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扬的天真与梦想》滚河放舟

54、没有好好告别的痛 参加葬礼

　　“我靠，我那个男朋友原来是他妈个骗子，在长沙搞传销！”路扬回到武汉就跟李小余发了微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二天早上，路扬准备起床，她拿起手机翻开，一条半夜三点发来的微信让路扬大惊失色，“我的父亲于前几天下午被车撞去世了，肇事者逃逸了，我现在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帮我在网上写点文章？”

　　这是李小余从老家医院的太平间发来的，混乱的用词显示出她的情绪已经失控。路扬看到这条微信后，起初还以为是她的恶作剧，可哪有拿自己老爸恶作剧的？认真读了几遍以后，确认是出事了。路扬下床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腿软了，整个人像是在飘。

　　路扬和李小余娘家的关系非同一般。当年高考完之后，路扬去李小余家住过一个月。她的父母几乎拿路扬当自己的另一个女儿来看待，在李小余看来，她爸爸对路扬比对她都要亲热。他们两个总是在一起喝酒、聊天，李小余却总是插不上话。她爸爸总是亲切地称呼路扬为扬扬，这让李小余妒忌的要死，便常常借故整路扬。

　　李小余家在一个乡镇比较偏远的村子里，家里有四个孩子，李小余下面是一个妹妹，很小的时候就被送给了她的姑姑。在往下是两个阳光帅气的儿子，李小余在这个家并不受重视，以致成年后的她常常过度地讨好娘家，期望能得到父母的认可和疼爱。

　　“好，我这就写！发家乡论坛上！”路扬回了她微信，询问了基本案情——在镇上，李小余的父亲骑摩托车顺着国道人行道行驶，在转向去路对面时，被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撞飞。黑色小轿车车主的超速及疲劳驾驶，原本的双车道突然收缩成了单车道，以及李小余父亲转弯的太过大意、突然……种种因素汇集在一起，导致了这场家门口的悲剧。

　　这场交通事故的基本经过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小地方的人际关系、权力寻租以及随意断案。

　　“杜老师，你有没有认识的律师，我玩的好的同学她父亲在交通事故中去世了，现在要去打官司，需要一个靠谱的律师。”路扬说不清为什么要麻烦杜晴妤，也许是在潜意识里抱有试探两人关系的想法吧。

　　“好，我帮你问问我哥！”杜晴妤电话打到杜晴川那里，杜晴川得知只是为了帮一个学生后，便随意地介绍了一个认识的律师朋友。这个律师一听说是李小余父亲的案子，他不想跟原本负责这个案子的律师抢生意，便拒绝了李小余。

　　“你这啥老师啊？介绍的律师一点儿都不靠谱！”李小余向路扬抱怨道，她现在成了家里主事的，成天带着亲戚朋友们在交警大队撒泼打滚。她的两个弟弟虽然孩子都有了，可是却一点儿男人样都没有，这点事都不敢站出来抗。

　　一个月后，案子总算有了进展，李小余的父亲才被亲人从医院太平间接回了家，开始发丧。从前那个健壮的像牛、朴实地像大地的男人面无血色地躺进了一口租借来的冰棺。

　　路扬没有二话地回了老家，去了李小余老家。

　　“我们在镇上买花圈，你到了过来找我们，我给你发了定位。”李小余估计路扬坐的乡镇班车也快到站了。

　　路扬没回她，她早已经下了车，穿过国道，走到了对面的街上，这是整个镇最繁华的地带了，各种各样的店铺都开在这里。

　　她顺着微信上的定位，看到自己跟李小余越来越近了。她一抬头，呵，那不正是李小余和阮成吗？他们两个并肩走了过来，看起来像一对陌生人似得。

　　李小余发现了路扬，过来要挽她的胳膊，路扬啪地甩开了她的胳膊，心想，尼玛有老公还挽我，滚一边去！ 想当年，李小余左手牵着男朋友，右手牵着牵路扬。路扬发现她这是一脚踏两只船后，脸一黑就甩开了她的手。

　　到了丧葬用品店，路扬看到了李小余的五个堂姐，便跟她们打了招呼。路扬买了花圈，她还想往上面写挽联，哪知道一群人像看怪物似得看着她，只有李小余欣赏地望着路扬，要不说这俩人能成为朋友呢。

　　有眼色的老板娘忙来解围，“不用写，不用写，花圈都不用打开的。”路扬这才做了罢，其实要写什么她都还没想好。

　　到了李小余老家后，那三间红砖墙的平房里，冰棺就摆在堂屋里，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摆在最前面，一眼就让路扬想起那个曾经活生生的人来。

