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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赵盈 ...

  •   “赵盈,你看那鸳鸯!”
      “鸭子吧。”
      “不可能的,你看它眉纹都是白的,和夫子说的一模一样……怎么只有一只?”
      “鸳鸯只在繁殖的时候才是两个一起的。你到底有没有听夫子讲呀!”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赵盈叹了口气,托着脸看向窗外——又是春天了。那几只不解风情的鸳鸯洗好澡,抖抖翅膀凫走了,绿水被搅成了碎玻璃。赵盈已经看了它们一整个时辰,又叹气。
      旁边的丫头凑过来:“小姐,你又在想杜公子啦?”
      “看来我不能在想了。”赵盈想。
      不过那个小丫头还在一边添油加醋:“小姐,你那么喜欢,可以去求老爷呀!咱们老爷和杜老爷关系那么好,小姐和杜少爷还那么般配……”
      可是同样也很好的杜少爷已经不理她了。

      赵盈家的宅子修的比较偏。别人做官的不管有没有“朋党”,至少还在一条街上,坐上轿子半刻钟就到了,喝喝茶,三两步又回去了。他们家赵老爷,上朝都要比同僚早起半个钟头。不过赵大人不是唯一一个把院子修在两条街外的人,至少两个——比如说隔壁的杜老爷。
      其实论起时间,杜府建的时间更早;当今还未即位的时候杜老爷就已经带着妻子搬过去了。只是他们家三代习武,都是常驻沙场的人物,很长时间那里都像没有人居住的废园。突然有一年,赵盈在假山边的亭子里读书,被人扔了一根树枝子。
      那人被发现了也不跑,还趴在墙头上。
      “你是谁呀?”
      那人反问她:“你是谁呀?”
      赵盈瞪着眼睛看他,拿起树枝就跑到屋里和赵大人告状。赵大人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上的石榴花枝,说:“那是隔壁的杜哥哥,你们以后是要一起上学的。”

      杜长嵩在两人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显得更加轻佻了。他只比赵盈大一岁的光景,却已经把头发束起来了,还扣着镶珠子的额带。他的衣服也是簇新的料子,花哨地紧;赵盈正在厢房挑花样子,就看见他捧着个书,摇头晃脑地跨过月亮门儿进来了。
      不过他没有看见屋里面的赵盈。
      “你们家小姐呢?”他把书放下了,问一边的小丫头。
      赵盈掀了帘子出来。
      她一出生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只有少数几次被赵夫人带着见过几位同龄的小姐。她们都太爱说话,对着客人还是叽叽喳喳小鸟儿一样,有一次一对姐妹差点当着她的面哭起来了——她们都想要舅舅从外地捎回来的某一样小玩意儿。赵盈只好站在旁边干巴巴地看,在战火就要燃起来的时候喊来了两人的姆妈。
      姐妹都被骂了一顿。
      可以看得出赵盈不是一个话多的小姑娘,她还没从屋子里走出来就开始想接下来要说的话了。那几步路她走得很慢,可能是因为这杜少爷等不急自己跑过去了。然后十分快乐地看着她,从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中甩出了一根玉钗子。
      “好漂亮。”赵盈说。
      杜少爷扬起嘴角:“你喜欢?送你吧。”他说着把东西像昨天的花枝一样给她了。

      不过杜少爷有一段时间一直顶着“小气”的标签。更伤心的是,这个标签在后来不仅没被摘下,反而还一次一次加深了。
      和杜长嵩认识的第一年,他捡了赵盈的落在书房的帕子。旁人若是拾到了,就算不还给主人,也多半扔掉。他告诉说丢了;结果几天后又在他家的柜橱里看到。后来两人结伴去郊外游玩,他要了赵盈整头发的簪子。赵盈那时候已经是豆蔻年华的姑娘了,睁着一双圆眼睛:“你还要女孩子的玩意干什么?拿去卖吗?”事实那簪子的确是她上一次出去玩刚从铺子里买的,现在转手应该也有不少钱。杜少爷红着脸,小声问:“那我向你买?”他就真的花了三两银子低价从她手里买下了。
      不过那时杜少爷还小,他长大可就变了样了。不但不强要赵盈的东西,反而硬塞过来。他有一阵子迷上和舅舅做生意,成天往铺子里跑;最后总抱回来一大堆的钗环水粉,献宝似的摞在赵盈的妆奁里。赵盈面上没有表情地说谢,心里像开了花,到了晚上再一支一支地在头上比试。可惜灯光太暗,镜子里看不出人的眉毛眼睛,只有一个黑糊糊的脑袋。她早把杜少爷的小气的帽子摘了,恨不得当小财神供起来。
      可是杜长嵩也不是富商家的公子,虽然有一个钱多的舅舅但也不能白拿别人的钱啊!最后撇开脸,然后又问:“你为什么都不戴我送的簪子?是不喜欢吗?”
      他这个年纪看起来还是一个少年,模样不如本土长大的男孩白嫩,赵盈微微仰起头看他,发现不了杜少爷脸上的害羞。赵盈嘟囔:“太多了,太多了。”她都不好意思戴出去。可是杜少爷理解有问题,他以为赵盈不稀罕,一下子丧下脸:“那你喜欢什么啊!我都没钱了。”像要哭出来似的。“不不不,我不要了。要不那些我还给你吧!”
      “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
      以后赵盈想起来,一定又要怪自己迟钝。她都肯收下杜少爷的东西了,还不喜欢吗?

