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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独酌(七) 那石棺里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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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独酌(七)
戌时,花满城。
行人稀落,灯火晦暗,街尽头酒肆招旗已收,半闭的店门前横躺只猫,抱脸睡得正酣。
“远看肥猫大。”沈倦对它道。
猫不理他。
“近看大肥猫。”沈倦又说。
猫不耐烦地甩尾巴。
“肥猫真是大。”沈倦还在说。
“真是大肥猫。”沈倦继续说。
猫愤怒睁眼,就要暴起亮爪,酒肆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故人一去三十年,好不容易再相见,你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奚落我的猫?”
“这不是怕你认不出我,给我设埋伏么。”沈倦弯下腰,讨好拍了拍猫脑袋,跨过门槛。
店内只有一盏昏烛。和他说话的人就坐在烛火后,一身水天蓝衣衫,衣上有鹤展翅,清贵秀雅。
“用那套暗号的就你一人,也只有你一人横着写字。”那人道。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发现横排比竖排用起来舒服得多?”沈倦坐到他对面,一扫桌案,被菜色惊了,“猪头肉和烧刀子?雪惊醉,你品味什么时候变这么低了?”
雪惊醉笑了。
“这才是试探。”雪惊醉挪走桌上那些,摆出几盘精致小菜,启封了一坛新的酒,给自己和沈倦分别倒上,“梅酒,你死那年酿的。”
沈倦差点被呛了一口:“……这种果子酒你陈这么久?”
雪惊醉但饮不语。
酒过三杯,雪惊醉轻声道:“我很惊讶,也很惊喜。”
他仔细看着沈倦:“你模样变了。”
“放心,不是夺舍,干不出那种事。”沈倦道。
“重新投胎,再世为人,但没喝孟婆汤,保留着前世记忆?”雪惊醉露出有趣的神情。
“那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来找你了。”沈倦一耸肩膀,“我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反正就是现在这样子。”
雪惊醉捏住沈倦下巴,将这人的脸向左向右扳了扳:“啧啧,脸长得一如既往好也就罢了,居然又被你长出绝世根骨,看来老天对你还算眷顾。”
“它眷不眷顾我,你不知道么。”沈倦语气微嘲,“这回的根骨没用,我这具身体排斥灵气。”
“怎会如此?”雪惊醉不信。
沈倦打掉这人的爪子,将手腕伸给他。
雪惊醉探上沈倦腕脉,神情一变再变,一会儿惊一会儿疑,一会儿一脸难言。
沈倦:“您这是老大夫号到了疑难杂症?”
雪惊醉收回手:“既然无法修行,那你来孤山作甚?”
沈倦无奈:“我刚一回来,问道珠就奔我来了,躲都躲不及,那样的华光一出,如果不回孤山,不知会遇上多少麻烦事。”
“的确麻烦。”
雪惊醉又饮一杯,开始说起:“当年你死得蹊跷,查来查去,我们只能认为是天要收你。”
老友便是老友,不用刻意提及,就能知道什么是对方真正想要的。
沈倦敛起神色。
“那时候的垂野林,纵使成千的妖兽暴动从秘境逃出,但也都被你困入画中,根本伤不到你,可你偏偏就是死了,死得那样干脆利落。我亲自验了尸,你师父亦亲自验过,就连沈见空也看过,可无论是死因,还是杀你之人的线索,什么都查不出,就仿佛直接魂魄离体,余留下一具空壳,所以只能说,天要收你。”
的确是直接魂魄离体了。沈倦没把这话讲出来,那样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比如是谁让他魂魄离体的?离体之后又去了哪儿?为什么三十年后又被放回来?
没法回答。
他想了想,说:“有人朝我打了一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掌法,自上而来,掌意与掌势极轻,教我毫无察觉,但逼至眼前时,又可用毁天灭地来形容,而那时已避无可避。”
雪惊醉皱起眉:“当年你的境界已至半圣,你都不曾察觉,那么出掌人的修为定然在你之上。可悬天大陆上的圣境只有三个,这三个都非掌法大家。”
沈倦抬手往上一指:“圣境之上,还有通天境。”
“通天境便是神人仙人了,人家为何对你出手?”
