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缄默鸢

13、识心

　　她唯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个离成，离成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但秦千羽总觉得他纨绔的外表下是一副与众不同的灵魂，她去了柳王妃的院里将正酣睡的离成从床上拖了下来，硬逼着他带自己去刑部。可还没出门呢，就听到世子回府的消息，秦千羽丢下离成就往回跑。见到离少恒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她竟开心的像个孩子，全然不顾别人的眼光跑过去抱住了他的脑袋。
　　离少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被她的身子堵着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哪，离少恒见她一直没有要撒手的意思，才缓缓的开了口，“你，怎么了？”
　　秦千羽这才发觉自己兴奋过了头，赶忙松开了他。“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因为秦大哥的事你被他们……”
　　离少恒听出了她话里的担忧，内心有了一丝的欣喜，不过他忙了一天一夜真的十分疲累了，若不是听府里的人说她去大闹了离成，想必这会儿就已经睡下了。“不过是跟几位大人议事太久。”
　　锦瑟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世子妃，你跑的太快了。”
　　秦千羽这才记起自己明明在柳王妃那儿，怎么到的这儿都全然忘记了。离少恒也很惊讶，她居然不需要锦瑟带路就能自己跑回来。
　　离成也赶了过来，“千羽姐姐说你一天一夜未归怕你出了什么事硬是把我从床上扯了起来，三哥，你没事吧？”
　　离少恒摇了摇头。不过说实在的这会儿他确实很累。没多言语就回书房了。秦千羽也跟了过去。
　　“听成儿说你要他去找一个叫慕辞的人，要他帮你找店面。可找好了？”离少恒头也不抬的伏在案子上奋笔疾书，这一向是他的常态。
　　秦千羽气恼离成明明答应她不告诉任何人的结果还是很离少恒说了，“你，不生气？”
　　离少恒抬起头微微笑道，“你我本就是协议夫妻，你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想要为自己谋个出路也无可厚非，我怎么会生气呢？”
　　听到他这句话不知怎的秦千羽心微微沉了两下，喉咙里有些涩涩的苦味，她自己从桌上拿了杯冷茶喝了下去，这才缓缓的开了口，“找好了，不过需要一些钱。不知道能不能问世子殿下先借一些，日后赚到了再还世子。”
　　离少恒叫进了流苏，“取三千两给世子妃。”
　　别说流苏惊讶，就连秦千羽一听也吓了一跳，“用不了这么多。”
　　“不妨事，你先拿着，万一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不用犯难，总归是我借你的，等你日后有了再还我就是。”离少恒说完继续伏案书写，不再理会房中的秦千羽。秦千羽默默无声的退出了书房，可心中却有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秦千羽之后的每日都与武艺武江一起整改店面，只偶尔偷空去慕辞那儿看看，帮着一起照顾一下小动物们。离少恒总是很忙，甚至让秦千羽怀疑这个世道到底乱到了什么地步，他只是处理个刑案都需要忙成这样。
　　忙活了近一个月，眼看着武江将茶楼装点的像那么回事了，打算重新开张呢，却发现根本找不来合适的名伶，而且武江还说不敢在等了，另外一条街上的生意在这个月都已经起来，怕时间久了这老主顾就不来了。
　　慕辞见她为此事忧心忡忡，打算带她去这附近名伶聚集的烟花之地去看看。她一身女装多有不便，只得让锦瑟去买了几身男装，这丫头从没置办过这些，拿过来的衣服穿在秦千羽的身上不伦不类。由于秦千羽他们没有目标也不熟悉，再加上那些名伶都是晚上才会聚得齐，所以迫不得已我只得破了离少恒的规矩，时不等人，只好让锦瑟回去先报与离少恒知道，虽然秦千羽知道他看最近对自己冷淡的态度可能并不会阻拦。锦瑟一听秦千羽要去那种地方，吓得死活不肯回去，秦千羽哄了好半天才依了她，好在陵川现在已经识得回去的路，便留下陵川在身边让锦瑟回去报信。
　　“不知道你要找个什么样的？”慕辞路上忍不住发问。
