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浮生花落

1、第 1 章 “听说了

　　“听说了吗？有个刚升上来的上仙，在惊羽上神面前说了一句‘狐仙小七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就被惊羽上神亲手剃了仙骨，贬入畜生道，永世不得再入仙班。”

　　“真可怜啊。这狐仙小七是何许人也，有幸得以惊羽上神如此维护。”

　　“不清楚，但有传言说在狐仙小七的衣冠冢上惊羽上神自诩未亡人。”

　　“天地陛下，有传言说惊羽上神，陆离宫中有一聚魂灯。聚的正是万年前用妖法蛊惑惊羽上神的罪人人狐仙小七的魂。不知可否属实？”说这话的人名曰青禾，刚刚修道成仙，就总觉得自己应该做出点什么大事，应该忠言逆耳，直言进谏。

　　天帝玄羽正想回答不属实，却被一冰冷的声音先行一步。“属实。本座宫中却有一聚魂灯，聚的便是狐仙小七的魂。”

　　“惊羽上神。”天帝玄羽揖了揖手，便退到一旁，心想这青禾上仙要完。

　　“恕小仙斗胆，恳请惊羽上神自毁聚魂灯，莫为了一人人得而诛之的这有失身份之事。”

　　“罪人？”林惊羽讪笑一声，藏在长袖下的手紧紧握成拳。“你可曾听说狐仙小七的衣冠冢上有什么？”

　　“不曾。”

　　“未亡人林惊羽。”林惊羽手中已多出一把长剑，抵在青禾心口。“照你的说法，本座也是罪人？”

　　“惊羽上神身份尊贵，怎可与那龌龊的罪人…”话还没有落音，最后一个字在空气里飘洒的时候，冰凉的玄铁深深没入心口。林惊羽手一挥，便将青禾的仙骨剃了去。

　　一直站在旁边的天帝玄羽全程未发一言。他虽贵为天帝林惊羽要作甚，他却管不着拦不住。他清楚地知道那个被林惊羽用心头血养着一魄万年的人，自是不容别人染指一星半点。

　　“我叫小七，是狐仙。”明亮清澈的眼神，是林惊羽从没见过的。看到小七的第一眼，祸根就已经埋下了。那双千年寒冰的眸子已经裂了缝隙，下面的水流潺潺而出，溶解了冰川。

　　“我叫林惊羽。”

　　“林惊羽！你是九重天太子殿下林惊羽？”

　　“正是在下。”林惊羽温柔的笑了笑。

　　“原来你会笑耶。”

　　“啊？”

　　“传闻说九重天有太子殿下风华内敛当世无双却似万年冰山，不苟言笑。今日一见，看来传言不可皆信。”

　　林惊羽正想问传言还说了什么，就听有一千里传音传来，“小七，速速归来吃饭。”

　　“我大嫂喊我回家吃饭，你一起吧。我大嫂厨艺可好了。”

　　“我们？一起？”林惊羽迟疑了，从记事起，他都是一人用膳一人就寝，几乎做什么都是一人，从来不知与至亲之人围坐桌旁一同用膳是什么样的感觉。再者，他虽有至亲却好似没有。

　　“嗯啊，快走吧，回去晚了我又得挨骂。”小七抓过林惊羽的手，往自家方向去。看着自己的手腕在小七手里，林惊羽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大哥大嫂我回来啦。”

　　“回来啦，快来吃饭。”小七唤为大嫂的女子端着一锅蘑菇汤出来放在了小木桌上。抬头，才看到小七边上多了一位清古冶艳秀润天成的男子。“这位是？”

　　“这是九重天太…”

　　“太虚仙人座下弟子心习。应小七君盛情邀请，前来讨些饭吃，多有叨扰，请见谅。”小七虽不明白林惊羽为何隐瞒身份，却也识趣的配合。

　　“既是小七的朋友就不必客气，也无好物相待，唯有这粗茶淡饭，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无妨。”

　　“大嫂，我大哥呢？到饭点了也不见他。”

　　“你大哥有事出去，说是长老有要事相商，几日便归。”

