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载曜，熙熙而乐》金金猪猪

2、车祸 1

　　1999年4月22日 19:00
　　“妈，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啊，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你再呼一下她，这丫头，平时爱玩就算了，昨天已经和她说今天早点回家过生日”妈妈边忙活着锅里的红烧鱼边絮絮叨叨的念着。
　　我眼巴巴的盯着奶油蛋糕，拿起电话，按下一串号码，“呼叫机主，再不回家，蛋糕就被妹妹全吃光了”
　　爸爸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正在播放的新闻联播“孩子初三了，肯定和同学讨论问题忘了时间，回来你也别念她。”
　　妈妈白了爸爸一眼“就你把她宠成现在这样无法无天，她只要上课时间能认真听讲我就阿弥陀佛了”。说着就把红烧鱼端上餐桌了，小小的三室一厅充满着饭菜香。我知道妈妈是典型的嘴硬心软类型，好几天前就偷偷的买下了姐姐看中的粉色连衣裙，今天还做了一桌姐姐爱吃的菜。
　　“学习并不是每个孩子必由之路，莹莹也会有不一样的道路的，你别老数落她。”
　　“是的嘛是的嘛，姐姐可是学校歌手大赛冠军呢，接下来还会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比赛，而且还是公认的校花呢，完全继承音乐老师您的衣钵呢！您都不知道，姐姐每天收多少情书呢。”我一手抓起一块炸鸡翅，一边毫无形象的啃着一边附和着爸爸。
　　妈妈过来轻拍了下我的手“你这孩子，坐没坐相，吃没吃相。”
　　然后微怒瞪向爸爸道“你自己看看，这两孩子整天就跟你学，我说一句顶一句的。我可告诉你们，无论你们要做什么，学习都是你们的基础，别听你爸胡说八道。”
　　爸爸和我识相的乖乖闭嘴，我还是好好的品尝我的鸡翅，发自内心感叹道“妈妈你做的鸡翅太好吃了”。
　　此时，家里电话响起，我扭头看来下来电显示“爸，医院电话，估计找你的。我手油，你直接过来接下电话”。
　　爸爸熟练地从沙发一头挪到另一头，按下扩音接听键，电话里立马传来急促的声音：“喂，喂，是王平吗，我程玉华啊。急症室刚刚接到一位严重车祸伤员，我刚看到伤者学生证，发现是莹莹啊，你赶快来医院第三手术室”。
　　我们慌忙赶到医院手术室门口，‘手术中’灯牌晃眼的亮着。许久过后，终于有护士急忙从手术室走出来，爸爸马上上前询问姐姐的情况“我女儿现在情况如何？”。
　　“身体方面还不清楚，但脸和脑部伤势严重，怎么这么大意，安全帽都不戴。”
　　妈妈听后，眼泪再也忍不住“怎么办，我的女儿该怎么办，佛祖啊，求求你要保佑我女儿好好的，你要我的命都可以啊。”
　　我的眼泪也止不住的流出来，紧紧抱住妈妈，抽泣道“姐姐一定会好好的，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的。”
　　看着一批又一批不同科室的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手术室，我们的心好似被一遍又一遍的撞击，疼痛不已。
　　经过九个多小时的手术，医生们终于从手术室走出来，其中一位医生握着爸爸的手，说：“王平，王莹的命是保住了”，还未等我们喘口气，他继续道“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她脸部伤势较重，特别是眼睛，眼角膜损伤严重，可能会影响到视力，具体还得等王莹恢复意识后做进一步检查。”
　　爸爸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泛泪光，不停地感谢道“谢谢，谢谢，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一周后，姐姐终于拆掉脸部纱布，然而眼睛还需用纱布挡住外界刺激，可以开始进行深入检查了。姐姐的额头有一道长达五公分的大伤口，左大腿骨折，已用钢板固定，需半年后才能手术取出，是否有后遗症还需半年后才知。