      杜少爷的祖父是禁军首领,父亲又是边塞将军。他母亲走后就跟在父亲身边,也会许多作战打斗的本领。可是杜少爷总是梦想自己长大能做一个文明的将军。有一次,赵盈发现他藏在树荫里,被绿色的叶子盖住了脸。赵盈拨开乱七八糟的枝子,发出簌簌的响。杜少爷看过来,头上扎的额带都歪了。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少爷看了眼她,老成地叹了口气:“我又和人打架了。”
      赵盈挑着眉毛就想笑。杜长嵩家里没有可以管教他的长辈;唯一的亲舅舅又住在几条街外天天忙生意。他在外面呆久了,三言两语就和别人吵起来。他又不爱争吵,分不开高低直接动拳头。不过京城里的少年郎多半没他厉害。可是他每打一次,就要一个人躲着自我安慰。
      像一个想吃糖又要克制的小孩儿。
      赵盈欺在他旁边坐下,被树枝打了一脸。杜长嵩站起来帮她拨开了。
      “你不要想那么多!”
      “我没想那么多呀,一生气就打了。我就是想得太少了。”杜长嵩又叹气,“我爹要是看见我仗着力气欺负人,又要教训我了。”明明是教训,可是他看着还有一点隐隐的向往。

      但慢慢杜长嵩不再过来了。
      那天赵盈照例去找夫子温书,他们和其他学堂里的学生不一样,虽然当今对社会风气是比较放开的,但是去一堆男子里读书的女学生还是不多。赵大人请的是京城有名的老先生,平时只有她和杜长嵩去读书。
      赵大人喊住她:“以后长嵩就不去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念书,尊敬夫子。”
      “为什么他不去了?”
      赵大人叹了口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一样的。”

      上课的时候,赵盈总是走神,往常两个人看一本书,她常常抱怨杜长嵩偷懒不带书。先生打断了她几次,直接让她先回家了。
      她背着包就去看杜长嵩。
      杜长嵩从外面回来了。他穿着皂布靴子,一声黑色短打,脸还是火烧云似的。赵盈咂了咂嘴。杜少爷小时候不是那么自制,读书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天天被老先生拿着书本敲脑袋。唯有在练武上比较上心,早晚都要打拳的。才被他的叔叔接回来的时候,一个人住在旁边那个空落落的大宅子里,赵大人笑呵呵地问:“长嵩以后想做什么呀?”杜少爷总是傻兮兮地把真话说出来:“想当武林高手!”赵盈常常在他身上闻到汗的咸味,有一次她只是单纯地问:“你是不是天天都要打拳呀?”他窘着脸点头,然后又说:“我以后要是能和我爹一样厉害就好了。”
      杜长嵩好像还和平时一样。
      “你回来那么早的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能和我一起去上学了?”赵盈问。
      杜长嵩的嘴唇比几年前显得薄,抿成一条线。“是有点事。”他艰难地把话说出来。可能他把话咽在了肚子里,像一个天生寡言的人一样,干巴巴地站在家门口,前面堵着赵盈。赵盈也像个木桩子一样,不让开也不退出。
      “你不说……你……”你不说我难道能撬开你的嘴吗?赵盈皱着眉毛:“你不说就不说了。”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杜少爷躲着她,或者一见她就侧开脸——因为把她心爱的镯子打了,而还没想好如何坦白。是的,那些事往往是以他的坦白作结束的;杜少爷大概也是个心里揉不进沙子的男人,有的人把沙子变成了珍珠,也有的人把沙子堆成了结石,杜少爷是一遇到藏着掩着的事情就难受的人。可是这次不知不觉就开始了,并且持续了相对很长的一段时间。比如说从前杜长嵩下了学就蹲在赵府里,现在会沉默地靠在他家院子里的树下发呆了。
      有一次赵盈撞见了,杜少爷和赵老爷在书房里说话。
      “……我有点担心。“
      然后赵老爷叹了口气。
      赵盈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但一定是烦心的事。他们都不爱把乱七八糟的烦恼告诉她和母亲。这一点实在很讨厌。但是赵盈这样天天琢磨,把自己的情根拔出来了;原来这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找准了,自然而然一切都明朗了。
      对,我喜欢他!
      这意识像一阵春风似的钻进了赵盈的头脑里,恍然之间她心上的千树万树也开了花,一片明媚春光了。
      她如果把杜少爷当一个喜欢的人来看——那真是哪哪儿都好的!
      模样好,长眉星目,黑的衣服冷酷,白的衣服潇洒,花的衣服就风流倜傥俊极了。人也好,即使不搭理他,他也从来不像其他人一样避的远远的。而且人也从来不会说谎。每次看过来,眼睛都是专注的。他的眼里像是住着她的小小影子。
      那么,他是不是也喜欢自己呢?如果不喜欢,那为什么要收着自己的帕子?如果不喜欢,那为什么天天都来赵府找她?有几次他的堂兄找他去校场练手都不愿意去。
      越想,赵盈越觉得对方也喜欢自己。。

