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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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金纸迷醉，纷杂乱眼。人道是，最为富贵是京都。可我却觉得，这京都不过是一个被华丽外表掩盖的人间地狱，氏族子弟，名媛贵女，皆为京中鬼。
平安京，从未平安过。
我是一位京中的贵女。
自小，大人们总是告诉我：你是贵族子女，你有着得天独厚的美貌。为了家族，你必须以最高贵的姿态，最完美的妆容，迈着最优雅的步伐，嫁入势均力敌的氏族，为本家夺取利益。
他们还说，女子要静，以娴淑为主，德艺为辅，居于闺中学习技艺直到出嫁。说外界太乱，妖鬼横行，血腥四溢，我一个娇弱的女子独自出行必死无疑。
他们说了好多好多，我却一点也听不进去。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既然我注定要嫁人生子，在那一方小小后院度过余生，那还不如趁现在还小，尚且自由，去更多我想去的地方。
于是，在那时还尚年幼的我，四处躲避地摆脱了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据说是有着竹子化成的妖怪所在的清幽竹林里走去。我悄悄地走进，小心地四下观望。远远的，有笛声从林中传出，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吹得真好呀。”
然后，他出现了。
隔着层层竹林，他站在远处看着我。现在想想，也亏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居然没有被吓到逃走，而是望着他夸赞道：“大哥哥，你的笛声真好听，就像你一样。”
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夸奖，即使是多年后的我回忆起来，也依旧会笑出声，感叹自己的稚嫩纯真。
他原本沉着的脸在听到我的话后一愣，随即狐疑地上下扫视了我一番，说：“人类的孩子？真是有够麻烦……你怎么会到这儿？”
那个俊朗俊朗的男子像竹一般清冷，墨绿色的马尾高高扎起，印着翠竹的衣裳露出精壮的半边臂膀，那只能吹出动听曲子的竹笛内，掩藏着的是闪着寒光的冰冷刀刃。
我却没有感到一丝害怕，小孩子总是敏感的，我在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杀意。
我睁着那双被无数人赞叹过的眼眸，望了望他手中的笛子，毫不畏惧地说：“我是听见了大哥哥的笛声才来的。”
不过瞬息之间，我看见他用极快的速度来到我的面前，一手攥着笛子，一手指向出口，语气不善：“那是出口，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别再来这了。”
我一听，这是下了逐客令了。可我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去呢？于是我仗着外表的优势，可怜兮兮地拽着他的裤边，抬头望着他求情：“大哥哥，你再吹一曲笛子好不好，就一曲，然后我马上回家。”
他眉头一皱就挣开了我的手。
我有看着他瞬间离开我好长一段距离，就像刚刚见面时那个样子一样，想要赶我离开：“人类的孩子，离开这里。”
我到底是被娇养大的少女，三番两次的重语气让我忍不住酸了鼻尖，话还没说，眼泪就聚在眼眶内，我努力地睁大眼看着他，不让眼泪掉下来。再怎么不着调，自小的教育让我做不到在陌生男子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他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几下挣扎过后，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竹笛，放到唇边：“就吹一曲。”
我看着他阖上眼，悠扬的笛声慢慢地在林中渲染开来，清脆婉转，水滴石穿，比家中请来的乐师弹奏的乐曲好听不知多少倍。那个笛声充斥了我整个童年，也充斥了我的心房。
曲毕，乐止。
我恋恋不舍地站起身离开，临走前，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问：“大哥哥，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可他却嘲讽地对着我嗤笑了一声：“谁给你的自信，去问妖怪的名姓？”
是了，他是妖。笛声太过悦耳，竹林太过清幽，他那吹笛的样子太过好看，甚至让我忘记了他是只妖。妖怪真名不得随意泄露，我怎么能忘了这件事呢？
