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景頁

3、法海 悲哀的癩□

　　只是臨時起意，真的只是臨時起意而已......

　　法海不知道他會對這個臨時起意後悔數千萬遍。

　　彼時他的道行已有一千五百多年，看著自己本應該打從骨子裡懼怕的天敵白蛇為了成妖跪伏在自己這個蟾蜍精身前，溫馴而卑微，成就感油然而生。

　　於是他收了她白素貞為徒，而不是像以往一樣，把這個區區一百年道行的白蛇打回原形，吞吃入肚。

　　他教她術法教她修行，她則負責打理他的起居，妖怪野獸的世界沒有什麼男女大防，白素貞為表忠心，獻上自己的領地，委身於他的洞府中。

　　然後不知怎的，日月相處下來，她水一般無聲的蔓延，流入他的心中，淹沒他的靈魂，他開始渴望她，渴望她的回應，她的微笑，她的注視與回眸。

　　那年他的壽宴，應酬了一干神鬼妖，他風塵撲撲的趕回洞府，看見她一身素衣，洞口挑燈等待，看到他時微笑不語。

　　她為他煮了一碗壽麵，為他彈奏琵琶曲，視線相對時，眼若秋波，含情脈脈。

　　又一次臨時起意下，他藉著酒意問她對雙修是否有意？

　　一出口的當下他就後悔了，他面上鎮定，實則隱於袖中的手顫抖著，口中唾液氾濫，怕被她看見發現自己的緊張，不敢吞咽。

　　她是那麼美，美如初雪上的月光，美如臨江的白梅，怎麼可能會答應一個醜陋癩蝦蟆的求愛？

　　是啊，他當時怎麼就沒相通，怎麼可能？

　　法海已在心中默默決定，她若拒絕或者面露嫌惡，他便施法將她的記憶抹去，假裝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她卻默默的低下頭，抿起嘴，他看見有晶瑩從她的臉頰落下。

　　法海隱於袖中的手指紮入皮肉裡，舌尖苦澀......

　　他終究是為難了她。

　　她抬起臉，一手捂嘴，臉上的神情不是法海想像中的難堪嫌惡，而是一種像是等待已久的願望終於被實現的愉悅與不敢置信「我願意。」她顫聲道。

　　法海認真的細看她的眸子，如若在其中看到哪怕一絲不願，他會馬上施法。

　　可是沒有，那裡頭只有堅定，認真的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倒映法海的身影。

　　法海張開口，不及吞嚥的口水噴出，他激動的問道「妳...妳願意？」

　　那姿態一定很醜，之後法海無數次回想當時的自己，不由對白素貞感到佩服，竟然能夠將自己的厭惡隱藏的那麼深，面上深藏不露。

　　甚至能紅著臉輕點頭「我是...歡喜師父的。」

　　我是...歡喜師父的。

　　只一句話，他落入萬丈深淵，從此再不得翻身。

　　之後的日子太美了，法海天天沉醉在溫柔鄉裡，沉醉在這美夢中，天真的以為他們真的彼此相愛。

　　他為她蒐集了一切能夠增加道行的寶貝丹藥，只為了雙修時不讓她因為他們之間的修為差距而感到難受，但是八百多年的道行差距實在太大了，為了彌補差距，法海不得已，教了她不被允許的外道。

　　奪妖丹。

　　為此，法海結了許多仇家，但是無所謂，都無所謂，只要她開心，就算全世界都欲將他殺死都無所謂。

　　可是他不知道，最想殺死他的人，從不是全世界，而是這個日日委身於他身下，甜言蜜語的毒婦。

　　知她喜歡凡世，無數次提起下凡看看的念頭，法海特別向同在天庭們當差的朋友們提起，開了特例准許他帶著她下凡一日。

　　他帶著滿心期待回到洞府，本欲把此事當作驚喜在晚餐後告訴她，但是只喝了她遞來的一杯酒，他便渾身無力，癱倒在地。

　　視線裡她面無表情的走向他，不帶任何情緒居高臨下的俯視他，像看著一件死物。

　　奪了上千上百的妖丹，法海從不知道，原來妖丹被奪是那麼的痛，痛得他五臟六腑幾乎碎裂，痛的他落下了眼淚。

　　他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形，那個他一直小心翼翼掩藏，不願意在她面前顯露，怕噁心到她的原形，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她面前顯露原形。

　　那份屈辱該怎麼遺忘？那在心儀之人面前醜態畢出的屈辱，到底該怎麼遺忘啊？

　　他看著她毫無留戀的轉身，咬破自己的舌頭，拚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字吃力的道。

　　「白...素貞...我做鬼...都不會放過妳......」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

　　她的背影是那麼美，美如初雪上的月光，臨江的白梅，美的讓他雙目刺痛，他憤恨震怒的看著，咬牙切齒的看著，誓要把她此刻的背影刻入腦海從此不忘，他要用餘生剩下的所有日子來讓她後悔。

　　因為如果不這樣做，他怕自己會開口哀求，求她留下來，求她不要走，像個卑微低賤的可憐蟲，求她直接殺了他也好，只是不要這樣對他。

　　之後沒有她天天被仇家追殺還要小心重新修行的日子他已記不清怎麼撐過來的，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殺了她，他要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是她自己擅自闖進他的世界裡，是她自己隨意的弄亂他的心弦他的感情，是她把他棄之不顧一點後路都不留，他怎麼？就成了壞人？

　　他隱身在人群裡遠遠的看著她依偎在那藥師懷裡，眉目盈滿柔情，那柔情生生刺痛他的眼。

　　最讓他痛苦難過的不是自己成為她用過即丟的棄子，而是她全心全意在藥師面前不遮掩的小意嬌態，是她願為男人放棄千年道行的決絕無悔。

　　既然妳那麼愛他，為什麼，為什麼一開始要來招惹我啊？心裡那苦澀的低問迴盪撞擊著胸膛。

　　面上他卻一副悲天憫人之相，面色平靜的看著藥師「我倒是有方法可試探一二，施主不妨一試。」

　　白素貞，我要妳嚐我當年的苦，我要妳知道我的疼痛，我要妳親身體驗我所體驗的地獄，在心悅之人面前醜態畢露的恥辱。

　　白素貞，妳就儘管恨我吧，儘管辱罵我吧，我不會停手的。

　　直到我們其中一方死亡，魂型俱滅，我都不會停手的。

　　法相莊嚴的僧人眼底深處，令人膽寒戰慄的執念之火在靜靜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