      “现在已经有些晚了。”赵盈想。她低着头看窗外,发现凫走的几只野禽又回来了,蹬着一圈圈的水波绕着假山嬉戏。它们可真快活!
      小丫头还在说:“小姐,你别看了,越看越伤心了。”
      赵盈倒是不得怎么伤心。她在想,当时杜长嵩指那只鸳鸯给她看,有没有可能是在诉衷情呢?古人说“鸳鸯于飞,毕之罗之”,也是有祝贺的意思吧。现在她也和那落单的鸟一样是形单影只的了。

      终于在八月的时候,赵盈连杜长嵩的面也见不到了。杜老将军突然回来,像是某件事情将要发生的预兆。
      旁边的杜府过去的几年里一直是冷冷清清的。她曾经和杜少爷一起爬上过屋顶,在露气弥漫的九月夜里看星星。身下的瓦片发出碰撞的脆响;杜少爷很任性地扔下两片,惊起了熟睡的管家。
      管家骂骂咧咧地起来,掌一盏灯;守夜的侍卫装作没有听见。
      但是杜老爷突然从边塞回来了,隔壁的府邸“热闹“起来,赵盈可以听见墙那一面的争吵声。
      她跑到杜府门口,一个年轻的侍卫僵着脸问她找谁。
      他嘴严得很,一问三不知,站的笔直。但是一直警惕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姑娘。里面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玄色的衣服,走起路来又沉又稳。和赵大人不一样,赵大人是个文弱书生,做事总有一股子曲水流觞时的得意。而杜长嵩,虽然日日也习武,但并不是莽夫的凶悍模样,只是不怎么彬彬有礼罢了。人人都有人人的面相,这位又文雅,又严肃,赵盈一眼就认出这是杜长嵩的父亲,她有点害怕。
      可是杜将军松了满脸的严肃,避开两边的侍卫,问她:“你是隔壁赵大人的女儿吗?”
      她点头,看见杜将军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铺开显出上了年纪的慈祥了。他的眼睛很沉静,像黑色的湖水。如果说杜长嵩绝不像他父亲的,一定是眼睛了;少年人的眼睛总是映着青山绿水,变换着云海霞光。他一笑,赵盈就忍不住宽恕了;他的父亲虽笑,赵盈还是有点怯怯地。
      “长嵩不在。”他说,然后又问了她几句就离开了。
      可是赵盈分明看见杜长嵩回来了。