但当我失落地走向出口，只差一步之遥就将踏出竹林时，他醇厚清雅的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轻柔地撞击我的耳膜。
“万年竹，”他说，“你可以叫我万年竹。”
回首，只有风吹过林子，竹叶摩挲，发出沙拉作响的声音。
chapter.2
那日回去以后的我自然是被狠狠训斥了一番的。
但我是父亲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女儿，责骂一通后，我再好好认一番错，先说自己是贪玩去听琴师的乐曲，再怎么这件事也会翻过去。父亲没再指责我，只说出门应带上侍女护卫，蒙上面纱，以防被不轨之人盯上。
“清淤，你是藤原家的女子，却也是我的女儿，”父亲疲惫无奈地看着我，“我给予你出嫁前的最大自由，但你要保证保护好自己。”
源平藤橘，京都四大家族，藤原家位第三。
生于高位，却有着这样的父亲，是我的三生有幸。对于我的父亲，我将回馈他对我的一切宠爱，待到适嫁的年岁，我定会服从他的一切安排。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会献出真心。
我照常地每日去往竹林，我叮嘱侍女和护卫，我要与贵人相见，对方会派人保护我的安全，不许他们无礼前往惊扰。
一开始，我并不能总是见到他。他为了躲避我，化为竹子隐没在竹林里。找寻无果的我总是沮丧地坐在地上，不依不挠地哭闹着，因为我知道，这样，他便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一脸不满地为我吹上悦耳的曲子。
在熟悉的人面前失礼，应该只算撒娇，而不是不知礼数吧？
后来，不需要我怎么寻找，他便会主动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坐在地上静静地听，他立在石上沉着气吹，仿佛已经形成习惯。
我照旧走到竹林内，毫不顾忌地席地而坐，撑着双手等待他的出现。果不其然，不出多久，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尽管依旧用着不满的眼神看着我，但他还是来到了我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近来京都动乱，竹林危险，随便一个小妖怪就能撕碎你，为何还要执意来往。”
那样生硬的问句，听不出任何的疑惑语气，我却读懂了别扭深藏的关心。
可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怎会在意这些？我从未见过妖怪，听人们说，妖怪要么状似恶鬼，食人骨血；要么美貌异常，魅惑人心。可他却哪个都不沾边，除却他不伦不类的装着，他似乎与人类并无异样。
以一个孩童的心，我说出了最诚挚的话语：“因为我喜欢万年竹呀。”
他似乎被惊住了，但看着我小小的模样时又皱起眉来。轻飘飘地撇下一句“可笑”后，他照常地举起竹笛，为我吹上一曲。那时的场景总是很美，我与他与竹林构成了一幅画，他与竹林构成了我眼中的画——那是我追随了一生的平和。
可我却不知道我是不是他眼里的画。
我不禁笑着摇摇头，在他眼里，我估计只是一个麻烦而不屑于下手的孩子吧。
后来，我慢慢地长大了。随着身子抽枝拔条地伸展开来，我的心也越发细致。我从兄弟们那儿了解到，害人的妖怪确实存在，他们不轻易犯人，但若遇到形单影只的柔弱人类时，总会有不成器的小妖或是暴戾成性的大妖伸出利爪，一饱口腹之欲。
我之所以能安全地在林子来回这么多年，全是因为万年竹的庇护。来时，竹林构成结界，护我安全进入；去时，他默默地跟在身后，护送我直到跟侍女们相会。那个总是对我皱眉的，嫌我麻烦的竹子先生，却也总是心口不一地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这个脆弱的人类。
“万年竹。”
我突然开了口。
笛声戛然而止，他停下动作看我，眼里带着疑惑。我细细看着他的眉眼，没有马上开口，只是微笑着站起身。
“万年竹，我长大了，离成年也仅有两年。以后，恐怕没有那么多机会来这竹林了。”
他像是才看清我一般，睁着惊诧的眼：“这才多久……”
这才多久，那个人类的孩子怎么就这般大了。
也是了，妖鬼岁月长长久久，我这一辈子拼死也不过百年光景，对我来说漫长的几年只不过是他的弹指之间罢了。等他依旧是年轻俊朗的模样时，我早就垂垂老矣，皱纹横生了。
我们终将分道扬镳，他带着他的竹笛潇洒游走，不再因为我而呆在这方小小竹林，而我也会嫁人生子，迎来人生的尽头。
我无端地难过起来。
一阵沉默后，他再次举起竹笛，吹出一首新的曲子。但这次笛声中，总觉得掺杂了其他的情绪，感慨的，似香茗初品的涩味，转瞬即逝。
chapter.3
我终于还是成年了。
我被彻底限制了自由，不得轻易独自外出。我被父亲带着会面平家和源家的公子，被母亲带着出入各式宴会。宫廷上，我以一舞为藤原氏挣得了全部眼光，我风光无限，甚至得到了天皇的注目。
