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舵》谑言

2、一

　　岳拥尘走出边际之森。
　　身后的森林里有看不见的恐怖。不过，那是对于凡夫俗子。
　　岳拥尘依旧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银白的长发及腰，如同名贵的雪缎，萃了冰雪与浮云的光彩，不可方物。
　　地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那是来自于一些不自量力的低等妖物。它们的尸首堆在边际之森，不久后就会在光阴的磨砺中消散。
　　岳拥尘像是想到了什么，把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拿了出来，手中是一张明黄的丝帛。柔软的丝帛上布满了细小的文字。岳拥尘看着，轻声读道：“边际之森南百步有光阴舵。”
　　他四处张望，确定方向后，快步走着。
　　百步之后，脚下还是堆积了数万年落叶的黑土。
　　“上古神卷，不会骗我的……”一瞬间，他的脸上出现了绝望。
　　希望在黑暗之中一闪而过，为了那么一个瞬间的闪光，他抛弃了自己的全部。
　　可，这只是一个谎言吗？
　　只是一个无稽的玩笑吗？
　　“昭，怎么办？我找不到你，我怎么也找不到你。”

　　当月正中天之时，海水出现了。
　　自高空中出现的本不存在的裂缝，奔涌出了浑浊的海水。
　　黑土在水中溶解。森林在水中覆灭。
　　岳拥尘还活着。他在绝望中守候死亡，却又一次被苍天戏耍。
　　那片海是末日的潮涌，也是岳拥尘最后能够期待的奇迹。
　　远远地飘来一叶小舟。
　　舟上披着蓑衣的老叟抬起他面目全非的脸孔。
　　他的眼中折射着阴霾，他笑得粗嘎，他笑着说：“尔妄回溯光阴之痴子，光阴舵在此，愚儿何来送死？”
　　岳拥尘浮在半空，恭敬地对老叟说：“中鄢国国师，岳拥尘欲渡光阴死海，望上仙成全。”即便再如何控制，他的语气都是兴奋的。
　　为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老叟摇摇头说：“凡人肉身无以承受光阴流冲击，汝归去。”
　　老叟的语调是慈悲的，但是表情是狰狞的。他破碎的五官随着语言被毁害又重聚。他像是往生路上被遗弃的最丑陋的尸体，但他活着，他活了很久，久到见证了这个世界从混沌到澄澈的过程。他是这个世上仅存的几个来自天地之始的神祗之一。
　　“我此生，注定是要找回他的。一个人的世界，我活着也是空等死亡。”岳拥尘坚定地回应。
　　老叟掐指推算，喃喃地说：“命数将尽，既为劫数，汝将顺应之尔耳。”
　　“光阴舵起缘灭天道，苍生刍狗方生死奈何。”老叟唱着。
　　岳拥尘落在小舟上。那片丝帛被风吹走，飘到水面。
　　寄宿在海中的恶灵露出水面，争抢着它。不消片刻，便失去了踪迹。
　　而恶灵们发出餍足的笑声，再度沉入海中。
　　“夫世间无有再知光阴舵所在者。”老叟依旧粗嘎地笑着，阴森的快意洋溢。
　　“吾名，蘖鼋。”老叟最后说道。
　　之后，岳拥尘陷入了长眠。
　　光阴死海上一阵波澜。
　　蘖鼋抛掉木桨，倒入水中。
　　恶灵们呼啸着游向他，但都无功而返。
　　海底一道青绿色的暗影稍纵即逝。
　　光阴舵驶向未知。
　　那个未知还未来临，现在的空间却消失了。
　　月偏向西天。
　　边际之森的树木在海水退去的瞬间回复原状。它们萌发，成长，还原成原本的参天巨木。
　　空间已经闭合，存在于空间裂隙之中的光阴之海，回到它本该在的夹缝。

