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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守车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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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与湿青石板,构成了我的童年。
刚到的时候,我还很小,不记得多大的小。外婆就在外面接我。远远走来,我们远远靠近。我下车告别,撇见一辆警车,日子就往前碾过了。我抱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的衣服。一条裤子,一条内裤,一件短袖。
外婆领我进去了,很热络。我打着颤儿颠着屁儿,跟着。回复的话对应打颤。外婆让我喝水,让我吃饼干,让我坐在很高的椅子上。我乖乖做了。
我环顾着四周,就像环顾自己的心情一样,憋着气的难受。
时光变得很慢很慢,慢得透出了细灰。我跟着外婆,她在二舅的厨房里煮饭。熬着一锅汤。咕噜噜地,熬了等我的时间,熬掉了七十又几里的十几分钟。我慢慢疏散了起来。漫无目的地,跟着只照顾我一个人的,也属于我一个人的外婆。
我的外婆,不是现在的外婆,是我小时候的,无忧无怨的外婆。她什么时候变得糊涂了,什么时候变得怨气载道了,我都知道,假装着不知道。
日子就像拉长的麦芽糖,拉丝了还能融回一团,凝固了便会碎掉。
第二天,我便大致摸清了家里的格局,经走的路,上面凹进了上代人,或者上上上代人们的脚力。红瓦地砖厅与青石板院。墙面落着细沙,黄土的膏肓。指腹擦过的印痕,是某个匠人的杰作。这些壁纸荒了芜,被我嘲了笑。我失声一笑。
那时,没有冰箱,早起早餐。外婆拉着我的手,赶了市集。她的另一只手,并没有别人,她也不会时常扭头去关照。外婆只需要确保我乖乖跟着。我小碎步跟着,碎碎念要加腐竹或者鸡蛋。但我喝到的只是一碗甜腻了的豆浆,上面浮着油条碎。午饭带回了浪里白条,一小袋排骨,以及马蹄。路过婆婆家的时候,我被打发了一小碗烧仙。我端着白瓷碗吃着的时候,头也不转地盯着并排蹲着的小孩。一个白玉透粉的美人。我说:“跟我玩。”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他跟着我们回家了。
他就像个呆子一样。我得知他比我大了一半年岁。伸手摸他的脑袋时,他就看着我,呆呆地。“你比我矮,哑巴。”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看着我,呆呆地。
我的手边,多了一只小小的爪子。扣着我的指缝,牵着我的神经。
日子,一个日落之后的烛光与板蓝根,还有日出的神仙须。外婆和他。
“今天吃马蹄汤,小油菜。”“好。”我看了一眼他,他点了点头。回过头的时候,外婆开心地笑起褶子。慢悠悠地,我跟着外婆,他跟着我。家里的田地隔着大舅家的,二舅家的。长长的一狭条,里面种了葱蒜香菜和油菜花。小小的,像是长在土里才刚冒出脑袋的杂草。一捏,就被摘走了。掂了一手,外婆招呼我们回去了。蹲在田间等待的我俩,憨憨一笑。慢悠悠晃回去的,是三个影子。太阳高悬,小鸟都不叫唤了。
路过香蕉林,外婆遇到了熟人,打发了我俩四个香蕉。一个吃着,一个揣着。外婆询问了米价,应了一斤香米。回头便叫我跑腿儿,送过来钱。他跟着我,我跟着伯伯找零。伯伯家种香蕉,碾米,卖米,回收废品。我直觉,他将是我接下来这段时间所要追随的人。我对他客客气气地,他看起来却十分严肃。回家的时候,我捎带了一串香蕉。外婆见了也没说什么,接过去,找个竹筐插根香就供了起来。“一天一个,你俩。”我俩连连点头。“今天吃两个,这个熟了不能放。”
我跟着外婆忙乎,他看着我俩发呆。饭点一到,他就自觉去放碗筷,端坐着等我们。先吃饭,再喝汤。外婆问了我俩:“要先喝汤吗?”
对视一秒,点了头。渴了。
外婆拿的小碗,一般放蘸料或者拜天地母生盛小朱元用的。一块蹄子,一块排骨,浇了一大勺汤。吃完后,外婆叫我们各自盛饭。“满上。”
小白鱼丝儿蘸酱油,油菜花儿里捡出蒜碎碎。小哑巴随我吃,我夹啥,他一筷子就跟了上去。外婆看了我俩,笑话手撑不住筷子,漏财。接下来,勺子筷子左右手便被安排上了。饭湿粘,沾着筷跟,我舔了舔,吧唧了嘴。外婆盯了我一眼,“再盛点。”
饭自然是吃撑了。腆着肚子在厅子里晒太阳。这会儿,应该是院里最安静的时候。外婆在洗碗,时不时探头出来看我们。“你们坐那就行,别乱跑。”“好。”
一扭头,发现他已经睡昏过去了。我也听了几耳朵,关于左手边的这个人。他父母不要他了,丢他在外婆家,消失得无影踪。这下个神节的前天,就是他外婆发丧的日子。邻居们轮流带着。这个周,是跟着我外婆。
他被吓傻了。吓得不敢说话了。
我抱起他的时候,有些艰难。他也被我挪醒了,爬起来模模糊糊叫了我一声姐姐。我看着他,眨巴着眼睛。牵着他的手,送他回床上去。
“你睡里面点。”我安排了位置,自个也躺进去了。侧了侧身子,给外婆留了一个。昏昏欲睡中,我听见了一声闷闷的呜咽。这个小白菜哭了。我面向他,盯着他的脑袋好一会。“我明天给你弄香蕉饼吃?”
