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
-
在遇到素素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温文而懦弱,山水长衫,纶巾青白,我不懂爱情,我只识医理.
盛夏的西凉河是那种真正的翠绿,不甚透明的艳丽,就如同这个季节一样,有一种让人不安的美.修长多绊的柳枝柔软得仿佛女人的手臂,妖冶地一寸寸拂过去,拂过青石水板的拱桥,拂过赤身做工的汉子们酱红色的背脊,拂过一束束欲望正盛的目光,拂过永远都不曾熄灭过的熙熙攘攘.女人们藕段样的胳臂牵着孩子,跨着竹编青篮,一路低头躲过男人们的戏谑和笑闹;她们的脸盘温柔恭顺,她们的眼睛里从不闪现爱情,她们的微笑里更没有天生的妖娆,因而也就构不成西凉河真正的美景,她们是那静止的石砌河岸,沉默着,承托一架碧水向东流.
每天我要背着医囊,跨过那拱桥,沿契那河岸,到对面我开的一间小小的医馆去.我的医术并不神奇,虽然价钱便宜,生意也总归是清淡,除了治疗些日常的病痛,更多的时候,我是站在临水的那面窗前注视着盛夏妖娆的西凉河.那一汪碧水很有些魅惑,仿佛在诱使人跳下去似的.一定很舒服,死在那种美里面的感觉.失去了束缚的力量,全凭身心之所向,遨游肆恣,就像...就像死在一个心爱女人怀里的感觉.我身体激灵一下,不知为何,竟而冒出这样的想法,突如其来的,仿佛不是我自己的脑子里产生的,而是有个人在我耳畔代我说出的一样.我想起有时会重复做的那个梦,模糊的场景,妖冶的绿色,一个着白衣的背影,长发黑得像漆一样,却有着水似的质感,冰凉冰凉的,滑顺无比.我每每做起这个梦,却总是等不到那个女子回过头来,让我一睹她的容颜,很快便消失了,然后是一个威严的声音对我说:"此为汝命中大劫,情殇难鉴."劫么?是以生命为代价吗?那么,为了那样的女子,我大概是愿意的吧,我想.那个声音却仿佛洞悉了我的心思一般,继而说:"非汝,伊亡也.""为何?"我触动地大声问,然而那声音渐渐印染不见了,只余下两个字在我耳边不断萦绕,"情殇",情殇!为情而必殇吗?
终于有一天,我还是看见了她,白衣,黑发如漆.她撑着一柄丝质沁兰伞,莲步轻摇,骄傲地昂着头,完全不顾周围猥亵的目光.我钉住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知道是她,因为看着她,心里便会隐隐作痛,仿佛那时在梦里一般.我想唤她,想告诉她我在这,但是我犹豫着,因为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不断重复着"情殇,情殇......"如果我开了口,孽缘必然展开,殇是逃不掉了,我该为了自己的愉悦,葬送她吗?我逡巡着,在窗前不断来回晃着步子,她精致的容颜交错出现,折磨着我的心我的肺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像千万把不安的锥子一样一下下刺入我的精神里,我如一只发狂的野兽,推倒药柜,甩开笔墨,眼泪刷刷地往下流,大粒大粒的,我瘫倒在地上,也说不出话来,圆睁着双眼,只感觉液体从我身体里竭尽而出.那是爱吗?那就是爱吗?得不到的就是爱吗?
如果爱,可以逃掉惩罚吗?因为爱,孽缘就可以逃掉惩罚吗?天注定的,却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让我爱了,然后必须悲剧吗?
三天后,她敲开了我医馆的大门;三个月后,她成了我的妻。从此,我有了妻,有了家。我叫她素素。她自言为没落官家的小姐,痛失怙恃,孑然孤苦,言语之间多有含糊,然而我却不追问.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绝不是个寻常的女子,一夜之间竖起一座华丽的大宅院,财富取之即来,从不施脂粉,却自有幽然体香,肌肤胜雪.重阳的时候她不喜雄黄酒,甚至可以说是抗拒.街邻之间渐有闲言,质疑她的来历,她只是不理,日日到医馆伴我,为我打理杂务.有了素素之后,我的医术仿佛一夜间长进了,治疗疑难杂症,信手拈来.她说是我天资聪颖,而我心里明白,我依旧是那个普通的男人,聪颖的是她,不平凡的也是她.