　　“哦。”小七点点头，“心习，我们快些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的林惊羽是前所未有的舒畅，饭桌上小七与大嫂聊着家常，自己虽插不上话，在旁听着，却也惬意。

　　饭后，小七领着林惊羽在山中闲走。

　　“太子殿下。”

　　“叫我惊羽就好。”林惊羽偏头看了一眼小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说这不符合规矩。我有意与你结交挚友，不愿相瞒，故告其真实姓名。可我现在在你狐岐山而非九重天，让我偷偷闲，不当几日太子殿下可好？”

　　“好，那我以后可只唤你惊羽了。”小七叹了口气，刚刚心中的疑惑也便解了。

　　在狐岐山与小七相处的这几日，林惊羽日日都是心旷神怡，他觉得活了这几万年都抵不上这几日。与那狐仙小七也是相谈甚欢，明明才认识几日，却像多年挚友般推心置腹。回天宫时，虽不能邀小七一同上九重天，但他赠了小七一面铜镜，这样闲暇之时他们也可通过铜镜相见。

　　“惊羽，我要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

　　小七从怀中掏出一根红彤彤的东西，献宝似的举在铜镜前，“这个人间管它叫糖葫芦，可好吃了。要是你也能来玩玩就好了，我一定请你吃好多好多糖葫芦。”

　　“小七，你来天宫陪我几日可好？”

　　“可以吗？”小七显然有些兴奋。

　　“可以的，我向父帝请示过了。”得了林惊羽的这一句话，小七恨不得直接就地打几个滚，但他还要克制着自己，大哥说过，做狐要矜持。

　　“那我要给你带好多糖葫芦。”

　　“好。”

　　小七给家中传了个千里音，直奔人间，把整个人间帝都的糖葫芦都包圆儿了，也不管放久了会坏掉，拎着一麻袋的糖葫芦就往九重天上去。

　　“惊羽，惊羽，这是哪儿啊？”小七上了天宫，原本想突然出现在林惊羽面前，给他一个惊喜，以为凭他灵敏的嗅觉可以找到林惊羽的。谁曾想刚过南天门不远就迷路了，感觉走到哪都是一样。无奈只能拿铜镜呼唤林惊羽。

　　正批阅奏章的林惊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看着铜镜中迷路的小七，一时哭笑不得。这傻狐狸上了天空，就应该找他的，非得等迷路了再找。“你在原地别动，我去找你。”

　　林惊羽寻到小七时，就见他坐在一大坨东西旁，看上去委屈巴巴的就忍不住想笑。

　　“不准笑。”小七羞得跺脚，林惊羽却是快笑疯了。幸好这一幕没有被其他人看到，否则他们一定以为太子殿下被掉包了。

　　等林惊羽笑够了才想起来，小七还带了一麻袋不明物体过来。“这什么啊？”

　　“糖葫芦啊，我想着你一定没吃过这等好物，就多给你带了些。”

　　“这么多，我得吃多久啊？”林惊羽不用打开袋子，都知道这么多，自己肯定吃不完。

　　“多吗？不会吧？”小七挥了挥手，“不管了，你若实在吃不完，与他人分享也好。”

　　林惊羽心想，即是你给我的，我怎么舍得与他人分的一丝一毫。强行转了个话题，“我们先回我宫里吧。”

　　“嗯，好。”

　　到了陆离宫，林惊羽遣退了所有仙娥，独自领着小七逛。陆离宫大大小小百来座分殿，要没有林惊羽领着，小七指定又会迷路。

　　“平时我都在这儿处理政务。”林惊羽指了指书房。“以后若是要选我来这里多半能寻到。”而后又突然说，“算了，你还是拿铜镜唤我，我来寻你罢。”

　　“哼，小瞧人。”小七听出了林惊羽话中的意思，撅了撅嘴。

　　“那你下次自己来，可别再迷路了。”

　　林惊羽并没有带小七参观完陆离宫所有分殿，没有必要，也费时间。而且他相信若是带他参观多了，就凭这傻狐狸一定会忘了自己的住处的。小七在天宫的住处，他安排在了自己寝殿的旁边。