　　这段时间，姐姐除了因为疼痛受不了哭喊出来，几乎不说话。我们在她面前总是乐观明快的安慰她，鼓励她。私底下，妈妈总是忍不住默默的流泪，爸爸经常沉默着不停抽着烟。我能做的只有不停向上天祈求着，让姐姐赶快好起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愿意帮姐姐承受她的痛苦，让我们家回到以前幸福的样子。
　　爸爸妈妈要我继续照常上学，让奶奶过来照顾我起居。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要听话，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有天下午学校停电，提早放学。因为爸爸是药剂师，而且从小生病的我，对于去医院的路非常熟悉。便自己跑来看姐姐。还没来得及进病房，就听到姐姐的哭声。
　　“为什么，你们能散尽一切救王晨希，轮到我怎么就不可以了，我就不是你们女儿了？这么多年，因为她，我们得窝在那破房子里，我放弃学舞蹈，不能学钢琴，隔三差五还要忍受债主的白眼，凭什么我就要承受这些。我告诉你们，如果我一辈子是瞎子，我宁愿现在就死去！”
　　妈妈急忙哭着安慰：“莹莹，妈妈不许你这么说，妈妈一定会让你看见，求求你不要哭，对眼睛不好。你是妈妈最疼爱的宝贝啊…”
　　这时门突然打开，我看到爸爸走了出来。爸爸见到我，错愕了下，用手摸了摸我头发，小声地说“姐姐那是气话，希希不要放在心里啊。”
　　我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当然了呢。”
　　“希希还没吃晚饭吧，和爸爸一起去吃吧。顺便给妈妈和姐姐打饭”
　　我们走去医院食堂的路上，我忍不住问爸爸“姐姐的眼睛是不是有钱就能治好呢？爸爸，你瞧，我现在身体超棒的，不用再吃药和看医生了。我可以不上学的，我可以和奶奶一起织围巾赚钱，还可以和一楼阿婆一起去捡易拉罐卖钱。”
　　爸爸停下脚步，突然把我搂入怀里：“我的希希怎么这么懂事这么乖呢，都怪爸爸没用，保护不了你们。”我感受到爸爸全身颤抖着，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
　　“要不是我生了这么久的病，花了这么多钱，姐姐就可以…”
　　“不许你这么说，希希健康是爸爸最幸福的事情，相信爸爸一定能让我的两个小公主都健康平安快乐长大！”爸爸掏出纸巾擦了擦我的眼泪，又把我搂入怀中。
　　感受着爸爸温暖的怀抱，“我一直都相信爸爸，我知道姐姐也是相信爸爸的。”
　　又过了一周，我正在上课，爸爸居然来学校接我到医院。
　　在奔驰的摩托车上，我担忧的问道：“爸爸，是姐姐出什么事了吗？”
　　爸爸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不是哈，你姐姐很好，不要担心，这次带你去验下血，最后检查下希希的病是不是全好了。”
　　“还要再验证呀，一年前不是都确认了嘛，这五年我都乖乖吃药，而且没复发，就是痊愈了呀。你瞧瞧我，生龙活虎的，肯定没问题”说着双手做出大力水手的标志性动作。
　　“快抓紧我，在车上不要乱来”
　　我吐吐舌头“知道啦”。心想爸爸肯定是因为姐姐，对我也担心过头了。
　　这次抽血身旁有好几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盯着我，我紧张得另一只手死死拽着爸爸的衣袖。很快完成任务，爸爸让我先自己去看姐姐，等下再接我回学校，他有事和那几人说。我疑惑的盯着爸爸，爸爸摆摆手催促着，我一步三回头的朝住院区走去。
　　病房里，妈妈正目不转睛的看着熟睡的姐姐。我蹑手蹑脚的走到妈妈身边，从书包掏出昨天美工课上用橡皮泥做成的康乃馨，小声道：“提前祝您母亲节快乐。妈妈一定能够心想事成，快乐幸福。”
