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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烽火柳色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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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之声,在这存在意义就是醉人的地方是不会断的,区别是从子夜到天明,这段天地最黑暗寂静的时候,那靡靡之音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醉在温柔乡里的人们。
莫名轻轻将衣袖从少年身下抽出,为他盖好被子,神情无奈。这家伙,说要做朋友,也不用连睡觉都赖在这里吧?
他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夜里的凉风一吹,便不怎么困了。于是莫名为苏英拉下床边的帘子,再将灯火挑亮,打算看书。这个世界的主旋律是江湖和战争,他选的也多是这方面的书。翻页的声音很快频繁地响起,莫名读书向来有效率,这一本没多久就看完了,随后他又拿来第二本。幸好醉花阁里各类书都藏了许多,虽然落的灰都能种草了,但也让他始终都有看不完的书。
在这堕落的牢笼里,迷乱的乐声中,那认真阅读的身影,是不是唯一清醒着的人呢?
可两个时辰后他也困了,转过头发现苏英竟在偷看他。见被当场捉到,殊丽的少年有些羞赧地笑了,两个酒窝甜甜的,颇是可爱。
可是莫名不解风情,见苏英已醒,便将他撵出房间,自己则倒头就睡。
第二天苏英体贴地中午才过来,却不体贴地缠着他要一起练琴读书。莫名嫌他笨,觉得有点烦,不过想到这是交朋友的代价,就忍住没赶他走。
“阿云好厉害啊!原来你还会吹箫。”苏英的眼睛亮晶晶的,“哪像我,做什么都做不好。”
“琴比箫入门更易,难在找准音律,而箫只要学会控制气息就比较容易了。记住不管哪种乐器,让它发音只是手段,表达意境才是最终要到达的境界。”莫名详细地给他讲解了一遍,然后让他自己练习。
苏英先弹了会琴,就叫着手磨得疼便不碰了,然后像模像样地执着箫,却怎么也吹不响。莫名反复纠正过也没用,苏英喷出的口水都顺着箫管滴到了地上。
莫名:……深呼吸,忍住。
晚上,看书的时间。
“阿云,教教我这个字该怎么念好不好?”
“阿云,我好无聊。”
“阿云,这里的房、女、斗、牛是什么意思啊?我根本读不通!”
莫名瞥了他在翻的书一眼,解释道:“是星宿名,这里以此分野表明是吴宋地区,也有形容其登上的山非常高,可以触摸到星辰的意思。”
“啊!”苏英的眼里再次亮起了星星,兴奋地问,“真的有山可以高到能碰到星辰吗?”
“没有这样的山。”
苏英眼里的光迅速暗下去。
见状,莫名叹了口气,忍不住道:“我给你讲故事吧,不过听完你要回自己的房间睡。”
苏英有些失落,不过还是露出有些夸张的开心的表情。“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特别是阿云专门给我讲的。”
莫名心道,我都没说你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然后他稍稍打好腹稿,就将孟母三迁、亡羊补牢、东郭先生、井底之蛙等故事娓娓道来。这些故事虽在剧本中不存在,但只要点明都是编的,就不算是露馅。而且在莫名那边人人耳熟能详的寓言,浅显易懂,用来讲给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孩子听正好,省的他问来问去的。
苏英是第一次听,觉得津津有味,就连歪靠在桌子上的身体都坐直了,一双清澈的桃花眼睁得圆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爱学习的乖宝宝。
就这样,一连几天,苏英凡有空闲就往这里跑。他也不提练乐器的事了,就专门缠着莫名给他讲故事,要不是他还会带来可口的糕点美食,莫名早就被烦得甩手不干了。
这天,苏英晚到了些,但还是雷打不动地过来了。莫名惊讶地看见他的衣服竟湿漉漉的,还冒着热气。
“阿云,他们欺负我!”苏英委屈地说。
莫名当即了然,这是其他少年见苏英与他走得近,连他一起讨厌了。
其实,因为欺负莫名得不到他们想要的效果,所以近来这种恶作剧少了许多。就算有也不那么肆无忌惮,少年们长大后,多多少少都学会了将恶意隐藏起来,换上虚伪的笑靥。但这种小麻烦还是不能断绝,苏英是遭了池鱼之殃。
莫名捞开苏英的袖子,见皮肤只是被烫红而没有起泡,淡淡地说:“你不跟我交朋友就不会这样了。”
“才不是!”苏英大声道,“他们天生就恨比自己弱小的人,豺狼看见一只兔子,之所以不去管,是因为面前还有一头鹿。等他们发现奈何不得鹿,兔子的灾祸就不远了。”还说:“我也不理那些坏蛋,只要阿云愿意陪我就好。”
“他们不是豺狼。”
“那是什么?”