自那以后，乡间坊内都传着这一段话：藤原清淤，藤原之花。一舞倾人，一眼倾城。
前来提亲的人源源不断，甚至连天皇都有蠢蠢欲动的意向。父亲风头正盛，满面春光，每日看着我的眼都满含赞叹。可尽管如此，我却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再华丽的珍宝，再艳丽的口脂，也填不住那巨大的空缺。
我最终被天皇看中了。
那个男人以仅限于后位的彩礼聘我，以女官之位为代价，送入藤原家的珍宝源源不断，给足了藤原家面子。
眼见着我即将入宫，我再也坐不住，求到父亲面前。我跪在他身前，恳求他给我一日自由，让我再去故人处听一曲乐曲，自那以后，定断了念想，不再联系。
父亲沉吟许久，只对我说了一句：“清淤，你是藤原家的女子，你的决策，代表了藤原家的兴衰。”
是【藤原家的女子】，而不是【我的女儿】。
我咬着牙叩首，保证道：“我是藤原家的直系血脉，我的所有决策，都以藤原家为首。”
我还是争取到了那一日的自由。
等我再次到那片竹林时，一切照旧，却已是物是人非。他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步伐稳健，一如多年前初见那样。我却恍若隔世，看着他呆住了。我没有说话，他也没出声，相顾无言。
良久，我还是先开了口。
“我要嫁人了，”我惊觉自己的嗓音沙哑，却只能说下去，“我要嫁给天皇，再不过几日，我便会入住宫中。”
他又皱起眉了。总是这样，因为我的事，究竟麻烦了他多少次呢？他难得有些焦躁，左右走了几步，思索了好久才开口：“那个男人都多大年纪了，你应是人类女子最娇嫩美好的年龄，怎么可以嫁给他？”
很少见呢，他这么失态的样子。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有个声音叫嚣着，说出来，说出来！他也是在意你的，不是吗？这个念头几乎要占据了我思绪，却被我硬生生用理智压了回去。
我是藤原清淤，藤原之女，藤原之花。
我要报答父亲对我的纵容，让我拥有比其他人更多姿多彩的人生。我入嫁宫中会让藤原家的地位更加平稳，让父亲的事业更上一层，让藤原氏上上下下沾光发达。天皇的聘礼已下，我若是任性地一走了之，藤原家必将遭到灭顶之灾。
理性最后赢过了感性。
“万年竹，”我用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平静地说，“再给我吹一曲笛子吧。”
——
我嫁给了天皇。
藤原之花不是莫须有的名头，那个男人宠我，爱我，纵容我。我承欢雨露，蒙受恩泽，或许是因为我安安分分，不曾要过任何危及后位的要求，天后居然让我平平稳稳地怀上了孩子，拥有了皇家的子嗣。
我对着天皇提出了第一个要求：去我小时候常去的竹林看看。
喜在心头的那个男人想都不想，派了几个身手不凡的护卫跟着我，我又重新来到了那片竹林。但不同的是，他没有出来见我。悠扬的笛声自远处传来，惊动那些护卫，他们层层围住我，警惕地看着四周。
笛声顿了一下，又继续演奏。笛声悦耳悠扬，让我柔和了整日苦闷的眉眼。我轻轻地抚着肚子，像是对我的孩子说，又像是对他说，轻轻地，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
“吹得真好呀。”
chapter.4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自我诞下孩子后，我就没有再去那片竹林了。
我是个无能的女人，皇子众多，帝位只有一个。我带着我的女儿低伏做小，只为了避开祸端。等到那个男人死了，女儿也远嫁了，天后见我构不成威胁，便打发我到一处偏远的府邸，对外宣称我病重休养，不宜见人。
兜兜转转，我终于还是走出了皇宫，走出这个囚禁了我大半辈子的精致鸟笼。
我老了，早已没了年轻时的姿色。疼我的父亲也已经逝去，藤原家重新洗牌，家主又换了个不认识的模样，无人再在意我这个老的快要死掉的妇人。
我这一生，什么都没有捉住。
世人都说我很幸福。家族因我壮大，身为女子却盛宠一生，破例成为把名字记入族谱的外嫁女儿。可没有人知道，我为那一舞磨破的脚尖，我为那一次放手而彻夜痛哭的撕心裂肺。为了藤原家，我放弃了我想要的人生。
我躺在榻上，窗开着，吹来徐徐清风。我想起我翻阅书籍时，曾看见有关他的记载。原来万年竹并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世人对他的称呼。难怪，自己和他初次见面时，他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这个名字。
书中是这样记载的：
万年竹，竹子化成的妖怪，容姿清丽。
善奏笛，笛声婉转悠扬，绕梁三日。
喜静而避闹，行踪神秘。
有许多人寻他而不得，
但也有人偶遇到他，得闻其曲。
看来世间妙事，多半可遇而不可求呢。①
世人寻而不得的事物，却被我就这样丢弃了。