　　去年这个时候，路扬和李小余三姐弟还有她父亲在芝麻地里抖芝麻，她父亲还对路扬说，今年种的这黑芝麻可好了，能卖到两块多一斤，这一茬差不多能有一两万的收入，他幸福憧憬着明天，明年还要多种点！怎知今年此时，他就要被葬进这块他耕耘了几十年的地里？

　　路扬要了三根香，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跪在一侧的李小余一下子崩溃了，她想起路扬陪自己父亲喝酒时的一幕幕，她愧疚自己都没有怎么陪过自己的父亲！李小余哭的伏在了地上，路扬想扶她起来，她却哭的更凶了。

　　等大家情绪都平稳下来后，一群人坐在灵堂里聊起了天。

　　“路扬真不错呀，李小余你这个朋友没有白交啊，每次你有什么事她都必到！”说话的是李小余的四堂姐，她们见的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李小余这个人有点儿奇怪，总爱把自己的亲戚朋友都介绍给路扬认识，这让路扬成了她们家族中一个特别的人物。

　　“嘿嘿嘿……”也亏李小余还能笑得出来，她是真心为路扬这个朋友的陪伴感到欣慰和自豪。

　　吃晚饭时，丧事主持人过来挨个问要不要点歌，搭的戏台子里会播放。李小余的亲戚们纷纷掏了钱，有的点自己的，有的帮全家都点了，他们交了钱，主持人在本子上记下了他们的钱数和跟事主的关系。路扬突发奇想，拽过李小余，“哎，你说我要是点歌，会是什么身份？”

　　“嗯……干女儿呗！”李小余脸上悄然动容，说的很认真。

　　“好！就冲你这句话，这歌我非点不可了！”路扬将两百块钱交给了那个主持人。看着李小余开心的样子，路扬觉得这钱花的值得。

　　晚上，李小余安排路扬和三堂姐她们三个人挤在她妈的小床上。三个人横着睡，李小余睡在中间。她靠住了路扬的肩膀，还把胳膊搭在了她的身上，就像学生时代那样。那时候，李小余只要一触碰路扬，路扬浑身就像触电了一样，那种感觉也许就叫做初恋吧。现在，路扬克制着自己，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只希望李小余能好好地依偎着自己，能在自己身上找到一点儿安慰。

　　热闹的、滑稽的、荒诞的农村葬礼很快就结束了，这天阮成要回武汉了。

　　“路扬，走，跟我送阮成去火车站！”李小余其实不用叫，路扬也会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因为除了李小余，她找不到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分钟的意义。

　　李小余开着她那辆红色的东风国产车，花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县城最南边的火车站。在车上，李小余跟阮成说的话还没有跟路扬说的多。他们两个客气的有点儿过分了。阮成下了车，只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李小余并没有下去送他。她调转车头，直接往回走了。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擦黑了。李小余和路扬聊了一路，都很开心。这会车开上了乡间的土路，四周都是无边的庄稼地，这让她一下子又想起了她的父亲。

　　“嘿嘿，说起来好好笑哦！”路扬以为李小余又准备发什么神经，一脸戒备地看着她，“咋了？啥子好笑？”

　　“我想起来那时候我爸叫你小名，扬扬！扬扬！哎呀，好嗲的啊，哈哈……我真想不到我爸还能那样喊一个人，他都从来那么亲热地喊过我！”

　　“哈哈，你吃醋啦？！”其实过去看着李小余能够搂着她爸爸的脖子，路扬也很羡慕，她跟自己的家人从来没有那么亲昵。

　　“那可不是！唉，我心里可酸了！不过你跟我爸关系也确实挺处的来的呀！”李小余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悲伤，一直笑着，好像她爸爸还活的好好的一样。

　　“嗯，是啊，我也不知道为啥子，我跟你爸感觉特别默契，就是坐那喝酒，什么都不用多说，就懂了对方。我自己觉得，我简直就是你爸的另一个儿子！”路扬回想着那些喝酒的时光，从前她还觉得是自己不懂事，到她家就知道喝酒吃菜，现在，她觉得她这酒全都是对李叔叔的告慰。

　　“也是啊，像我弟他们都没怎么陪我爸喝过酒，唉，我爸还就跟你每次喝到高兴了。”李小余笑着，心里却是旷如昏暗原野般的遗憾和哀伤。

　　明亮的车大灯打开了，一直照到了远方——黑暗的尽头。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仿佛听到了那个躺在永夜中的父亲在轻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