      当朝女子十五岁便可成亲。近处也有娇娘子新郎官,敲着铜锣,把鞭炮响了半个时辰。赵盈已经吃过两次喜饼,但是父母还没有给她指人家。她去过的地方很少,认识的京城里的男子更少,只有一个相处了五年的杜长嵩。
      可是杜少爷最近总是吞吞吐吐,连离开都是隔壁的杜将军告诉她的。
      他们几年的情谊,连一句正经的告别都没有吗?
      赵盈一宿没睡,翻来覆去还打碎了床头的一只汝窑瓶子。那是她十二岁杜少爷送给她的礼物,花样很别致,她捡着一地的碎片也不舍得扔。第二天又满脸疲惫地见赵老爷。赵大人上完早朝,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又要听自己的女儿诉说心事。她伏在赵大人身边,没精打采:“爹。”
      赵大人看她一眼。她又唤一声。战场上是三鼓而竭,三声以后的赵盈却积蓄了一点勇气,低着头说:“我喜欢杜长嵩。”赵大人抖了抖手中的瓷杯,洒出一两滴水。
      “那可怎么办?”
      赵盈看着他袖口上的一点茶渍,讷讷地。“我告诉你了,你可以写信让他从湔州回来吗;我可以很直白的像个话本里的姑娘给他送绢帕,送钗环吗?我可以和他在花前月下拉着手散步吗?”赵盈的话咽在喉咙里。她从赵大人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不能”两个字。
      “爹。”
      赵大人把茶杯放下了,叹着气说:“你这喜欢可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合适呢?”
      “等避避嫌。”
      避什么嫌呢?当今老了,要换新皇帝了。
      “你知道如今的情况吗?杜将军刚刚回朝已经三次被人弹劾,无一不是给人戴帽子的重罪。他是先帝忠臣,是先帝手上的剑,手上的弓,但把政的人已经不是先帝了呀。”
      “所以是飞鸟尽,良弓藏吗?”
      赵大人叹了口气。赵盈都在想起更长远的事情了,她不在意杜长嵩的家世,家世只是给他穿了件好看的衣裳。实际上锦罗也好,绸缎也好,杜长嵩穿任何衣裳都好看,穿什么她都喜欢。她的父亲应该知道,她不是一个贪权牟利、嫌贫爱富的人。
      可是赵大人只是叹息着说:“万一是狡兔死走狗烹呢。”
      走狗是一个多么难听的词语!可是近来的一切已经给了赵盈答案:杜将军的突然归来,杜长嵩的不告而别,杜府里每天都新换的侍卫。难怪他们一直那么严格地像审问犯人一样不让外面的人随意进入,如果他们稍微待的时间久一些,会不知道她是隔壁赵大人家的小姐吗?
      赵盈像藏在冰窟里。
      她的父亲不在瞒着她那些朝中的消息了,她和一朵娇花一样,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得不知所
      措。

      又过了一个月,赵盈听见外面大街上是马蹄声。
      京城总有鲜衣怒马的人。但那声音一点比一点近了,几乎就响在她家的门外。赵盈卷起裙子跑出去,门口的守卫被她推在一边。而杜长嵩在门槛外,骑在赤红的马匹上,远远的,高高的,阳光洒过来,一半阴影。
      赵盈放下了裙子,她还没走出去,可是杜长嵩像没有看见她一样,翻下马进去了。
      但愿他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她,不然赵盈一定会认为他不喜欢自己了。
      可是赵盈等不及他来坦白了。她找了一个父母外出的傍晚,支了身边的小丫头去买糖糕,自己悄悄去了南苑,踩在石井栏上,朝里面扔花枝。
      那面墙很矮,赵盈刚好可以看见对面圆圆的石凳,开满蔷薇的篱笆。如果说有什么让她最喜欢的,那一定有缀满花的墙,上面有嗡嗡闹的蜜蜂,有摇摇的雨滴。就赵盈所知道的,这里被另一矮石墙和庭院隔开。
      一个扫地的男孩看过来,两只眼睛写满了好奇。
      赵盈喊:“叫你们家少爷过来!”又说:“告诉他一定过来!”
      她站在栏杆上,像小贩子卖的不倒翁;一阵风过来,她要心惊胆战地跟着摇晃。她心里一直有一面鼓咚咚地敲,震得她的腿发软,和风里的树枝子哆嗦叶子一样。他快来吧,来了她就可以把想说的话都吐出来了,像张妈妈倒水似的,哗啦一下。
      “赵盈?”
      他一跑的时候她就感觉到。鼓终于敲破了,她看到人一步一步穿过花枝,掠过树叶,终于绷成了一根弦。他一开口,弦就已经拨动了。
      “我……”
      “我已经很久没见你了。“
      “你不要因为你们家的事情不理我了,我想要见你,想要和你说话,就算真的不好也还是想啊!如果你是担心以后我家会受到牵连,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何必把我当作透明人一样装作看不见呢?你知道不管怎样我肯定会担心你的,可是你不理不睬我难道不会更加伤心吗?”
      她还是那朵花,在暴风雨里开始摇摇欲坠地呼喊。眼泪像珠子一样滚下来,被风吹散了。
      杜长嵩翻过两面墙,衣襟上沾着蹭到的泥屑;却有一点清新草木的味道。他从石栏上抱下赵盈,揽在怀里,只是短短的一瞬又松开了。赵盈眼圈已经红了,浮在四周白白的皮肤上。她像见风流泪一样,看见面前久不见的人又开始落眼泪。
      她已经不是一面鼓、一根弦了;她是一棵花树,见了心爱的人就落花。
      “你别哭呀。”他慌慌张张地给赵盈抹眼泪。
      “我……我,你知道我喜欢你吧!我也很想和你说话,去湔州的时候我都要忍不住了。但是我怕太匆忙你会拒绝,而且在那样的时候……”
      赵盈抬起头。
      “我喜欢你,喜欢你笑。你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第一次见面我就想送你花,可是你把它扔了;之后我还给你写过藏头诗,可是你说我写的太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也不想要你因为我变得不开心。
      “可是我爹回来了,他很早就写信提醒我谨言慎行,我一早就知道要出事。本来依照舅舅的意思我应该一直留在湔州的,但是在湔州的日子反而更痛苦。我就偷偷跑回来了。”
      赵盈问他:“没有办法吗?”
      “有,可是,杜将军一向固执。”
      因为他很固执,所以接到命令就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复命;因为固执,宁愿把儿子放到穷乡恶水的地方苟且还要坚持自己的政见。他们两个人,一个只见过老人和蔼的一面,一个却常看到他的顽固。
      丫头捧着糖糕回来了,不知愁地喊着赵盈。杜长嵩只是又抱了一下身前的姑娘,像贼一样翻墙跑了。