“是人。”莫名侧身让他进屋,“换件衣服吧,不然容易受凉。”
“嗯!”
苏英脸红红的,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明明已经习惯了在别人面前袒露身子,可是莫名又不是别人……他低头,仔细地想自己有没有哪里不够完美,不够好看。注意到莫名并没有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他不禁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加快速度换上了莫名借他的衣服。
莫名的衣服大多比较素雅,和苏英明艳的风格有所区别,但两人身材差不多,他穿着还算合身。苏英嗅着这布料上醉人的淡香,心中暗喜,这件衣服,也是他穿着湿衣就跑过来的原因之一。
他觉得自己有点怪,千万别被发现才好。
莫名看他衣服换好了,便问:“是谁用水泼你的?”
“是白溪,还有其他人也在旁边笑我。”
苏英怨恨地说了一长串名字。
“所以真正动手的人只有白溪?”
“是他泼我的,但……”
“这就够了。”
苏英不明白是什么够了,但莫名不愿说,他也就只能作罢。
“今天阿云要讲什么样的故事啊?”他很快将烦恼抛之脑后,转而甜甜地笑着,期待地问。
莫名没有马上回答,寓言故事差不多讲完了,他还没考虑好下一类什么故事比较适合说。想到这个世界类似于华夏古代,“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又不太想讲《聊斋》之类的异闻神话,便只能讲历史传奇了。当然啦,在讲的时候莫名会说这都是架空虚构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苏英表示他很喜欢。
他认真听的时候,目光始终都落在莫名身上,良久才眨一下眼睛,好像在看什么珍贵奇异的东西似的。
直到莫名渴了,停下来用茶水润喉,他才用一种像风一样轻轻的声音说:“要是我也是故事里的人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故事里的人呢?”莫名反问。
“谁会在意我这样的人呀,我们每天被关在一个大房子里,生活乏味得很,哪里有外面的人精彩。”苏英伸手扯了扯莫名的衣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阿云你一定在心里面笑我,对不对?”
莫名摇头,这没什么可笑的。
苏英抿了抿嘴唇,道:“你喜欢读书,读书在这里没用的,客人又不跟你讨论书,他们只要你温顺好看。可你还是这样,就和麻雀非要长成苍鹰一样,你变得厉害,却也住得不舒服了,这个笼子配不上你。”
“你错了。”
“哪里?”
“我不是麻雀也不是苍鹰。”
“我知道,你是人,嘻嘻。”
“还有。”
“还有?”
“我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苏英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难道想……逃?”他的声音细如蚊蚋,好似在说一件连老天都不能知晓的秘密。
莫名想着,若是他七八年后还不能和剧情人物搭线,这虽只是下下等的选择,但他可能也会冒险一试,便没有否认。
苏英不笑了,神色忽然不安起来。他虽然想要遮掩住这种不安,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心中的焦虑。接下来莫名继续讲故事,他也是这般浑浑噩噩的。
从这天起,他来找莫名的次数就变少了。
莫名首先想到的是苏英去告密的可能,但他目前根本没有逃走的打算,这种无实无据的言论对他够不成损害,他也就没太在意。可是没想到,他很快就收到了通知,说掌柜要他过去一趟。
莫名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去了。
他一进屋就发现房间里围着许多眼熟的少年,中间苏英被绳子捆着跪在地上,眼睛都哭肿了。从少年们幸灾乐祸的话语中,莫名了解到,苏英犯错了,他竟然试图逃出醉花阁!
这是这里最不可容忍的重罪!
莫名感到诧异,又不那么诧异。
侯掌柜此时一脸严肃,这种平时和气的人一旦板起脸来,总是很唬人的。因此不但犯了错的苏英噤若寒蝉,周围看着的人也不禁瑟瑟发抖。在掌柜下令让壮汉行刑之后,苏英被打得鲜血淋漓的场面也给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看了一圈,侯掌柜对这次震慑的效果感到满意,惩罚的目的达到了。然后他将目光投向莫名,这清冷的少年始终面无表情,但侯掌柜却在心里冷笑,当他真不知道,还是故作镇定?向来懦弱的苏英突然会有这种胆量,岂非受到了某人的影响?