其实我不说出来并不代表我傻,我知道说出来只是堪堪制造伤痕,情这东西最锋利,爱你的心伤害你也最甚,一旦心碎了,再粘和,再弥补,都会有痕迹.
而我爱你,虽然从来没有亲口对你说过;我愿意永远做一个傻傻的男人,卑微地只剩下爱情,你就永远做我最爱的妻,我们不管过去,我们不管来者,就此于这西凉河畔,我们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分钟,我们也要相爱着度过.
我们的家建在一片白莲池上,有竹制精巧的九曲桥迂回蜿蜒,十分别致,桥末端是个垂着白纱的草亭,素素时常趴在亭边的栏杆上,与鱼儿斗趣,就着那玻璃一样的水面梳理自己的一捧长发.我爱为她绾起那一掬青丝,手指插入其中,仿佛也会变得冰凉冰凉的失去温度,丝质顺滑,从指尖一缕缕溜走,总也抓不拢.她看到我的蠢相,便极开心地放声大笑,声音珠玉般撒得满地都是.我怜爱地轻拂她的脸颊:"哪有淑女笑成这样没有体统",她却只是笑,笑得禁不住俯身倒在我怀里,然后突然乘我不注意,胳肢我个措手不及,痒得我只能告饶....我们俩就这么傻瓜似的笑好久好久,看着彼此,笑容像春天的植株一样蔓延生长不停.
然后她仰着脸,手指攀援而上描着我眉峰的形状,问我:"相公,我们这样一生一世好不好?"我猝地愕然,环着她的双臂也渐渐松弛下来,她感觉到我的变化,便又往我的怀里拱了拱"怎么,你不愿意么?"声音里填满了赌气似的责怪.我只是无言,重新抱住她柔软的身体,她很轻,像云彩一样,不真实的触感.我感觉眼底突然一阵湿润:傻瓜,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一生一世的,你知道吗?今天一个叫法海的和尚找到我了......我只能爱你我的一辈子,而你的一辈子,我给不起,傻瓜,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是不是也要像传说过的那样,以一个惨烈,换一个永恒?我不换,我不换,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爱我的妻子,希望我的妻子好好的,不管她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那个叫法海的和尚并没有放过我,他的身影总在医馆附近徘徊不远,素素的面色也日渐苍白,她已有数月的身孕,然而我知道,绝不是要做母亲的喜悦才让她夜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多少次,我梦里依稀感觉到她亲吻我的额头,然后发出轻柔悠长的叹气声.大劫将至,而我无能无力,甚至不能坐起身来搂住她单薄的肩,拥她入怀.我所做的,只是端坐在医馆里,以怒视迎上那和尚的目光.说什么慈悲为怀,说什么拯救苍生,说什么人伦纲常.我自有我的伦理,我自有妻儿依我为恃,要旁人来干管何用?你的佛,照不到我的人间!
"施主,你不明白吗?人妖殊途,你想过你自己,你想过白素素,但你想过她腹中的孩儿吗?你想过这一方百姓吗?你想过天道轮回吗?你想过自然纲常吗?人妖殊途!人妖殊途!殊的不是感情,而是这'人''妖'二字!"
我自然知道,我自然知道,有时候,我都不敢提及我的孩儿,他是什么样子的,像母亲还是像父亲,会做一个普通的人,还是会因为他父母的爱情而必须承担一世的痛苦曲折?我死后,素素死后,周围的人该怎样来评述我们,对待我们的孩子?他们会叫他妖孽吗?他们会认为我们违反天伦吗?上天会因此而降罪这一方水土吗?轮回一旦打乱,又会是怎样的天翻地覆呢?众神会因为我们的爱情而宽恕一切吗?