　　什么是回溯光阴？
　　抹煞如今的自己，抹煞过去的自己。将这不再完整的灵魂置于过去与现在之间，被双重的压力折磨。
　　光阴舵已远。

　　永夜在时间中沦为习惯。
　　空虚的月被日光遗弃。
　　依附在时间上的元素剥落。于是，人们眼中的世界开始点到模样。
　　岳拥尘转醒过来。他卧在小舟蓬内。摆渡人不见踪影。
　　小舟在死寂的海上不可思议地飘动。
　　他走出舟蓬，在舟尾远眺。
　　海上聚集起暗紫的雾气。天空一片混沌，唯有红色的满月，刺破浓雾，馈赠少许血腥的光明。
　　海面下仍然蕴藏着光阴的恶灵，怨念在平静的水面下流窜冲击，这让海水呈现可怖的黑色。
　　突然，岳拥尘感到从遥远的深海涌出一股力量。它飞快地向水面袭来。
　　一道青绿的影射出水面。海浪被掀起，恶灵们被带出海水，在接触到月光的瞬间被蒸发。
　　青绿是鳞片的颜色。那是一条美丽的鱼类，它有无数的鳍，和一双空洞的眼珠。鳞片反射着月光，使它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九鳍青鳞。”岳拥尘想起存在于虚无的神兽。
　　就在他沉思的瞬间，青鳞的身体裂成万千青色水珠，落入海中。
　　青色的水在海中重新汇聚，它们凝成一个影像，影像从单薄变得厚实，变成一个真实的生命。
　　“蘖鼋？”
　　摆渡人立足在海面，他的蓑衣破败，面目狞恶。他的皮肤在不断地腐烂不断地新生。
　　他笑着，笑声粗嘎：“竖子醒矣？”

　　“复归横亘梦中。”蘖鼋悄声念着。
　　岳拥尘不能抗拒，他想保持清醒，看着时间怎样倒退，怎样回到过去最让自己追悔的时间点。可是不能抗拒，月色吞食了神智。他再度陷入了长眠。
　　蘖鼋得意地笑起来，阴冷的笑声让海下的恶灵战栗。
　　雾气在笑声中消散，天空中投射出过去的光景。
　　荒芜的大地，盘古从地界的石卵中苏醒，倾覆世道的洪流随着不周神山的倾倒从共工的残躯中奔泻而出……
　　“盘古帝君……”蘖鼋重温着历史，“吾数度浮生于我皆丧也，而万物故在。”
　　突然，天空被撕裂，一道纯黑的光从裂隙中摄入。
　　蘖鼋摇身一变，变成青鳞。青鳞张开血口，深藏的锋利的鱼齿翻露在外。
　　一个声音从深海中里传出，声音覆盖了整个空间。不过，那个声音还是蘖鼋的声音。
　　“何人闯入光阴之域！？”
　　“暗水族裔，汐，见过九鳍古神。”
　　“龙神之发妻，欲此子魂魄？”
　　“唤元是玉帝的命令，心魔的元神总要回归魔界的。”汐的全身用黑色的绸披风包裹，只能看到如子夜般漆黑的发与全黑的眼。没有眼白的眼睛，像是黑色的漩涡，让人沉迷。
　　“兄弟阋墙，父子反目。天界为世间最大笑柄。汝图天垢之魂，我可载你过光阴海。”
　　“回溯光阴，违逆天意。心魔在光阴流中必然会死，到时候我收走他的魂魄就好。”
　　蘖鼋不响，半晌之后，他放弃地说道：“留心分寸。”
　　语罢，游入深海。

　　汐落在小舟上，看了一眼昏睡的岳拥尘。
　　“虽然尘世缘分断了，心魔心中还是心魔深种。”
　　“昭……”轻轻地，岳拥尘传出一声梦呓。
　　“相思何以凭，一夜青丝尽飞雪。”看着岳拥尘一头白发，汐叹息。

　　在你的梦境中是什么？是因由罪孽而生的魔神，在虚幻的空间折磨你，还是碧海青天夜夜心，追忆着不再重复的美好与错失？或者一个单纯的理想境界，一个苍白的孤独世界？
　　你的梦境是什么呢？
　　纠缠了生生世世的夙愿。
　　断续在梦境中。
　　那些执念，变成心魔。
　　那些心魔，栖息在恍惚里。

　　你的梦境中，又是什么？
　　“昭……”

　　情爱，至死，却不得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