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裂帛天（禛）》妖 遗弃

104、番外-紫苑（二）

　　康熙二十二年，对于紫苑来说，是痛并快乐的。

　　这一年，我带着年幼的胤禛跟随着康熙，太子和曹寅等初登五台山。他说会先带我去五台山朝佛，他说，他的阿玛和皇玛麽与佛有缘。

　　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咫尺见方的生活圈，远离困住我的皇宫。从前我心中的江山，只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言语中。现在他的江山真真切切的在我的眼前，青山连绵层层叠叠，平原广阔一望无垠，黄河奔腾滔滔东流。

　　原来江山真如此多娇，难怪古往今来的英雄们都在为它营营役役。我爱的人就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刚过而立之年的他，一身勃勃英气。除螯拜，平三藩，用兵台湾，他把属于他的一草一木打理得整整齐齐，这是他的天下，只有他才配得上这多娇的江山。可是，我并不是那个能与他携手并进的那个女子。

　　一路上，他始终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我亦甜蜜。行至五台山，我感觉身体有些异样，随行的太医诊脉之后说我有喜了。这是个又惊又喜同时也让我担忧的消息。

　　虽说，四阿哥胤禛是佟贵妃的养子，但是从他抱来的那天起一直到现在，短短五个年头中，我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这个乖巧的孩子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不少的乐趣。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不会有孩子，虽然太后和璎珞早知道我和康熙在一起，她们真心为我祝福。一直以来，我们这样的关系也算是稳定的，突如其来的孩子让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璎珞。她的身子骨本来就很弱，太医也曾经说过，璎珞能怀上孩子的机遇几乎没有。我这样会不会太自私？

　　相对于我的忧心忡忡，他的表情却是幸福的溢于言表，“我们回京吧。”没有等我考虑好，他立即结束了巡幸，返回宫中，让我好好养胎。

　　回到宫中，对于我的怀孕，其他人并不知晓，只有太后和璎珞知道，我知道这不能瞒她们。于是，我做出了一个痛恨自己的办法。

　　六月间，京城酷暑难当，玄烨至古北口外行围，木兰围猎自此始。临行当晚，他在慈宁宫对我说 ，“紫儿，我本不想去的，想带你一道去，又怕舟车劳顿，你的身子受不了。”

　　我略微失神，转瞬即逝，莞尔一笑，“不要紧，在慈宁宫，我不会有事的。”

　　“我七月间就会回来，太医说你七、八月间才会临盆。”

　　“是啊，很快的。”我撇开脸，看着皎洁的月光，心中不免有丝惆怅。很快，很快的。

　　“我的紫儿真是善解人意啊！”他笑道，“我走了，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我现在要你答应我，”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我已经交待过太医们了，你要听他们的，自己身体不好，一旦有变故，不要逞强，要先保住自己的命，答应我。”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一怔，看着他异常坚毅的目光，我也只能说，“我答应你，一定保重好身体。”

　　他离开之后，我每天都在佛前颂经，希望佛能给我一份做母亲的福气。我在太医们的精心照料下，一切看来都很顺利。

　　清晨，我正在给太后穿戴衣服，忽然我感到一阵巨痛。

　　我提早临盆了。真切的感受到做母亲的辛苦，那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痛，让我透不过气。我昏厥了好几次，不知过了多久，我模模糊糊听到孩子的啼哭，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似乎过了很久，我才努力的睁开眼睛，隐约听到床边的太医们，如释重负的声音，“谢天谢地，都三天了，您总算是回过魂儿来了！”

　　原来我已经昏迷了三天了，有位宫女把我的孩子抱到我床边，是个瘦弱的女孩，我也似乎松了口气，太后已经派人送信给他报平安了。

　　而太医对我说的话，让我这辈子都不能释怀。太医说我的身子损耗过大，以后不可能再怀孕了。这个消息对我而言，刺痛了我的心。

　　我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瘦弱不堪，“太后，如果您还心疼我，就把这孩子抱走吧！”我忍着眼泪，心如刀割的说道。

　　这是我求太后这样的，这个孩子是我的心头肉，但是我却不能将她养在身边，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甚至不知道是以怎样的痛楚渡过等待玄烨归来的那些个日日夜夜。璎珞知道我的痛苦，拖着她娇弱的身子，当起这个孩子的母亲，除了我们，宫中其他人只知道佟贵妃生下了个格格。

　　可惜，女儿并不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健康的成长，没多久还在坐月子的我，问起女儿的时候，璎珞再也止不住泪水抱着我大声哭泣。我第一次看到她这般失态，当我把木然的眼光投向太后时，我终于明白，璎珞失态的原因。

　　心痛到没有知觉，甚至是麻木，我如同行尸走肉，抱着女儿冰凉的小身体，心中的痛，痛过了把她带到这个世间的时候。可怜的小生命，不但没有看过这个世界的美好，连父亲都不曾见过。我抱着女儿发呆，没有人敢说话。