　　后来整个天宫的人都知道了，太子宫中多了一只狐狸，这只狐狸经常迷路，然后太子殿下就会把狐狸拎回自己宫中。偶尔也会看到太子殿下领着狐狸四处逛游。

　　小七也时不时地从人间带些新奇玩意儿去天宫寻林惊羽。一来二去的，两人间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坐在陆离宫书房前的台阶上两人吃着糖葫芦。

　　“小七…”

　　“嗯？”

　　“我想有人陪着我。”

　　“你这宫中那么多仙娥…”

　　“不是那种陪。而是想有人能携手并肩，看苍山日落，看黎明前的星空。看人间悲喜。”而不是一个人，他已经独自行于天地太久了。顿了顿又说，“我想那人是你。”

　　“惊羽。”小七侧身握住了林惊羽冰凉的手，看着林惊羽的脸，想起小时候看着阿爹亲阿娘的画面，朦胧又没好。倾身过去，四唇相贴，就这么紧紧地贴着，没有下一步的动作。那一瞬间，仿若万年。这一动作是两人的红了脸，唇分开，两人怔然相望。

　　“我陪你。”陪着你迎每一个升起的日出，共享一场余晖灿烂的日落；呼吸无迹可寻卷浓密清新的空气，赏一朵花谢花开。这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惊羽尝过最温暖缤纷的色彩，不愿再回到黑白。

　　三界之中，两人一起赏同一朵花开，艳丽无方，看同一片麦田，硕果累累，偶尔也一起游走四方，品人间百味。

　　几百年后，几百年前埋下的祸根，一朝爆发，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溃不成军。

　　“父帝，孩儿先行告退。”林惊羽照常请安完正想告退，不知怎的，佩戴于颈上的珏却落了下来。他慌忙地施法捡起，以防引起天帝注意，但还是被注意到了。

　　“等等。”天帝一挥手，那珏便到了他手上。那珏通体清澈澄呈狐尾状，天地一眼便认出这是狐岐山狐仙一族的物品。“混账！”天帝将珏扔向林惊羽。狐岐山狐仙一族一生只寻一位伴侣，认定了谁，便会以其一魄结以珏相憎。又因这一魄纯净度呈不同的成色。像林惊羽那块，通体清澈，便是至纯至净的一魄结成。若这是女子所赠便罢，收了做侧妃就是，可偏偏那珏明显为男子所赠。

　　“可是那狐仙小七？”

　　“是。”林惊羽回答的理直气壮，既然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你…”天帝指林惊羽的手一直在颤抖，而后又一甩手。“来人呐，速速缉拿狐仙小七，处雷霆之形。”

　　“慢着。”林惊羽将体内的内丹取出，置于手中。“父帝若他死了孩儿必自毁内丹一并随他去。”林惊羽不会耗费口舌去求情，因为他知道那不会有任何效果。

　　但天帝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唬住的，施法夺过林惊羽手中的内丹，又将他软禁了起来。直到小七被处刑的那天，他才被压到诛仙台下。

　　“小七！”林惊羽想挣开制住他的天兵，可现在的他与凡人无异，天兵只要稍医师法，他便动弹不得。

　　“惊羽。”小七却是淡然一笑，“莫伤心，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 “惊羽这桃林好漂亮。”】

　　【“这有什么，日后我为你植十里桃林。”】

　　“行刑。”天帝绝情的下令。

　　“惊羽，活下去。”这五个字是小七魂飞魄散前的最后一句话。

　　三千年后，太子惊羽兵变，天帝重伤身归混沌。太子惊羽退去太子伽印，扶兄长玄羽为帝。于狐岐山下植十里桃林，陆离宫中一盏聚魂灯长明，珏中的一魄他以自己心头血养着万年。

　　又是一年春，春风吹过桃林，落英缤纷。桃林中一石碑，乃狐仙小七衣冠冢，碑上边角处字体端正，上书【未亡人 林惊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