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天光》柚年

47、第四十七章

　　接到甘澜失踪的消息，是在两天后。

　　警方那边的调查还在继续，顾玘泽还记得甘澜当时威胁他的那些话，他不怕，可又不得不放在心上。

　　比起自己，他更怕的是这些事会殃及到许染。

　　于是自那天之后，他就在也没让许染插手这些事情，免得她也遭遇不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坏消息来的很快，而这个消息竟然是李嫂告诉他的。

　　——甘澜失踪了。

　　不在酒店，也不在家，甚至连电话也是关机的状态。

　　李嫂不清楚甘澜和顾玘泽之间的事情，只道是两人因为顾韬的离世有了矛盾，总归不会是什么大事。

　　所以当她发现联系不上甘澜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告诉顾玘泽。

　　彼时的顾玘泽还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顾韬去世，重担都落到了他的身上，一刻也不得闲。

　　当他听到甘澜失踪的时候，也只是问了一句：“多久了？”

　　李嫂说：“这两天都没见到她人，前天电话还打得通，今天就是关机了，你说她能去哪啊？”李嫂说着，脑中突然一闪，吓道：“阿玘，你说夫人不会因为顾总的事想不开，她——”

　　“不会。”顾玘泽开口打断了她。“李嫂你放心，她不会自杀的。”

　　那天甘澜放狠话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筹谋了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会突然放弃。

　　顾玘泽：“你不用担心，她可能是去哪散心了，不想让人打扰，也许过两天就回来了。”

　　李嫂叹气：“真这样就好了，夫人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放心吧，我会派人去找找她。”安慰好李嫂，顾玘泽冷下表情，转头就把电话拨去了李警官那里。

　　甘澜现在是重要嫌疑人，他虽然觉得甘澜不会临阵脱逃，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试图从警方那里得到一些消息。

　　他简单问了几句案件的进展，而后话音一转，问到了甘澜，可结果却让他心头一跳。

　　找不到。

　　现在就连警方那里，也突然没有了甘澜的踪迹。

　　好像从那天后，她就凭空消失了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

　　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了。

　　顾玘泽有些想不通，甘澜当时明明那么信誓旦旦，不可能会突然放弃，可她现在又去了哪里？

　　思索中，门被敲响，周秘书拿了一个文件袋进来。

　　莫名的，顾玘泽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他问。

　　周秘书说：“刚才送来的快递，说是给顾总你的。”

　　顾玘泽眉头一皱：“给我的？”

　　他不记得自己有买什么东西，即便有，他也不会寄来公司。

　　如果是公司的文件，收件人更不会写上他的名字。

　　文件袋很轻，上面贴着快递单，收件人确实是他，但寄件人位置是手写的，很潦草，根本看不出具体内容。

　　等周秘书出去，顾玘泽拉开易撕条，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里面只是一沓照片而已。

　　可看清里面的内容，顾玘泽瞳孔骤然紧缩。

　　.

　　另一边，江舟也没有闲着。

　　自从知道了陈靛和陈姨的关系，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火。

　　明明凶手当时离他那么近，可他就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就这么让凶手在他眼前溜走了。

　　如今回想起来，江舟直接抽了自己两个巴掌。

　　他没耐心等警方那边的调查结果，直接托人打听到了陈姨老家的地址，连夜开车过去了。

　　他要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才让她杀了槿佳。

　　虽然他们猜测陈姨很大可能还在北莛，但他也不愿意放弃一点希望，说不定她搭了私车回到老家了也说不定。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江舟的车也驶进了小镇。

　　天还早，路上的人也不多，他按着地址找过去，绕来绕去，也没有找到那个地址。

　　江舟干脆下车一幢幢的看过去，明明街道是对的，可始终对不上具体的房屋。

　　直到天光大亮，街上渐渐有了人声，江舟一路问了许多人，试图找到熟悉陈姨的人或者她家的地址，可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不清楚。