“这我如何能知?”
雪惊醉沉吟片刻:“还有一个蹊跷之处,你死之后,尸身是完好的。”
“不……”
沈倦想说不可能,转念一想,又怎么不可能呢?那样声势的一掌,不也没在垂野林留下任何痕迹?
但总要去看看。他放下酒杯起身:“和我一去趟孤山。”
“就知道你把我找过来,让我干活的。”雪惊醉没好气道,“说吧,做什么?”
沈倦:“开棺。”
孤山,明光峰后峰。
去世的孤山人皆葬于此处,说疏夜也不例外。
墓园一片幽静,月洒清辉,风吹得轻柔。
雪惊醉隐去两人身形气息,在前面带路——那时候说疏夜下葬,雪惊醉是他的扶棺人,对这厮被埋在哪儿十分清楚。
走了好长一段才到,在一条曲折小道之后的开阔缓坡,碑前有花,三月时节开如织锦,两旁种树,三十年过去已然亭亭。
“我还埋挺高的。”沈倦感慨。
“你救下临安城一城百姓。寻常人上不得孤山,发丧那日,他们在孤山山门外一直排到了花满城。那一日,整个天空都是为你放的灯,多如繁星。”雪惊醉说起当年的事。
沈倦满意:“想来场面盛大,嗯,不枉一死。”
“孤山的小崽子们也大都红着眼,虽说你只是偶尔才教导他们几句,但你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沈倦点头:“也算这些小崽子有点良心。”
“各大门派前来吊唁者也是如云,甚至你的一些仇人也来了。”
沈倦惊奇:“他们来干嘛?”
雪惊醉略加思索:“可能来找痛快?”
沈倦温和一笑:“很好,都有哪些来了?你列个名单给我。”
雪惊醉:“。”
这家伙的话让雪惊醉想到什么,手臂一抱,抬起下颌:“说到仇人——你带我进孤山时出示给守山人的信物,上面那几个字我看着好像是停云峰。”
这回轮到沈倦:“。”
雪惊醉继续:“还有你那艘云舟,看着有点眼熟,我记得前些年疏星阁送去停云峰的一艘,也长那样。”
沈倦:“。”
沈倦很快找到反击:“暗阁的情报搜集能力,是用在沈见空收的礼长什么样这种事上吗?”
雪惊醉一脸果不其然:“哈!还真是沈见空的!所以你不仅偷了沈见空的印信,还偷了沈见空的云舟?”
沈倦理直气壮:“正大光明从他手里接过来的东西,怎么能叫做偷呢?”
雪惊醉看他的眼神立刻变了,三分惊讶三分怀疑三分探究。
沈倦往这调色盘手里拍了把铲子:“别问为什么会给我,我也不知道,叫你来不是让你在这当雕像的,速速挖土!”
“他不说,你不问,这点上你俩还真是一如既往。”雪惊醉轻嗤并嫌弃,“一般人管这叫挖坟。我堂堂太玄上境挖坟,用得着这玩意儿?”
“这叫仪式感。”沈倦道。
雪惊醉去他的仪式感,把铲子拍回去,手起手落,灵力迸出,移开了土。
露出的是一口巨大的石棺,用料上乘,四壁都有吉祥浮雕,上下刻满往生祝福和消业的咒。
沈倦却不满:“为什么不用木头?我喜欢花梨木和沉香木,金丝楠木也不错。”
雪惊醉面无表情:“死掉的人没有决定权。”他把封棺用的砂浆清除:“开了?”
“开。”沈倦将铲子往地上一杵,向前探头,嘀咕:“不知道我是不是这世上第一个见过自己尸体的人。”
答案不是——
那石棺里头空空荡荡,根本没有说疏夜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