侯掌柜说:“把苏英送到仓房睡一夜,这事就算过去了,就让柳云去看守吧。”
这当然不是那么简单的在仓房睡觉,苏英流着血原封不动地被扔到那里,手脚被绑,没有被褥……最关键的是,被喂了烈性催|情药,根本睡不着。
夜里的仓房很冷,但苏英却浑身热得难受。
好像有岩浆在皮肤下翻滚,他微张着嘴,发出难耐的喘息。这些欲|火化作成百上千的水蛭,吸附在他的四肢百骸上,蠕动,啃噬,释放出迷幻的毒素。一种饥饿感迅速爬满全身,不是胃里的饥饿,而是一种原始的献祭的信号,要他燃烧,要他索取,不择手段,百无禁忌!
“哈……唔啊……”
他终究忍不住,艰难地扭动起来。背后的伤口被碰到,渗出了点点花瓣一样的血。他发出叹息,似乎疼痛减缓了那种饥饿感,但很快就不够了。体内那个饕餮怪物嘶吼着,像尝到腥味的野兽,凶性彻底被激发出来。
好痛苦,好难过,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
救救他!
谁能来救救他!
苏英转头看向大门,他知道莫名就在门的另一边,门没有锁,他们的距离又那么近……可是另一边的人一言不发,他不知道吗?不在意吗?为什么无动于衷?
“哈啊,呜……阿云……”
他说出那个名字,如同念出了一道咒语,苏英的身体更热了,脸红得像完全绽开的蔷薇,让他有种下一刻就要爆裂或凋零的错觉。眼泪和汗液不受控制地溢出来,连这些水珠也烫得吓人。
“我在。”
凉如夜,冰如月,清冷的声音让他的眼睛恢复了些清明。
苏英哀求:“阿云,阿云,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我好难受。”
然而那边的答复让他的心跌入谷底,绝望中连哭泣都没了气力。
“不行,按醉花阁里的规矩,我不能在惩罚结束前碰你。”
他说得那么冷静,正是他一贯的态度,人的心真能做到这么狠么?
苏英期盼得到慰藉,哪怕一点点也好,这样他都能骗自己不是在自作多情。不过也是,对方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死皮赖脸地缠着,才勉强分了些关注……在对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是站在施害者那边的,那么换成自己,他又怎能期望得到拯救呢?
“阿云……”
他又念起了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只是这次是小小声的。他不想叫人听见,害怕叫人听见,秘密被第二个人知道了,还算是秘密么?何况这个秘密是他的宝贝,就算长着刺,蕴着致命的毒,也是他最最珍贵的宝贝!
门的另一边失了声息,是不是没人了呢?
不会的,他最守规矩了,别人都是被笼子困住,他却是将笼子当做抵挡刀枪的盾。妓子脸上永远涂着厚厚的粉,读书人手不释卷,侠士身边总佩着刀剑,那个人不会放下他的盾。
那么,此时的莫名究竟在做什么呢?
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内心却在纠结。
仓房的门隔音效果不太好,苏英的呜咽断断续续,几乎要把夜色都染成苦味,他又怎么会注意不到?只是其一,他不懂得怎么慰藉别人,因为以前没有人需要他的慰藉,也没人慰藉过他;其二,他认为每个人自己做出的选择,代价都应由自己承受,别人没有义务为其分担。
不去安慰,也不去了解。
这种想法看上去很没良心,但良心是什么?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份契约。人性本自私,人与人要生活在一起,就得表现出利他的一面,大家共同遵守一套规矩,这就形成了契约。所谓道德、良心、伦理,都是对契约的不同称呼罢了。它们看似很有价值,因其是群体生活的通行证,但对一个孤单的人来说,它们就像面额超大的冥币一样不值钱。
莫名早已习惯孤独。
而他的纠结所在,是作为高智力的群居动物,他的人类本能正将恻隐之心唤醒,要他去帮助那疑似“友方”的家伙。
两相拉扯的结果是,一段时间的寂静后,苏英再次听到了来自门外的一声叹息。
“我讲故事给你听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