　　这几年小镇发展迅速，房子大都翻盖过，镇上的人员流动也大，在这种情况下找一个十几年前就已经离开的人，实在不容易。

　　找了一上午，江舟口干舌燥，饥肠辘辘，路过一间小饭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这家店看起来倒是不少年头了，墙边摆放着老式彩电，墙面泛黄，有着岁月的痕迹。生意倒是不错，里面不多的几张桌椅几乎都坐满了，只有一张桌子刚空下来，有人正在清理。

　　江舟点好了饭菜，扫过钱，顺嘴问了老板一句，知不知道陈姨这个人。

　　他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可老板听到“陈姨”这个两个字，竟然没有直接说不认识，反而问了句：“哪个陈姨，我们这姓陈的多了去了。”

　　江舟心跳快了一拍，赶紧说了陈姨的本名，可老板想了想，却是摇头：“有些耳生。”

　　那就是不认识了。

　　江舟无奈一笑，难免有些失落。

　　问了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知道陈姨的，他几乎都要怀疑陈姨到底是不是这里的人了。

　　桌子还没擦干净，江舟干脆就在旁边站着等了会儿。

　　老板见状，和他搭话：“你是来找人的？找亲戚？”

　　江舟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算是吧。”

　　老板问：“你确定她是我们镇上的？我可在这住了几十年了，老街坊我几乎都认识。”

　　江舟说：“她十几年前搬走的，最近又搬回来了。”

　　“呦，那可不好找了。”老板撇了撇嘴，说：“这些年镇上变化太大，人来人往的，都变样了。”

　　江舟也没期望能从老板这里得到什么信息，浅笑了下，当是聊天道：“我也问了不少人，都不认识她。”

　　老板点点头，说：“你知道她还有什么亲戚吗，住在镇上的，说不定我认识。”

　　江舟摇头，“没了，不过……”他想到什么，说：“她还有个儿子，叫陈靛。”

　　“陈靛？”老板沉吟片刻，“你说她十几年前搬走的？”

　　“对。”

　　“我是没什么印象，不过——”老板话音未落，余光扫到门口进来的一人，当即出声招呼：“哎，梁泰！”

　　“嗯。”被叫做梁泰的人大步迈进，屋里扫了眼看没有位置，便去了点餐口：“还是老样子。”

　　老板：“行，先等会，一会儿就有位置了。”

　　“嗯，不急。”梁泰倚着柜台，像是没睡醒，打了个哈欠。

　　老板朝后厨喊了两嗓子，扭头回来又想起江舟的事。

　　“梁泰，这小兄弟过来找个叫陈姨的，你总在镇上跑，认不认识？走了十几年了，刚搬回来的。”

　　“陈姨，多大年纪？”梁泰问。

　　“五十多岁了。”江舟说。

　　“那没有。”梁泰又打了个哈欠，回他：“新搬来的我都知道，没有这么大岁数的。”

　　江舟还要说什么，旁边老板突然开口接道：“她还有个儿子，叫陈靛的，你听说过吗？”

　　“……”

　　梁泰下一个哈欠还没打出来，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缓缓闭上嘴，目光转向江舟，表情看起来像是僵住了。

　　“是哪个‘靛’？”他嗓子有些紧绷。

　　江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当即道：“青定靛，靛蓝的靛。”

　　“……”

　　梁泰腮帮子紧了紧，连呼吸都有些沉重了。

　　江舟的直觉告诉他，他或许能从这个人身上问到点什么，便立刻掏出了陈靛的照片，拿给梁泰。

　　“你看看。”他说完，眼神就飘在梁泰身上，注意着他的反应。

　　看到照片的瞬间，梁泰一改刚才的闲适，他拿着照片，手上甚至还有些发抖。

　　江舟根本没有指明哪个是陈靛，可梁泰目光一下就停在了某个位置上。

　　江舟知道，这个人确实是认识陈靛的。

　　“你认识他。”江舟问。

　　梁泰喉咙滚了一下，干涩道：“他还好吗？”

　　说话间，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

　　江舟绷紧的神经因为梁泰的出现放松了不少，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在这人嘴里得到些东西，这一趟绝不会空手而归。

　　他往旁边示意了一下，“坐下聊？”