　　五岁的小胤禛却跑到我的床边，脆生生的道,“紫姨，小妹妹是睡着了吗？皇阿玛回来他会醒吗？”这个声音让我突然想起了他的叮嘱。

　　太后和璎珞都担心我，关切着我的一切。

　　“太后，把四阿哥带回去吧。把小格格也带出去，一切就按照照宫里的规矩办吧。”只一句话好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后和璎珞都哭了，她搂着我，说：“紫儿，别太伤心了，都是命，保重自己的身子。”

　　我没有回答，脑中一片空白，却再也流不出泪水来。

　　“皇帝什么时候到？” 太后问道。

　　“太后，不用了，皇上回来也没用了。”我的声音几乎没有声调。

　　“紫苑......”

　　“璎珞，你会办好的吧？”我的话，让璎珞失声痛哭。

　　太后按照宫里的规矩，火化了小格格，让骨灰随风飘散。璎珞不断的派人去催促，终于匆匆赶回了宫。但却是姗姗来迟。

　　慈宁宫

　　他憔悴的侧坐在我的床边，轻轻的握着我的手道：“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太伤心。说不定还有机会。”

　　“这是我的命。”

　　“不，我只要你还在就够了。”

　　即使是在他的面前，我依旧流不出一滴泪，是不是我失去了这一切？我不该放任自己的感情，这样是不是就不用受到近乎惨绝的痛苦？老天对我的惩罚吗？

　　我差不多休养了一年才复原，但身体情况也不如从前了。我每天陪在璎珞身边，是因为我们俩的身体开始慢慢的变弱。我把我所有的感情都放在胤禛身上，我怕我会来不及。

　　我开始躲避玄烨，不着痕迹的，但是，我知道，他是知道这一切的。我有些怨他，怨他没能看上殁去的女儿，甚至还没来得及取名。

　　康熙二十三年，礼部又开始了三年一度的选秀。璎珞统领六宫，拖着虚弱的身子张罗着这一切。但是她和我一样，对除了太后之外的人，开始慢慢的有意识个隔离。

　　宫中的日子越来越平淡，我和他的隔阂也越来越深。我的生活重心只有太后，璎珞和胤禛，再无其他。

　　这些日子以来他变得十分暴躁，动辄对臣子们大加斥责。

　　康熙二十八年的春天，来得短了些。似乎从寒冷的冬季一下子跳入了炎热的夏天。从四月间到六月间京城没有下过一场雨，旱情严重，进入七月，天气更加闷热，我总觉胸口很闷，整日昏昏沉沉。我一直强忍着，不在他的面前表现出来。他正忙着处理京城的旱情，又要和罗刹国签定尼布楚条约，还在准备用兵葛尔丹。

　　对我而言，这些年的折磨，是让我一次又一次的看清楚了生离死别的本质。

　　七月初九，我午睡过后一睁眼，就感到屋外猛烈的阳光，我浑身没力，有些吃力的爬起身。

　　我带着刚从书房回来的胤禛，走到园中，去看望璎珞，心中笼罩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胸口一阵抽痛，咳出一口血，胤禛被我吓坏了。我一边安慰着胤禛，一边嘱咐他不许说出去。

　　坤宁宫

　　璎珞从昏迷中醒来，除了意识到自己还存在，身体好象已经不能控制。

　　我把胤禛带到在璎珞的床边，胤禛伏在她的身边哭得很大声。璎珞吃力的侧过头，把手放在胤禛的头上：“孩子，不要哭，额娘照顾不了你了，你还有紫姨，还有亲生额娘，她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额娘，不要离开禛儿......”胤禛的哭泣声，让我心疼，我紧皱双眉，不安的看着璎珞。

　　“璎珞，我们叫太医来看看，好吗？”

　　她一手紧拽着我，好象知道她有话跟我说，遣退了所有的人，吃力的伏到她身边。

　　“你进宫十多年了，就是为了你自己，你要善待自己。”

　　“我知道。”

　　“我希望你能快乐，我和你虽然不是亲姐妹，但甚过亲姐妹，我不想请求你好好陪在皇上身边，我只想你不要和我一样，你一定要过的幸福，即使所有人都不能理解.....”

　　“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休息一下，皇上就来了……”我哽咽的说道。

　　璎珞的声音变得微弱，苍白的脸庞，瘦弱的身躯，短短十多年，从一个花样少女到现在，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璎珞终究没能躲过这一劫，立她为后，她却没有福气，只当了一天。那么我呢？璎珞的离去抽去了我一半的灵魂，我无法继续在这皇宫中呼吸下去。

　　“舍得吗？”我望着凌柱，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躲在我身后的弟弟了，要不是太后的仁慈和关怀，我怕我再见不到自己的弟弟。

　　“舍得。舍得。我已走上绝路了。”

　　“姐，那你要撑住，等我。”我黯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