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街上的咖啡馆》淮苏

6、从未离开 我知道，他

　　三十年前————
　　她的名字叫魏菁菁，那时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家里穷，没能供她读书，她从小便随父母去做农活。她呀，还有一个青梅竹马，名字叫杨修浩。杨修浩就不同了，虽然家里也没有多富裕，但他的父亲是老师，从小对他的教育就很注重。他下了学堂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自己的书，跑到魏菁菁的家门口等着魏菁菁。魏菁菁一出来，他就开始教她自己今天在学校里面的学到的知识，教她读书写字，阅文做章，当魏菁菁把字读错了之后，他就咧嘴一笑，拍着她的头说她笨，然后还是一如既往地耐心教她。魏菁菁也不生气，有事家里做了糕点，她就会把自己的那份留一半给杨修浩，还骗杨修浩说，自己还有很多。这样的时间一过就是十年，日子虽苦，但只要彼此都在身边啊，就是生命里最甜的糖。
　　后来，杨修浩顺利考起了大学，要去省外念书。临走时，他送了魏菁菁自己亲手用麻绳编的手链，认真说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一定要等我回来!”少年俊朗的容颜和坚定的眼神，深深地印在那青春少女的脑海里，她笑靥如花：“好!一言为定!”
　　四年过后，她终于等到了心中思念已久的人，归来的杨修浩已经是一位气度非凡的警察，而她，也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温柔贤惠的姑娘。再相见时，他们看着对方，本是一步之遥的距离，眼神间却仿佛隔了几亿光年。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笑得比孩子都开心。

　　魏菁菁生日那天，杨修浩为她准备了一份礼物。当杨修浩把那个精致的小礼盒递给她的时候，她还一头雾水，打开之时，她才发现里面是一枚纯银的戒指。那是杨修浩上大学时在外打工，省吃俭用四年，才省下来买的，那时家境不好，每个月都温饱都是问题。
　　“菁菁，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唐突……”少年的脸颊像是染上了天边的晚霞，红得有些可爱，“听他们说，最近都流行送这个……我想说……我希望带你离开这座村庄，去看看城市的繁华，给你一个安稳温馨的家，此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你可愿答应我，跟我走？”
　　她的心里顿时像有流星撞入，撒了一地的蜜糖，眼前只有对面的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脸，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她激动到落泪，却把他吓到了。他连忙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惊慌的神情好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菁菁，对不起，怎么了……”她不禁笑了出来，骂他傻，对他莞尔:“我当然是高兴啦，白痴……我……自然愿意和你走了……”她说出最后这几个字时格外小声，感觉脸上一阵滚烫，却被杨修浩一把抱住。那时一切都美的恰到好处，只觉得时间都像棉花糖。

　　他们结了婚，去了城里生活。警察的工作很忙，他总是没有时间陪她。可她不以为然，只要他心里有自己，就够了。她每天晚上都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或看看书，或想想他们的点点滴滴，只要想到他，嘴角都会泛起一丝笑，像吃了蜜一样。只要他不能回来吃饭，她就会自己做一份便当送给他，而他每次出差，都会带上一些精致可爱的小东西给她，讲一路上发生的趣事。那时他们，是出了名的恩爱，也是每个人眼里的理想爱情。

　　半年之后，魏菁菁怀上了他们爱情的结晶。当杨修浩在警局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颤抖地用手捂住嘴，激动得说不出话。他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拿，就跑去找她。见到她之后，他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嗅着她的发香，差点流出泪来。

　　他对她的照顾更加体贴入微。无论每天的工作量如何大，他总是逼自己在短时间内完成，以此来省出时间回家陪她。以前都是魏菁菁来给他送饭，现在换过来了，他明天准时到家给她做饭，还专门查了合理的膳食搭配，一个星期的菜都不重样。他再也不愿意在十一点之后回家了，他要早点回家陪自己的妻儿和那肚子里的小精灵，同事也都理解他，有做不完的工作时都会帮他一把，毕竟，他是警局的模范丈夫啊!
　　他喜欢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自言自语地说话，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总是把魏菁菁逗笑，而他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傻笑。当胎儿踢了一下她的肚子时，两个简直高兴疯了，本来就比糖还要甜的家庭，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即将到来，有为他们撒了美味的果酱。

　　怀胎第八个月时，警局接到了一个绑架案。年少有为身手敏捷的杨修浩立马被派出警。临走时，他托人给魏菁菁说明情况，告诉她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让她不要着急，也不必等他。待他处理完这个案子，便立马回去找她。
　　魏菁菁听到处消息之后，表现得很轻松，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她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他们的孩子。她抚摸着她的肚子，浅浅一笑：“宝宝，你一定要知道，你的父亲，是一位盖世英雄!”
　　可她却没想到，那个案子，是她一切的终结……

