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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落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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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随宅子左右对称的构造,后宅总共三扇镂空的落地木门。这些旧木看不出用的什么木材,在各个镂空处都积了灰。我仅此一次小心翼翼地走过这三扇大门。沿着门前一个我那么高的台阶底走,一圈完毕便快速返回。这里的绿植看上去都十分高贵。从雕花的青瓷花盆以及晾晒的衣物就可以看出,这里住的三家,比外婆家阔气。
      从长廊往上望去,可以看见一个圆拱形的石门。门两边依稀辨得出一些朱画,正中间三个描金大字,写着“青龙门”。与之对称的另一个石门,写着“龙虎门”。按照当时的文化水平,我不可能认出这几个字。外婆解释道,有着“青云直上”“龙门虎将”的祝福。
      在我的涉略圈中,我只够到着右边的那扇禅门。最左边那扇空了人家,很久都没人住了。中间住着一家子神秘,门户紧闭。我几乎没看见有人走动。最右边的与中间的那家交恶,故而中间横着一个封顶的书架。摆着一些杂物。给我的视觉造成很大的冲击的,我没想到会是那条巨大到笼罩起整个右进院子的遮阳布。粉丝泛白。一进去,便进入了一片笼着花香的阴翳里。这个当下,他们没有搞手工作坊,里头很安静,干净,也很整洁。生活的人们,欢声笑语,热闹欢喜。
      外婆在早市的时候买了一盒绿豆糕,放在一个红色塑料袋里。外婆牵着我,我拎着小红袋。出了侧门,我便有些紧张。“见了人,喊公嬷,叔叔姨姨,知道不?”
      我点了点头,分享得来的情报:“有四个孩子,琪琪,明豪,冬吉还有小葫。”外婆在整理她的服装,随口嗯了一句表示回应。外婆身着一套天蓝花纹墨清打底的丝质夏装,齐耳发髻,耳边别着黑色的小夹子。外婆镶着两个金牙,位置在左边的虎牙往内,一笑起来,上唇便会盖住这两个金灿灿的牙齿,露出一排整齐的下齿。外婆的耳洞很大,垂着两个圆形金耳环。出门的时候,外婆会摘下来,会客的时候戴上。
      在午饭开始前一会我们就去了。之所以饭前去,也不外乎为了早点走找些时机。按照外婆的说法,这一坐下,一天就该过去了。进门之后,我按照外婆的提示喊了人。他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我得到了人生当中第一个巧克力。揣在口袋里。外婆吩咐我说回去再吃。因为第一次跟大人来,我需要陪着他们喝几杯茶,回答一些问题。
      姨姨先开的头:“你就是蔡左的女儿?”我点了点头。蔡左是我母亲的乳名,蔡右则是小姨的。她招呼我接过杯茶。是清淡的水仙,比较适合小孩子喝。里头加了菊花和枸杞。外婆虽然也习惯加这两样,但更喜欢单独泡。偶尔还会扔一些桂花茉莉。寒暄了几句,他们就放我走了。除了小孩和大人,我并没有看见外婆吩咐我喊的人,他们的爷爷奶奶。听说去上香了。
      “他们在火巷里,你去找他们玩。”叔叔说道。他们口中的火巷就是我以为的长廊。虽然这些院落都有着专门的说法,但我还是喜欢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叫。这使得外婆常常寻不着我的影子。我说的长廊,她总以为是市集戏台边的长亭。
      我也很快就找到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伙伴了。就在正侧门口,他们席地而坐,顾不上地上的灰尘。我在加入他们之前,蹲着看他们玩儿小纸片。里面印着我叫不上名字的动画。我曾经在某个小卖部的电视里见过。我蹲着看了一会,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一来是没有资本,他们似乎没有意思让我参与。二来他们还不太能接纳我。前几天,我询问他们的名字,他们也不是很乐意告诉我听。我听到了一些闪躲。“妈妈说别跟那家玩,穷。”
      明豪告诉了我他们的名字。我很快就辨别出,他并非这户人家的孩子。很可能是寄居篱下的远房,与我一般。明豪性子有些争强好胜,做什么事情都要赢过别人。这在其他三个孩子心目中就是个讨人厌的旧表。我也没有再说话,蹲着看着,目光涣散。但也还蹲着。这个状态在一声蓄谋已久的尖叫声中骤然改变。
      他们吵了起来。明豪赢了一些,不算很多。但寡不敌众,赢不了对面三个的同仇敌忾。他们说他作弊。把新纸片掺和进去了。我虽然不是很理解,却也觉得这并不光彩。明豪向我发来求助:“我没有,你作证。”
      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是我在等待的。像我这种在孤立与孤立别人的怪圈中浸润成长的人,很快就屡清楚状况。加入他们,或者被孤立。
      “他把新纸片掺和进去了。”我没有看见,我说了谎。
      “是啊,就是你这个讨厌鬼,天天尽干些不光彩的事情。”
      “我要跟我妈说!葫芦我们回去,嬷要买鸡蛋花,不给他吃,小骗子。”