　　武江一旁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说出来怕是整个京城都找不到一个。她哪是要找什么名伶啊，简直是比皇帝找皇妃都难。要琴棋书画样样俱全，还要身量气质优雅、容颜绝世、歌喉婉转、清新脱俗、一尘不染，甚至还要身后有一批文人雅士追棒的那种。这哪是什么名伶啊，简直是仙女下凡啊。”
　　秦千羽怒气冲冲的瞪着武江，他现在是对自己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慕辞望着两个人火并在一旁偷笑，转过头来对着秦千羽道，“你这要求也太苛刻了，若非生计所迫她们谁会愿意呆在烟花之地，你说的这些条件若非世家怕是养不出这样的女子。”
　　武江嘿嘿的笑了笑，“她不就是世家出身，还是……”
　　秦千羽怕他泄了自己的底，立马怒目圆瞪，武江立即住了口。为了不让慕辞起疑只好打哈哈，“我倒是想成为那样完美的女子，可惜，没那细胞。”
　　慕辞甚是疑惑，“可是我听陵川说，千羽以前也是温婉知书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 、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一句话说的秦千羽后背发凉。“脑袋撞坏了，都忘了。”秦千羽没有想到这副十几岁的躯体竟然会这么能干。不由得担心起离少恒来，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是被秦家掉包的小姐，要是搞不好说不定她还会有个杀身之祸呢。
　　慕辞看她晃了神，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现如今也很好，活泼洒落性情率真，倒有了些侠女的风范。”慕辞的言语里尽是对她的赞许，不由得让身旁的武江怔了怔，回头看秦千羽的时候她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些对自己示威的感觉。
　　很快马车驶进了一条极其热闹的小巷，慕辞跳下车来扶下了秦千羽，秦千羽望着这灯红酒绿的地方，人来人往甚是热闹，经不住对这里充满好奇，慕辞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叫贤雅阁的小楼。
　　进了门秦千羽私下拉住了快步行进的慕辞，看他的样子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你来过这儿啊？”
　　慕辞从容的笑笑，“曾经跟家中的长兄来过，你要找的人如果这里找不到的话，那恐怕真就找不到了。”
　　秦千羽心里有些不悦，在她的印象里慕辞是纤尘不染的翩翩佳公子，当不是那种流连风月之地的迂腐文人纨绔市井。可当她跟着一位风姿卓越的中年女子上了楼见过了这楼里的几位姑娘之后立即换了想法，这些女孩子都是一副文弱清新的样子，可出口成章张口成诵的本事倒叫秦千羽佩服的紧。她们礼仪周到，对身边前来说话的男子都十分恭敬。
　　慕辞直接找那中年女子领他们去见婠婠姑娘，那中年女子虽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带他们过去了。婠婠姑娘的厢房在院子的后端，一处幽深的阁楼上。“婠婠，有人找。”那中年女人推开门之后说了一句便转身走了。
　　有一个柔弱的女子闻言从里面起身，不一会儿轻移着莲步走了出来，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看她身姿甚是袅袅，只是脸上带了面纱，出来朝着慕辞等人福了福身。“婠婠身子不适，有劳各位看顾。”
　　慕辞与她对了礼，向她说明了来意。
　　婠婠轻轻叹了一口气，“怕是要让各位失望了。”只见她扯下了脸上的面纱，左边脸上一道血红的疤痕让人望而生畏。但抛却此事不说她眉似弯月、脸若桃花、目含秋水，想必未破相之前是个十足的美人。
　　慕辞心惊，“婠婠姑娘何以会……？”
　　婠婠转身神色哀伤，“烟花女子被争风伤害的又何止一个婠婠。”
　　秦千羽知道她们这样的人在这儿多是要靠着青春美貌才能得以生存，若是失去了漂亮的脸蛋基本上难以存活，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刚刚那中年女人带她们来的时候是那副模样，看到婠婠如此镇定，想必很多以前的老主顾看到她如此光景，都是一去不返的吧。秦千羽回过身来对着武江严肃的道，“武江哥哥，你去将老板叫过来，我要替婠婠姑娘赎身。”
　　武江愣住了，这完全不是她当初设想的啊，要是知道她要求没那么高，何以让她一个女儿家亲自上阵来这种地方。
　　婠婠朝着秦千羽施了一礼，“婠婠谢公子好意，婠婠心知公子是同情婠婠，可同情能有几时。婠婠宁可孤独终老或辛苦劳作，也不愿留人屋檐遭人厌弃。”
