相隔的玻璃窗上。
书籍上的文字,也在指尖燃烧的星火中,变得如金属般冰冷。
单一的字本身没有情感。
但文字被拼凑,罗列组合,又因人而体味到了感情。
那晚,昴流长呼出一口气,之后就放下了手里的书。
不再看书的日子,他翻出了北都珍藏的唱片。
他听了不少种类。
此时此刻,在流淌的调子里,他的脑海泛起了一些歌词。
“说起来,两天没有看到西條了,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氛围陷入缄默,昴流晃过神来,明白到该接这句话的人是他自己。
“我让西條先生失望了,做了让他无法原谅的事。”昴流露出黯淡的眼神。
“什么嘛。”竹下轻轻撩起垂落肩头的发丝:“如果是皇先生的话,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昴流摇了摇头:“再也不会了。”
不知情的竹下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星史郎侧目看着昴流。
他不知道昴流和西條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是一定与自己有关。
“我会和西條好好谈谈的。”竹下温柔地说。
然后又独自聊起了一些琐事。
十几分钟后,竹下想起什么看了看表:“我可能要先走了。”
她站起来,望向星史郎:“我……还能再联系你吗。”
柔情与渴求的目色,在竹下的眼眶泛起。
星史郎抬头看她。
“有句话,我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竹下你不属于这里。”
“呵……”
竹下嘴角泛起难掩的笑容,那笑带着嘲讽,悲哀,刻着阴郁。
星史郎一眨不眨的眼睛,看见竹下已经红了眼眶。
“樱塚君你真是很伤人呢……”
竹下走到星史郎的面前,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拽住星史郎的领带。
星史郎身体不支着向前倾。
那一刻,她想吻他。
结果输给了他投来的冰冷的眼神。
那是即使女人跪在他的面前,也不会上心的眼神。
她输给了他。
最后她把头埋在他的西装里,闷着声音说:“怎么能让女人伤心,你这种坏男人……连回忆也不愿意留给别人……”
她的眼泪滴落到西装上,化出一道曲折的水痕。
昴流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直到竹下的手滑开,然后愠怒,悲哀,坚决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两人凝望着竹下消失的身影。
“搞什么嘛……”
星史郎呼出了一口气,伸手扯松了领带,另一只手勾住椅背,然后仰头巴望着天花板。
昴流的神情变得更加忧郁了。
“他没有发现……”
“十五年了。”星史郎问道:“这下你满意了吗。”
昴流连句抱歉也说不出口,头埋得更低了。
星史郎想起,那次在大楼外第一次见到竹下,和之后在咖啡馆窗外见到的竹下,并不是同一张脸。
星史郎说:
“高中时,同班叫竹下的学生只有两个,竹下一色和另一个我一次面也没有见过的竹下。
我后排的坐位,原本是留给另一个竹下。
但是开学第二天就被撤走了,因为那个男生在来开学典礼的路上发生意外死了。
但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也许从那时起,就偶尔透过附身在竹下一色的身上,积攒了不属于他的记忆。”
易性癖吗。
或许因为这样,让他更加沉迷占据竹下一色的身体而活着。
所以当意识到两个竹下不是同一个人时。
昴流知道,星史郎确实不认识那个对他心存了十五年执念的竹下。
而让昴流真正感到惊讶的还有竹下是个男生。
竹下一色从高中起出现过几次精神恍惚,失忆的情况。
但这种状况在最近变得越来越糟。
在外人看来的精神问题,是因为被附体的原因。
再这样下去,竹下一色的身体会变得越来越虚弱。
直到某一天达到崩溃。
“他那么纠葛于我的事,反而忘记了真正最重要的事,忘了自己早就是个死人。”
星史郎收回巴望着天花板的视线,转过头,望起身侧的玻璃窗。
过了晌午的街道,杂沓的人群穿梭在浮躁的空气中,往来,擦肩而过。
“灵不是一眼就能区分出来的,只不过老道的能力者有了经验,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西條并不是灵媒,对灵体陌生的他,如果没有别人的提醒,很难区分这种情况。”
他记得昴流当时的话,当发现了一件事,确实没办法再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是寻着疑问找到答案的那一天,面对真相的时候,又该怎么收尾。
星史郎看着昴流惘然若失的侧脸。
“我没想到连你也忘记了真正重要的事,这双眼睛竟然看不出竹下的异常?”
因为你也一样纠葛于我的事?
星史郎眯着眼睛,抛出了棘手的问题:
“昴流君,凭你的能力能让竹下离开这个世界。
但站在西條的立场,就意味着将失去唯一的朋友。
如果继续放任让竹下留下来,无论是竹下一色,还是不知真相的西條。
在精神上,早晚都会陷入崩溃。”
所以他才会说,让昴流停止调查「MS研究所」,让事情就这样结束。
其实是停止再继续接触西條英司和竹下,而不用走到如今的地步。
对他来说,西條和竹下会变成怎样,他根本不在乎。
“我伤害了他。”昴流的声音像闷在外套般沉重:“不仅糟蹋了西條先生的好意,现在连他身边唯一的朋友也要剥夺,这是事实。”
星史郎偏着头,看着昴流。
昴流的眸光没有畏葸,沉着脸寻找着解决办法。
时间像一面折射虚幻的断面。
他才意识到。
昴流已经不是那个十六岁时,会睡在他膝盖上哭泣。
向他倾诉怀疑是否只为了满足自己的看法,而做错了事的少年。
他已不是十六岁了。
成熟落上他的面影。
此时此刻,那个人的脸上没有犹豫和忐忑。
他在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他已不是十六岁了……
“你变强了。”星史郎的手擦过昴流的面颊,拽过他的外套,揽进胸前:“这件事我来做。”
昴流的头倒在星史郎的西装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感到脸陷入了黑暗。
当他温柔闭目。
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
这个世界只有星史郎……
对昴流来说,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想守护的人。
“曾经不可自拔地纠葛于你,心早就病了,这种事……”昴流知道:“我比谁都更能明白这种事。”
摩擦脸颊的衣物飘荡着苦涩的滋味。
他伸手攥住他的西装。
——连回忆也不愿意留给别人……
和竹下一样。
如果有一天,星史郎连回忆也不再留给自己。
“假如你忘了我,假如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毫无意义,转瞬就能忘掉,那么和你的曾经对我来说又是什么呢……”
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吗。
回忆的孤独,就是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记得。
昴流感到,飘荡的苦涩已溢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