      他们并没有理睬我。可能三个人的小圈子已经饱满了,并不需要没钱的外人。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走在前边的琪琪喊了我一声,“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别跟明豪玩。”虽然我知道她只是想要孤立明豪才喊得我,但也在某种层面上达到了我的预期。我站起身,不顾腿麻,追了过去。这一路,我只盯着石门上的“青龙门”看,全然不顾身后强忍的委屈。
      这些委屈多几次,便就无所谓了。寄人篱下,就该像我一样,做一根乖乖的墙头草。就像大舅说的那般,孩子身上有的激灵劲在我身上毫无半分。我就像个人偶一样活着。
      在到外婆家前,我该是住惯了多少别人家临时铺就的床垫,才变成如今这般麻木不仁。
      我顺利地被接纳了,以牺牲一个人的代价。对我而言,这样的牺牲值得,我也会弥补他的。虽然不知道究竟会对他造成了什么心理阴影,但这与他以后要面临的痛苦相比,简直不算什么。如果他知道,他的家人早已不要他了,他会哭泣多久。
      我看了琪琪的宝贝。两个漂亮的娃娃。她不让我摸,却让葫芦抱了。有一个没怎么说话的人,这时开口了:“你赶紧收起来吧,小心不见了。”片刻之后,我回到了外婆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没再说话。
      有一些中伤会来得措手不及,标榜却如此天经地义。外婆拉着我的手腕,我握着空了的红塑料袋。回了家。一个暂时的家。那里面,只有照看我的外婆,她不会伤害我。
      我明天会去找他们玩,后天也会。这似乎是一种隐晦的使命。从外婆有意让我过去开始,我便走上了这条漫长而枯燥的路。跨过四个门槛,一个高阶,一个高门槛,我也便达到了,他们的边缘外。
      我会拉明豪一把,有活动的时候叫上他。这算是我对他的弥补。但是,他并不领情。甚至,在重归最初的地位后,毫不犹豫地将我剔除。我拿着新磨的小石子,跨过那些个门槛去找他们,却得知他们出去玩了的时候,便也知道,与他们的约定不算是约定。
      这使得我重新考量我的方式。郁郁不得后,我便也不再想了。我尝过被孤立的滋味,再尝一次也没有什么大碍。我恢复往日的跟随。外婆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外婆,她是不会伤害我的人,世界上最好的人。
      日子没了消磨,又重归慢沉。早集晚市,洒扫尘除,锅碗瓢盆,一天就晚了,黄昏了蜡烛。
      右厝的里屋陈设十分简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凳子,一个红桶,一根蜡烛,一个挂钟,一本日历。床是传统样式,木质带黑漆,四柱撑起一个床顶。床三侧设护栏,护栏上面横设两片隔板,放着婚嫁时的两个提式行李箱。二十年代的行李箱,锁扣都没了形状,虚虚盖着。里面放着一些旧物。外婆不让我去玩碰,我便也没放在心上。枕头是锈花的,被子也是。外婆给我取的小被子,带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没有床垫之类,隔着薄薄草席的,是膈人的床板。有一把散蚊的神仙须,挂在床帘钩上。塑料须所剩无几,睡前散走的蚊子,总能从这稀薄的须线里侥幸营业。
      外婆的衣柜,是我不能触碰的地方。外婆放私物的地方,也是放钱的地方。这两者都是我不能触碰的屏障。透过大人们对待这类东西那般的小心谨慎而又惶恐不安,我很快明了,这些是我不能承受的伤害。红木桌子配着两把描金黑漆木椅,是这片人家里该有的搭配,不多不少。
      在门后,放着一个红桶,仅供夜间解手用。这些老宅的排水系统并没有得到改善。就连大舅家重金建筑的厕所也时常发生漏水事件。改建维修都不了了之,所以现在里头也放置着一家杂货店里批发的红桶。外婆每个早晨便会恐吓我说,再不起床就要把红桶刷掉了,不管我上哪里如厕去。一听此话,我就会立刻爬起来。我对于大舅家的粪桶有着深深且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是我对那个阴暗潮湿的厕所唯一的记忆。
      这座宅子只有一个地方没有通电,那就是外婆的住的地方。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老人不需要用到电灯,指示着蜡烛就给打发了。所以天色一暗,里屋就笼罩起闷闷的昏黄。与外头的黄昏一色。有时我便在想,黄昏日落到了烛光里。在床的正对面挂着一个挂钟。它已经坏了很久很久了,被遗忘在这间房最醒目的地方。没人会想着修它。经济能力已经力所不能及了。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当然是要撕掉昨天的日历。按照今天的不宜与宜,外婆壁咚着这本小小的日历琢磨着接下来的日常。这里面,我知道,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日落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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