　　当杨修浩成功地踢下歹徒手里的刀，并成功地把那惊慌失措的小女孩从歹徒那里夺过来时，一切都是那么地顺利。其他埋伏在一旁的警察立刻蜂拥而上，欲制服歹徒。可谁知那歹徒真正的武器并不是那把被踢飞的短刀，而是一直藏在腰间的手 枪!恼羞成怒丧失理智的他掏出手 枪对着周围疯狂开枪，那些警察在四周躲避之下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当那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指向那个女孩之时，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呼吸都变得困难。扳机扣动地一瞬间，冲向歹徒身后的杨修浩立刻将他的手腕举起，那一枪最终开向了天花板。他与歹徒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当他成功地把枪从歹徒手里抢过来时，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突然间，腹部的一阵刺痛让他陷入一片混沌。他被惊到了，不敢相信地低头，却发现那歹徒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捡起来地上那把短刀，抓住机会狠狠地捅入他的身体，看来这次，他是要拼个鱼死网破!
　　正在阳台上面浇花的魏菁菁突然感觉到心脏一阵刺痛，顿时手里的水壶摔倒了地上，像撞碎了一场梦。她呆呆地看着水缓缓淌出来，想着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感到不安，慌张，跌跌撞撞地扶着墙，向门口走去……
　　杨修浩并没有放弃，刀都没有拔，便继续冲上前。片刻，终于把歹徒按到地上，从衣服里掏出手铐，铐在了歹徒的手上，那时，他才真正送了一口气……
　　“杨……杨队!快!快叫救护车!”其他警员乱成一团，慌慌张张地围到杨修浩身边，将他缓缓扶起。深红色的血液从他的伤口涌出，如同盛开了一地的红莲。他在与歹徒扭打的过程中伤口裂开，由于体力消耗太多，他的脸白得瘆人。
　　“我没有力气了……让我坐一会儿……”同事们听了，立刻把他扶到一个柱子下坐着：“修浩!你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他轻轻一笑：“我清楚，我这次怕是时间不多了……”
　　“臭小子少放屁了!你才多大死什么死!你的媳妇和那未出世的孩子还在家等你呢!给我起来不准死!”
　　他听了，想起了那个阳光下笑得清浅的女孩，不禁笑了，轻轻唤着她的名字：“菁菁……菁菁……”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微弱，却依旧很清晰，周围的警员都不忍心再看他，皱着眉头，仿佛他的声音像把刀，割得他们心疼，不知不觉中，才惊觉自己也哭了……
　　杨修浩抬起那满是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戒指，颤抖着，递给了其中一个警员：“请你一定……把这个……交给菁菁……”他说每一个字都很艰难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白得像雪的双唇颤抖着，眼睛也有些模糊。
　　那位警员立马伸出双手，捧着接过那枚沾满血的戒指，悲伤地看着这位一点点消逝的少年。“明天……是我和她的结婚纪念日……傻瓜还以为我忘记了……曾经穷，只能委屈她戴银戒指……本想先换个金的……等着以后有钱了，再给她买钻戒……只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他说着，又笑了笑，一颗眼泪从眼角划过，宛如一颗水晶，顿时周围的人都泣不成声……“我对不起她和孩子……日后，只能麻烦你们，替我好好……照顾她……”
　　夜空被一片哭声划破，一个美好纯洁的灵魂驾着星光走向了另一个世界。顿时，整个天地，都被染上了一片鲜红……

　　魏菁菁走在街上，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她狠狠用手按住胸口，皱着眉缓缓前行。当她推开警察局的门的那一刹那，她听到了一位警察正在通话的声音：“什么？杨队……竟然……不幸牺牲……”
　　她顿时感觉心头一裂，脑海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切断了所有的思绪，只剩下杨修浩惨的身影如火花般闪过。瞬间天地昏暗，眼前一黑，她昏了过去……
　　“诶？嫂子!嫂子……快!救护车!”

　　当她醒过来时，她已在医院的病床上，腹中胎儿平安无事。
　　当接过那枚还沾着血迹的戒指时，她泪流满面，像撒了水的即将凋落的芙蓉，任凭旁人怎么劝说，她都没能停止哭泣……那时的时光，是灰色的。

　　“后来我因为产前过度抑郁导致难产，我的孩子……最终夭折了……”她说着，眼睛微微下垂，却没有哭，怕是哭得太多，眼泪都快干了吧……
　　“我曾经想过割腕自杀，因为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活着已经没有了意义……”我抬头看着她，目光之间充满了浑浊。
　　“当我拉起袖口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曾经亲手编给我的手链……我才明白，也许我活着，对他是最好的安慰。后来我不愿意再嫁，找了份工作，当了服务员，退休之后便开了这家小店，一切都很好，虽然不富裕，但是很充实。”
　　我静静看着她，此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忧伤，只有慈祥与平静。
　　“您是怎么从失去爱人的忧伤中走出来的呢？”
　　她笑笑，摸着我的头说：“这是一个过程，当你慢慢想清楚了一些事后，一切都好了。”
　　微风拂过，落叶起舞，她柔声对我说道：“有些东西看似逝去了，但其实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你。曾经与他们有关的一草一木，一点一滴都会陪你一起，支持着你走下去。只要你愿意去感受，东风都是他们寄来的信。我知道，他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是吧？修浩……”她声音里夹着一丝苦涩的静谧，夕阳下，一切都沉淀在她温柔的眼眉里。

　　许多人都将陪我们走过一段路程，带给我们不一样的幸福快乐。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会面临挥手道别的那一天的到来。希望那天，桃花纷飞下，我们都会对彼此微微一笑。因为我知道，你们将从未离去，会一直在我身边。当再见的那一天，我们都已为了彼此，成为了更好的自己。所以，我一直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思念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