　　梁泰目光始终在那张照片上面，仿佛灵魂被抽离一样，行尸走肉般的坐了过去。

　　两人面对面，江舟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等着梁泰先开口。

　　直到菜上桌，梁泰才被桌碗碰撞的声音拉回了神。

　　“我和他是同学。”梁泰说。“初中同学。”

　　虽然照片上的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些不同，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个子高了，头发短了，脸瘦削了不少，但五官轮廓还是和他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你们很久没见了？”江舟试探的问。

　　“嗯。”梁泰说：“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可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下就认出他了。”

　　梁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毕竟我们之前……是很好的朋友。”

　　“之前？”

　　“……”

　　梁泰垂下眼，很多话都让他难以启齿。

　　“你还没有回答我。”梁泰避开江舟的问题，说，“他……过得还好吗？”

　　江舟：“我也不知道。”

　　梁泰听不懂，只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什么意思？”

　　“陈靛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这话一出，梁泰仿佛被雷劈中了一样，两秒过后，他瞬间暴怒。

　　完全没有预兆的，他探身抓起江舟的衣领，硬生生的把江舟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你他妈说的什么屁话！”梁泰目眦欲裂，眼白漫上了血丝，骇人的愤怒席卷四周。“他怎么可能死了！”

　　江舟也是猝不及防，冷不丁的被拽起身，踉跄间椅子碰倒在地，发出“咣当”一声。

　　店里原本热闹的人声顿时消失，目光齐齐的投向两人。

　　江舟被领口勒的脸色涨红，他气急，抬手一下子劈开梁泰的桎梏，气笑了：“操！我知道你谁？我吃饱了撑得跑过来骗你？”

　　梁泰两手握拳，喘着粗气。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他情绪上头，一下没控制住。他知道是自己冲动了，可还是没办法相信，他记忆里的那个人怎么就死了？

　　他原本以为，那个人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一直开开心心，没有任何顾虑的活着。可就这么突然蹦出来一个人告诉他，那个人早就死了，甚至已经死了十年。

　　他怎么会相信，怎么敢相信！

　　“抱歉。”梁泰努力压下自己的情绪，咽了咽喉咙：“是我冲动了。”

　　“算了。”江舟摆摆手，也没打算和他计较。

　　毕竟将心比心，得知唐槿佳死讯的时候，他也没比梁泰好多少。

　　扶起椅子坐下，江舟扯了扯衣领，又喝了口水顺了下嗓子。

　　梁泰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问道：“你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吗？”

　　“自杀。”江舟说。“因为溺水。”

　　“怎么可能，他……”梁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为什么会自杀？”

　　“没人清楚。”江舟说。“但我们怀疑陈靛当初的死令有隐情，尤其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清，可都显示和陈靛有关。”

　　梁泰只注意到了“另有隐情”四个字上。

　　“他不是自杀？”

　　“有警方通报，应该不会是假的。”江舟说。“但促使他自杀的原因，却始终没有调查出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梁泰沉默着。

　　“所以我今天过来，也是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江舟盯着梁泰，说：“我找了几个小时，你是第一个认识他的人。”

　　梁泰手插进发丝，低着头，江舟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许久，梁泰才再次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陈靛的一切。”江舟说，“你知道的，能不能都告诉我？”

　　即便已经过了十年，曾经的景象依然还能呈现在眼前，恍如昨日。

　　可又该从哪里说起？

　　梁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像素有些模糊，可以看出是很久以前拍的。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开心，眉宇间透着青春稚嫩。

　　“你看看这个。”

　　江舟接过来，他看照片上的人有些眼熟，可又有些不同。

　　面容像是小几岁的陈靛，可他的打扮又让人很奇怪。

　　这张照片上的陈靛个子不高，一头长发梳成了两个低马尾，搭在双肩。

　　她站在台阶上，身着一席白粉色的连衣裙，裙子被风吹得轻扬，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怎么……”江舟不解。

　　这是陈靛？还是他的妹妹？

　　还是……

　　梁泰很直接给了江舟答案。

　　“他是女孩子。”

　　“不，应该说，他原来是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