我流泪了,我心痛了,原来这就是我懦弱地旁观妻伤感的原因,原来这就是我逃避的原因,原来这就是我感觉自己的心日渐冰冷的原因.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啊,我以为的爱情,在我这里却没有它应有的坚固.
蹒跚着回到家,却没有见素素如往昔那样迎出来.我抬头看看天,看看太阳,土黄色的,混浊不堪,不祥的预感迎面簌簌地坠下来.我唤着素素的名字,发疯似的一间一间找过去,她不在,都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白纱翩跹无比,像季节快要结束的蝴蝶,飞得凄艳而死悲.
她走了吗?为何而去?是感觉到了这场斗争终会因为我的不坚定而失败,还是,她已经...我跌坐在地上,木然地凝视那一方天空,灰黄的,没有光泽,连太阳都给予不了光泽的天空,绝望得像千年磐石.我想起,那天,在我怀里,她小巧的臻首歪着,款款说出的话语.她说"全天下,我最渴望的位置,是站在你身边,成为你的娘子,我知道那很难,相公,你不会知道的,我努力了很久很久.现在我做到了,我做了你的娘子,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素素,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不,相公,你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付出一生来寻找你。我好高兴,相公,因为我没有要用完一生就找到了你,这样,我剩下来的时间都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傻瓜......"......我也是傻瓜,为了你一秒钟就可以变成傻瓜了.傻得患得患失,傻得逡巡不前,傻得下一秒就失去你了.你从何而来,你为何而去,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傻瓜不想再婆婆妈妈地做傻瓜了,现在轮到这个傻瓜来找你了.
我关闭了医馆,四处寻找素素的踪迹,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去的.素素大概是决心离开了,所以无所顾忌,用了法术.我轻叹,愈加感到自己的无能,算来九月将足,她是否已经诞下麟儿?也不知母子是否平安,生下的是男是女.她是最不喜绊缚的一个人,重着身子已经够难为她了,又是孤身在外,无人照应.此外,还有那法海老和尚紧追不舍,她一个人该何其无助阿.这样想着,我只如无头苍蝇似的乱闯,陆续访过好几个深里古刹,名山大川,渐次来到了江浙境内,想起那法海老和尚曾告诉我他挂名于金山寺,大概会有线索吧.就算不能找到素素的消息,也可以明示我的决心,让他不必再行纠缠.打定主意,我便兼程到金山寺脚下一客栈住下.客栈主人是个信佛之人,好心告诉我,原来法海自那天一别,便回到金山寺主持菩提大典,看来并未过多纠缠素素.我心生狂喜,只待上山表明心迹暗自不提.
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天很晴,很清澈的晴朗,没有一丝多余的云彩.我随着礼佛的人群,顺自地在诺大的寺里穿行.金山寺是千年的古刹,因而古树参天,松柏森森,佛学渊源甚是浓厚.我只顾欣赏佛像典籍,渐渐已然正午,然而不知怎的前殿突生变故,下山的道路全部切断,香客们如蝼蚁状惶惶前往厢房避难.我心生奇怪,便拦住一个匆匆经过的沙弥询问,这个沙弥的面色已经苍白,颤声说:"蛇妖要水漫金山寺,法海禅师已经出去迎敌,施主请去后厢房避避吧."素素吗?我大脑一片空白,素素要水漫金山寺?未及细想,我只奔了出去,素素,素素...
却不是素素,只是一个着青衣的女子,眉目间分外艳丽,虽不及素素,却多了些天生的妖娆.她流目一转,身后的水面便顷刻掀起千丈的波浪,几乎将天都能湮灭了似的,吓得一众莽僧忙不迭地退后,惶惶然很是惊奇,那女子看了这一幕,娇笑起来,花枝乱颤般,突的转身向的端坐于高处的法海喝道:“老秃驴,快将许仙交出来!”我蓦地震惊,这女子,是我而来?再想到素素不也是有这通水的本事,那么..未及细想,我便先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