“嗯?”哭腔拉长了好奇。
“很好吃,我给我弟弟弄过,他说很好吃。”我保障到。
“好。”吸溜了鼻子,他说了声好。小小声的,带着鼻音的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他没吱声。等着等着,就都睡过去了。从那以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了。跟着我是跟着,有时候会跟丢。
是盛夏呀。知了将时间割裂,分成一块一块的。早上安安静静,一到饭点,就开始锅锅灶灶,隆隆蹡蹡,好戏上场。戏台定在神仙里的消息一经确认,大家伙都热热闹闹地奔走相告。有个陌生的婆婆上门来说。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带土的豆芽以及油菜花。“蔡氏,换你些油菜。”说着,往外婆的菜篮子里扔了一把豆芽。热络完了,婆婆一步一回头地说着,他们心照不宣的小约定。
他们,这群二十年代的老人,该有多少茶余饭后可供细碎。
挑拣豆芽的活儿在黄昏的时候,被提上日程。大家都刚刚睡醒,睡眼惺忪地晃着手脚在院子里溜达。青石板有些发烫,大家都绕着屋檐底下的石槛走。地在早上的时候被清扫过。赤脚走着的,凉凉的,清清的,是心情。
绕了几天,家里总算有点概念。这是个混住的大宅子。以正门为中心分布,左右两边分设主侧门。主侧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靠近外侧的一边林立房间,靠近中心的一边,设了侧房的侧门,这样一来,整个宅子联通一气,溜达一圈不出门。
正门进去,左右两个房间。究由历史,应该是待客厅。现在,左边是个谷仓,右边是个猪圈。在往前走,便是前院了。围着院子,分布着侧房。左边比较开阔,模样比较规整,有门槛台阶。中间一个稍大的门,带着两个小门。走进去才发现,这三个房间由另两道门连通起来,还往主侧门长廊开设侧门,甚至与待客厅由暗门相连。右边比较琳琅,陈设较多,花卉布满半个院子。中间对称的那个大门被堵上了,外边设了一个厕所,留下两个小门进出。
正对着大门,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是个开阔的客厅。外婆说,这里以前是前厅,会有一块屏风,隔开正院,正厅。前厅左右两边有两个房间。后来分家的时候,筑了两堵墙,缩小了前厅的规模。在房门前设了条小走廊,尽头分设厕所。
往里走,结构便开始明朗化了。一个正院,一个正厅,左右房厝。正厅带着两个厢房。这房厝,更像是房中房,院中院,厅中厅。透过镂空的勾瓦,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院子。面向正院与面向正门,开设着两个房门。这两个房间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走廊,比普通走廊大些,像厅,尽头是通往正侧门走廊的侧门。左右结构一致,只是现在右房厝被一分为二。当然也是分家时的决定。
此外,还有这座宅邸更深的地方。后厅与后院。石阶高度比所有台阶还高,数量是正门石阶的几倍。模样过于威仪,我溜达过去时就被镇住了。宅子的地图,在后院厅时,被蒙上了一片雾气,顺便标记了一个宝藏的标志。
等待我去开启的,还有横列分布的类似宅子,街坊邻里的宝藏。外婆住在右厝靠前厅的半边。沿着走廊隔开。隔壁家分了一个小厅廊、小侧门,三分之一的院子。外婆则是三分之二的院子。因为侧门划到邻家,我常常要借道过去,后来两家闹矛盾,就只得借道大舅家。大舅家就住在前院的右边,外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便是大表哥引种过来的。小表哥住在靠房厝的那间房,中间是大舅母大舅。靠猪圈这边的一间房,住着二表姐和大表姐。家庭地位显而易见。外婆和大舅家中间,便是二舅家。分家时新通的走廊被二舅当成厨房,摆了一个煤气灶,后来二舅出海经商,就是外婆在用了。左房厝住着一位老奶奶,不是本家人,外婆让我喊她奶奶。此外,宅子里便是一些远远近近的亲戚。与大舅家对门的是静姨家,带着两个孙子。我经常看见她在外边喂食。
在正侧门那边住着一些我叫不上辈分的亲戚。左正侧门因为住着一户酒鬼,外婆几乎不让我过去。我比较亲近的,是借道大舅家去的小伙伴家。唤大人叫什么还得过问一下外婆。正侧门走廊外侧的房间是整座宅子地势最低的地方,走廊里的侧门台阶,是三块完整的青石叠加组合。有个奇特的地方,这些外侧房间房门门槛是木头,跟正门门槛一致高度,一般用作柴房,蜂窝煤房。后来租借出去养兔子。
仔细看,两侧低,中间中,后部高,形似马车。这座宅子,有个名字,叫四马拖车。外婆住的宅子,比正式的规模少了三驾马以及后花园。我估摸推测着祖上做官的品级,并对集市旁边那座完整规模的宅子心驰向往。后来,听外婆说起,家里有个花园,就是那片香蕉林,香蕉是大舅种的。
知道真相的我,狂喜了三天。此后的情景剧自然少不了我去讨香蕉的桥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