我疲惫地闭上眼，恍惚中，我好像听到了熟悉的笛声。是那首我第一次遇见他时，听见的曲子。是幻觉吗？大概是吧。这么久了，我还是忘不掉那只曲子，那个笛声，那位竹子先生。
我闭上眼，永远地睡着了。愿我的来世，可以更加肆意一些，畅快一些。
一片竹叶落在了我的枕旁。
chapter.5
当那个人类的小孩闯进竹林的时候，我正吹奏到一半。
她好奇地、悄悄地走近我，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发现，但她却忍不住说了声[吹的真好呀]。她不知道打扰别人的演奏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吗？所以说我就是不喜欢人类的小孩子，又失礼又任性，真麻烦。
不过她那惊喜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喜欢我的笛声，看在这份上，就原谅她好了。
她之后常常过来，我最开始都只是保持竹子的形态，看着她沮丧地哭闹着，在地上打滚，把我的竹林搅得一团乱。
麻烦的小孩，真拿她没办法......所以后来我都化成人形见她，给她吹一支曲子，这样她就安安分分的了。
过了几年，她到了人类成年的年纪。我发现她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她更安静了。直到后来，她告诉我，她要嫁给那个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我莫名地焦躁，她是那么吵闹烦人的性子，怎么可能在那掩盖无数尸骨的皇宫生存？她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让我吹了一曲笛子。
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听辉夜姬那个竹子里的孩子说，我这是把她放在了心里，也就是说，她是我的心上人。
这是什么可笑的言论？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孩，性格顽劣，不知礼数，总是吵得我的竹林不得安宁，和喜静的我完全不和。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成为我的心上人？
辉夜姬说：“可烟烟罗姐姐告诉我，您明明是不喜他人进入您的地盘的。但那个女孩子却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入，还破例听了您几年的笛声，您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她抱着蓬莱玉枝，双腿摇着，看向我：“真羡慕她呀，我因您的笛声从竹子里醒来，却没有机会再听您演奏一曲。”
我沉默了。
她终究是出嫁了。我以为这辈子她都不能再来竹林了，可她却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而我远远的，掩藏在竹林中为她奏乐。只是这次，即使不见我的身影，她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翻滚哭闹了。
有次她一边听着笛子，一边抚着自己大大的肚子说[这里的竹子先生笛子吹得很好哦]。
......时间过得真快，她已经不再是[小女孩]，而是[母亲]了。
再后来，她再也没来过竹林了。我曾躲过阴阳师们的重重守卫，冒险进入宫中看过她。我看见她笑靥如花地窝在那个男人怀里，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看来她过的很好，并没有什么需要我操心的地方。我究竟是搭错了哪根筋，居然想着要去看她。可她是人类，应该有属于人类的生活，人与妖，本该殊途。
又过了很久，有别的妖怪告诉说，她就要死了，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她应该会想见我吧，听说人类都是这样，死之前，都会想要再见一次之前见过的人。
我还是去见她了，她的头发花白，皮肤也褶皱着，瘦弱的样子倒是和她小时候很像。我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飘渺虚无，像抓不住的云。我好像判断错了，她过的并不好，晚年的她无人可依，连快要死了都没人发现。
可我又有什么身份和资格去插足她的生活呢？
她似乎是昏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我的笛声。算了，还是吹一支笛子吧。
就吹你第一次夸我[吹得真好呀]的那支笛子吧......永别了。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