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迷心窍》孙某人

1、第 1 章 又是一

　　又是一个雨色朦胧的清明节。
　　小雨，天昏沉阴暗，仿佛再也不会变晴，周围都是低沉的哭泣声，空气潮湿粘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珩拎着一袋纸做的金元宝走在人群的最末端，明明是满满的一大袋，却轻到几乎感受不到重量。他打着伞，雨靴踩在石阶上，溅起水花，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年例行的扫墓仪式让孙珩把流程熟记于心。
　　摆上六个一口便能饮尽的小酒盅，倒上辣口白酒，红莲香插，三根在淅淅沥沥的雨中仍能被点燃，飘出细烟的线香，烧鸭一只，热菜四碗，再来一盘韭菜猪肉馅的饺子，外加香烟两根摆在墓前供台。因山中禁火，纸钞冥币不能烧，便被摆满在供台之下。
　　有众多的亲戚长辈在，孙珩不需要做什么事，也没事需要他做。
　　他对要祭拜的人毫不熟悉，唯一的记忆便是长辈口中的，他们在你出生的时候抱过你，在你没懂事之前就走了，可惜，可惜 。
　　孙珩觉得没什么值得惋惜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无论谁，早晚都有这一天的。

　　这是他太姥姥和太姥爷的墓。
　　洒尽杯中酒，点上他们生前最爱抽的烟，接着就是按长幼顺序跪拜。
　　一开始哭泣声是很细微的，伴随着雨声，不仔细听是听不到的。后来像是终于抑制不住了，抽泣声逐渐变大，变大，直到嚎啕大哭。
　　孙珩站在外围，沉默的看着一切——他的姥姥和姨姥姥跪在墓前，母亲与舅舅在旁边抹泪，父亲拍着母亲的背……
　　雨下不下似乎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孙珩收了伞。

　　等所有人都平复好情绪后，还要再往山上走一段路。
　　下一站，是孙珩的表哥：林理。

　　林理是车祸走的。肇事司机酒驾，双方都是当场死亡。
　　当年孙珩才六岁，只记得那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暑假，上完钢琴班的孙珩回家看到父母沉默地坐在沙发上，门口放着行李箱。
　　他被带上飞机连夜赶回老家，一觉醒来躺在奶奶家的床上，爸妈不知去向。
　　他怀着深深的恐惧追问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无人与他解释，只是安抚他道：你爸妈过几天就来接你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至亲意外离世的巨大悲痛中，根本无暇去顾及一个孩子的情绪。
　　因为父母的隐瞒，孙珩是小学毕业那年才知道他的表哥的死。也曾埋怨过他的父母什么事情都不跟他讲。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对孙珩而言，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爱子林理之墓”
　　墓碑旁常年放着鲜花，是林理的同学送来的。整整十年，没有断过。
　　碑上的黑白照片中，青年穿着白衬衫，头发随意撒乱在额前，笑得春风拂面，当真算得上一句：皎如玉树临风前。而他却永远停在了二十岁，最风华正茂的年纪。
　　舅妈跪在墓前哭成泪人，母亲怎么安慰都止不住她的泪，最后两人坐在墓前抱头痛哭。

　　孙珩对这个表哥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他人之口：天之骄子。英年早逝。
　　他感到惋惜，却实在是体会不到这种失去亲人的这种切肤之痛。

　　等到舅舅舅妈整理好情绪，也到了离开的时间。
　　孙珩又打开了伞。
　　雨，变大了。

　　然而，就在孙珩回头的一瞬间，余光却看到了他的帅表哥。
　　孙珩当场默念核心主义价值观二十四个字，再回头定睛一看：林理真的坐在供台上，翘着二郎腿——啃苹果。
　　“你能看见我吗？”林理注意到孙珩的目光，从供台上跳下来。
　　孙珩掉头就走。

　　回家之后孙珩就发烧了，病了整整一天一夜——给林理吓的。
　　舅妈觉得是因为扫墓那天淋了雨才病的，很是自责。
　　孙珩看着他的舅妈，几度张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到你儿子了……你儿子在啃苹果？
　　怕是会气得他妈给他来两巴掌，再泼一桶冷水让自己好好冷静冷静，是不是发烧说胡话？还嫌你妗子不够伤心？
　　孙珩想想那个画面就老实把嘴闭上了，安安分分的躺在床上，时不时自己手动给额头上的毛巾翻个面。

　　清明一共就三天假，连扫墓带生病，一闪而过，孙珩还没好好享受假期，或者说，写完作业，就要一个人拎着行李先飞回深圳上学了，他父母休了年假，打算留在老家见见朋友。
　　孙珩十分乐见其成，再三向父母保证他一定不会把家拆了的。

　　“回去之后赶紧把作业写了，然后休息，你病还没好呢！”
　　“没事啦，妈，你还不相信我吗？我走了啊。”

　　孙珩在机场挥别依依不舍的母亲，通过安检，顺利登上飞机。
　　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足够他好好睡一觉了。
　　然后他就梦到了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