      赵盈又去问赵大人。
      他捻着胡须,唉声叹气:“杜将军还在坚持太子,就像是一个靶子了。”
      他还是让赵盈不要牵扯,因为赵大人已经在很艰难地维持着中立了。

      噩耗终于还是来了。它像是一声霹雳,吓到了京城的官侯王爷。
      禁军挤在贩卖糖果玩具的长街上,脚步声震动着每一座长街上的房屋。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杜府的老人孩子多半在这灾难的来临前离开了;现在它快成一个空宅子,十来个死心的守卫。
      还有一个没有走的主人。
      禁卫军披坚执锐,像钢铁浇铸成的巨人。
      他们撩起长矛,冷硬地把门把守起来。不过里面的人已经出来了,赤手空拳的,束手就擒。
      赵大人和杜将军今天都没有从宫中回来。赵盈身边唯一的女眷只有赵夫人,可是她显然在为丈夫担心,跪拜在佛祖面前反复地念经。
      赵盈的心已经要跳出来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和许多天前迎接杜长嵩回来的时候一样。他没有回来多好,他就在那穷乡僻壤有多好!她可以去找,一家一户地问。昨天他还在纸条里说,他想要和她成亲,两个人的头发结在一起,到时候他们可以埋在院子后面的蔷薇丛下。他还说,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再待在京城里了,到时候他们可以去他母亲的家乡……可是杜长嵩从大门里走出来,不带一点反抗地,任由禁卫军羁押走了。他怎么不逃走呢?他现在变得多么的消瘦!
      赵盈被小丫头拦着,弓着腰在门口伤心地哭起来。

      庆嘉元年,还是隆隆冬日。天空飘着细雪,模模糊糊像是眼前一片大雾。
      游生求学时已经花光了盘缠,只好在寺庙歇脚。他从布包中翻出干粮,突然看见远远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稍矮些,撑着伞;另一个走在前面。
      “小姐,你注意身子!”
      “他如今得了昭雪……”
      两个人走进了,才看见废庙里坐着的人。
      游生忙拱手,见那撑伞的姑娘塞过来一只钱袋:“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又大声说,“你
      不知道这庙前面是片坟地吗?”
      游生低着眉:“小生知道,不过后院埋的是杜将军一家英烈。杜老将军被人诬陷仍忠心耿耿,小生只觉得敬服,不觉得可怖。”
      她们坐了一会儿又走了,破庙还像刚才的时候一样,漏着风,坐着一个穷苦的书生。游生捏着钱袋,却想起最后看见的,暗暗地想:这个小姐,为何两鬓生了白发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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