　　妈妈轻轻的把我抱住：“谢谢我的乖女儿。希希也一定会快乐幸福。”说着便亲了下我额头。
　　“妈妈，我本来想后天母亲节再给您的，但那天肯定有太多人许愿了，老天爷可能会听不到我的，我是不是很聪明呀”
　　“希希一直是最聪明最乖的。希希，你和莹莹都是我的心肝宝贝，一直都是，一辈子都是。”
　　“当然了呢，一辈子都是妈妈的乖女儿。”我坚定道。
　　天真的我一直以为，姐姐车祸那天将是我人生最黑暗最痛苦的时刻，即使四岁时候接受骨髓移植手术，之后长达五年的康复治疗，我都觉得自己是极其幸运幸福的，能找到配型的骨髓，能有爱我的家人陪我战胜病魔。
　　可是，这一切都在某一天破灭。
　　夜里，奶奶回去大伯家，我一个人在家做作业，妈妈突然发疯似的冲了进来，抓住我的手要把我带走，爸爸随后跟进来，后面还跟着上次在医院抽血见过的那群人。
　　爸爸呵斥道“我知道你难过，但事已至此，你不能任意妄为”。
　　妈妈哭道“什么叫我任意妄为，希希是我女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我不能让任何人带走她。”
　　“住嘴。希希是静婷和蒋嘉伟的孩子！”
　　我一下子慌了，甩开妈妈的手，哽咽的问爸爸是什么意思，怎么说我是姑姑的女儿。
　　爸爸蹲下身子，冷静且温柔的盯着我：“希希已经是懂事的大孩子了，有些事情爸爸不能再瞒着你了。但是，你要坚信，爸爸妈妈一直都是最爱你的。”
　　我害怕极了，泪水不受控的哗哗流下，“我不听不听”。然后抱住妈妈，“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他为什么要和我说奇怪的话。”
　　妈妈哭着瘫坐在地上，轻抚着我的背“好孩子，你爸爸疯了，你一直都是妈妈的孩子啊。”
　　爸爸看着我和妈妈抱着哭成一团，知道一些事情没办法进行下去，就和那几个人说：“一下子孩子很难接受，我后面慢慢和她解释，你们下次再来看孩子吧。”
　　我和妈妈一直哭，大家都默契的沉默着，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妈妈探头，看我已经醒了，微笑着“希希醒了呀，快起来梳洗下，妈妈做了你最吃的排骨粥。”
　　一如既往的美好，好像昨晚的事情从未发生。
　　我小心翼翼地吃着排骨粥，妈妈坐在我身边，静静的看着我吃。
　　我打破这份寂静“爸爸不在家吗？”
　　“嗯，昨晚就回医院陪姐姐了”
　　“哦。”
　　“希希，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保护不了你。”
　　我眼眶刹那泛红，我好像猜到妈妈接下来要说什么，手紧紧握住汤匙，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抵住眼泪，不让它掉下来。
　　“我真的不是爸爸妈妈的女儿吗？”
　　妈妈沉默。
　　我抬起头望向妈妈：“妈妈也不要我了吗？”
　　我看着妈妈哭肿的双眼，憔悴的脸庞，万箭穿心般疼痛。
　　“爸爸妈妈没有不要你，只是，你跟着我们要受很多苦，你如果和昨天的叔叔走，就会，就会…”
　　“就会怎样，就会怎样！再苦再累我跟着爸爸妈妈都感觉不到！妈妈连你也不要我了！”我哭着端起排骨粥摔向地面，滚烫的粥像崩开的烟花，洒向地面。破碎的碗片就如残酷的现实一般，划破妈妈的脸颊，鲜红的血液如泉水般涌出。我吓坏了，赶紧去拿急救箱，手忙脚乱的帮妈妈止血上药。
　　妈妈按住我笨拙的手“妈妈没事的，妈妈活该。”
　　我执意着帮妈妈处理好伤口，贴上创可贴，威胁道：“如果你们不要我，我会一辈子恨爸爸妈妈的。”
　　“希希，答应妈妈，不要带着恨，好吗？你就把爸爸妈妈忘掉，我的希希这么可爱，谁见了都会喜欢的，以后一定更加快乐幸福的。”
　　我望着妈妈悲伤的眼神，肚子里一大堆残忍的话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声嘶力竭的喊道：“我讨厌你们！”，便把自己关在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