　　武江疑惑的道，“你不是要找一个歌喉才艺俱佳的吗？这……”
　　“慕辞既然带我们来找婠婠姑娘，想必她一定是符合我要求的，只是毁了容貌也不打紧。”秦千羽回头与慕辞对视了一眼，她的信任让慕辞有些迷离。
　　婠婠有些不明白他们来此的意图。慕辞将来意向婠婠说明，婠婠还是有些担忧，毕竟她如今的样子，有几个人会待见。
　　“这些都不打紧，茶楼不过是给人休息闲话的地方，不需要你出卖色相，你只需要抚抚琴，偶尔唱唱曲就好。到时候让武江哥哥给你找一个住处，我工钱会照付，不会让你白干的。这样也算是你自力更生自食其力了。”秦千羽说的明白，婠婠感激不尽。
　　武江无奈的摇了摇头出去找老板，临出门的时候嘟囔，“看起来你倒更像是做慈善的，要是让你这丫头单独做生意准是赔本的。”
　　婠婠吃惊的盯着她，“你……居然是一位姑娘？”
　　慕辞一旁温和的笑笑，“是啊，千羽本是个千金小姐，却一心想要自给自足，独立自主。你们俩也算是志趣相投了。”
　　“其实看起来你比我更像个大家闺秀，只可惜千羽天性慵懒不学无术，琴棋书画一样儿不懂，更别说知书达理诗词歌赋了。以后婠婠姑娘要是有空的话，你还真得多教教我呢。”秦千羽说着大大咧咧的在桌边坐下，姿势相当随意。
　　那中年女子听说有人要为婠婠赎身自然是一百个愿意，见他们情意相投倒也想狠狠的敲一笔，秦千羽故意以婠婠容颜已毁杀价，最后付了五百两给中年女人带走了婠婠。婠婠只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和首饰、带了一把琴便上了秦千羽的马车。
　　武江将他们带到茶楼附近的客栈暂做安置，等明日一早再寻住处。秦千羽一路上见婠婠都不是很高兴，料想与她杀价那会儿的言辞有关，等慕辞和武江去楼下点餐的时候安慰道，“婠婠姑娘，千羽方才无意冒犯，只是我囊中羞涩，钱财不多，故而才在老板面前如此说你，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婠婠苦笑了下，“婠婠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责怪小姐呢。”
　　秦千羽也很无奈，“你以后就叫我千羽吧，我姓秦，你呢？”
　　“婠婠自幼被养在闲雅阁，姓名早已不知。”提起往事婠婠忍不住心伤，但是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那这样好了，你跟我一样姓秦，我以前叫秦芊芊，你呢就叫秦婠婠，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姐可好。”看到婠婠点头秦千羽很高兴。
　　回头忽然看到流苏出现在门口，甚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流苏恭敬的站在门外，“主人不放心，故而遣流苏来看看。”
　　秦千羽这才想到今日确实已经很晚了，听说是离少恒让他来的还是很开心的，她来不及吃东西就拉着陵川与婠婠道了个别，飞快的出了客栈坐上了流苏驾来的马车。
　　马车上秦千羽还是忍不住探出头来，“你怎么找到客栈的？”
　　流苏侧头瞥了她一眼，“锦瑟回府之后告诉了我茶楼的具体位置，我等在茶楼外，见有一辆马车驶过，陵川坐在车外就跟了过去。”
　　陵川摇了摇头，表示她没有看到流苏。
　　秦千羽本想问问他王爷的近况，可他到了王府之后将秦千羽交给前来迎接的锦瑟之后便没了踪影。
　　秦千羽吃完晚饭已经是夜半时分，去了一趟书房发现书房里暗着，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秦千羽略有些失落的转身回房去了。待秦千羽走了之后，离少恒自书房出来，望着她离去的地方呆了一会儿便转动着轮椅离开了。秦千羽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他了，但是只有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在她跟武江上蹿下跳忙活的时候，在她跟慕辞单独相处照看那些小生命的时候，在她累的要死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时候……他不可否认他早已沉寂如一潭死水的心因为她又活了起来，不可否认他已经对她情根深种，但他却只肯以这样的方式陪着她，甚至想要等她寻找到自己的幸福亲自送她离开！离少恒对着厢房里他亲手画的秦千羽的画像静静的发呆，他不知道这样已经有多少日夜，还将会有多少个日夜，可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才会觉得自己是个健康快乐的人。
　　秦千羽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寻到了客栈，带着婠婠去街上逛了逛，买了几件婠婠喜欢的素净衣服，还给她买了些喜欢的首饰，置办了些新居要用的东西。幸好带上了武艺，否则单凭锦瑟和陵川根本拿不回去。武江给婠婠在茶馆后面巷子里买了一间小楼，原本那是一书生的民居，里面东西虽然简陋但一应俱全。本来秦千羽要武江帮着添置但被婠婠拒绝了，她想要等自己赚了钱了自己买。婠婠坚持秦千羽也就不再勉强，午后与她一起说茶楼以后的设想以及婠婠今后的工作。 秦千羽听了几首婠婠唱的曲子之后都觉得这些都太过平常平日里弹唱还不错，但是不太适合茶楼开业。“茶楼重新开业一定要一举成名。”秦千羽给茶楼重新起了个名字叫听竹轩，甚至因此在门外后院都种上了竹子。
　　秦千羽闻听婠婠还会听歌谱曲一下子来了兴致，她忽然突发奇想，开业那天，她与婠婠一同登台她唱娶婠婠弹琴，虽然遭到了锦瑟和陵川的强烈反对但她主意已定无法更改。她唱了她前世最喜欢的《眉间雪》，没想到婠婠只听了一遍，第二遍就能跟着弹奏了，还十分的好听。
　　秦千羽一连三日都同婠婠呆在一起，期间慕辞来听过她们合作的曲子，甚是赞赏，甚至对秦千羽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等慕辞走后，婠婠好奇的问，“看得出来你与慕公子感情甚笃，可是要好事将成了？”
　　秦千羽正喝茶，听到她这么问一口水全喷了出来，“怎么会？！我与慕辞只是好友，没有男女感情。”
　　婠婠愣了一下，“是吗？”看到秦千羽拼命摇头，莞尔笑笑。
　　听竹轩第二天开业的时候，因着武江的缘故到了不少的人，不过这里面有老主顾也有看热闹的人，他们大多是听说了茶楼重整还有名伶助阵的话，特意来瞧一瞧的。等到一楼聚满了人，秦千羽招了一身与婠婠同样的水蓝色长裙戴着面纱拉着婠婠一同登上了曲台——设在店内最显眼的位置，但是为了美观，秦千羽特地让人在台前设置了圆形的拱门垂了帘布，为的是以后婠婠可以一个人呆在里面弹琴奏曲。
　　秦千羽上台之后让人将帘布拉开，她往前站了站朝着众人施了一礼，“今日听竹轩重新开张，芊芊与姐姐特地登台献丑，一来贺武老板开业大吉，二来答谢各位光临。”说完又朝着众人拜了拜，看向武江的时候只见他一脸嫌弃，秦千羽面上带笑却在心里暗骂。
　　婠婠在琴前坐好了准备，两人相视一笑已经有了默契。琴声悠扬婉转响起，秦千羽探声出音：
　　是不是每种感情都不容沉溺放肆
　　交心淡如君子
　　只道是那些无关风花雪月的相思
　　说来几人能知？
　　院内冬初，昔年与你栽的桃树
　　叶落早做尘土
　　新雪来时又将陈酒埋了几壶
　　盼你归来后对酌
　　穿过落雁修竹
　　看过月升日暮
　　你说有一日总会名扬天下实现你抱负
　　那时低头替你剑穗缠着新流苏
　　心愿未听清楚
　　还挂着流苏，是否应该满足？
　　也为你缝好冬衣寄去书信一两句叮嘱
　　该庆幸至远至疏你我从未至陌路
　　是时光从来残酷
　　最害怕酒肆闲谈时候听见你名字
　　语气七分熟识
　　回过神笑问何方大侠姓名竟不知
　　笑容有多讽刺
　　江湖闲谈的曲子唱完赢得阵阵掌声，秦千羽失神的转身便下了台，婠婠虽十分担心却也从容大方的给众人施礼道谢。追出厅堂至后院的时候，秦千羽已经摘了面纱神伤的立在竹前。“姐姐可知，我为何会觉得这首曲子适合今日吗？”
　　“我听你说过，这首曲子叫《眉间雪》，曾是你最喜欢的，只是我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曲子听下来让人有种想要听故事的感觉，这不过是为了勾起众人的好奇心可以留下他们罢了。对了，今日一曲，怕是日后芊芊的名声在外，你少不了烦事缠身了。”婠婠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温柔异常。
　　秦千羽也很奇怪，以往她唱这首曲子的时候总是能回想起那秀娘道长的面容，偏偏今日脑海里浮现的竟是离少恒和自己。她知道自己曾有意将离少恒放在心里想要好好的与他过一段相敬如宾的日子，甚至也有想过要与他情深一处风花雪月，可是她知道毕竟他的心里有别人，知道自己这副灵魂当不起他的爱。
　　慕辞也因为刚才台上见她异样追了过来，秦千羽推说自己可能是累着了要回去休息便离开了。心里却一直对刚刚脑海里出现离少恒的身影的事耿耿于怀，她总觉得这样的自己配不上哪有的他，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丝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