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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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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拿着曲谱从校长的办公室走出来。新改编的剧目。说是新改编,其实就是在配乐上用上了交响乐罢了,唱腔上没变化。但是对于这些老是跟胡琴打交道的人而言,西方乐器实在是有点不对味儿。可眼下要发展,自然要用新酒来装他们那些古老的瓶子。
上头规定了,翻年就要上一部新剧。说是要讲讲那些故去的伟大的人民艺术家。找来找去,找到了老丁所在的团,让他们说一说当年某个名角儿过去的故事。于是,近小半个月老丁天天泡在团里,学新的表演方式,新的唱段,唱了觉得不对路的再改,改了还得报批准,批准了再唱,唱了再跟乐队配合。这几天颠簸下来,人都快散架了。这会儿拿了新改下来的单子,又到处找演员,四下里得都通知到,让大家知道哪里做了改动,怎么改的。
老丁走到209,这是中华戏院教师的诸多办公室之一,却因为有外团的名角儿而显得不同。这会儿过道里都是来跟导师讨个技巧的学生,老丁敲开209的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张海建手把手的教一女学生。老丁的眉骨微微动了动,下意识的咳嗽了一声,问道:
“老陆在不在?”
“哟,老丁啊。”张海建赶紧把手从女学生身上拿开,干干的皮肤堆成个笑字:“老陆刚出去,您找他啥事儿?”
“这不是刚到手的单子么,说是拿过来给他看看。”
“这寸劲儿,可真是不凑巧了。”
“哦,也不急的事儿,他回来,您请他过来我这儿一趟。”
“成。没问题。”
“那谢了。”
老丁扯着单子,扭头就走。没带上门。有些事儿,他总是隐隐的显出自己的取舍。急匆匆的往自己的住处赶。说是住处,也就是筒子楼,单人间——一人一间单身宿舍,通用的厕所。没厨房,都去食堂吃饭。老丁的身体不太好,所以对这略显潮湿又吵吵闹闹的单身宿舍不大喜欢,可组织上安排了,也就服从吧。他打算从那已经烂了一角的包包里翻出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这搁哪儿了?老丁抱着包包仔细的回想。哎唷,不定是钥匙插在办公室抽屉的锁上还没给拔下来呢。他一溜小跑的往回赶。其实钥匙挂锁上,这要搁以往也不是个啥大不了的事儿,可那钥匙挂的是办公室抽屉的锁,那抽屉里放的是今天上午收上来的十多个学生的“保险费”。学校里头各种名目的费用多得很,可如果真让学生看到这费用下头的单子……老师的办公楼就在教学楼后面,这上上下下来来去去的人多了去了……老丁心里一阵阵的发急,恰昨儿刚下了雨,路上湿滑得很,他一个趔趄就摔在了教学楼前的大理石地板上。
老陆掏出钥匙,打开了209的门。张海建端坐在办公桌前正看学生们这半学期的文化考试成绩,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到是老陆,笑了:“刚老丁还找你来着,说是你们排的那个剧,有了新的改动。让你回头去他那里一趟。”
“哦,知道了。我看办公室的门关着,还以为下课了人都走了呢,早知道你在,就不用费力掏钥匙了。”老陆笑呵呵的说道。边说边走到办公桌前,打算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到老丁那里。
“我一直都在看学生们的成绩,唉,真是不理想啊。”张海建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茶杯里灌了点热水,然后悠哉悠哉的走过来,对着老陆说:“你这是往老丁那里?嘿嘿,人都说,你看着脾气好,其实硬邦邦的。我看你对老丁倒是服帖,他说个啥,你立马就办了。”
老陆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小心的笑着:“哪儿的事儿,我平时来学校的时间也不多。大家相处的时间少,您经常跟我一个办公室,还不清楚我的性子么?”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我清楚?我当然清楚啦!您可是我们学校的一大王牌啊!我瞧着啊,现在这戏你主角,下部戏,下部戏!只要啊,只要上头还给我们派新戏,绝对跑不了您的。您看我把话撂在这儿了,啊,这话,我就撂在这儿了。我们明年再看!只要有新戏!只要有!绝对少不了您!那绝对的!”张海建说着说着又扯开了。他的话总是围绕着新戏,嘴巴对着老陆或者是老陆的办公桌声嘶力竭的吼着,带着点尴尬的笑意。老陆没有理会,不紧不慢的收拾,看着张海建转身找茶杯盖儿的当儿,说:“我走啦,回见。对了,这是我买的新茶叶,闻着挺香,您拿去喝吧。”
“啊?就走了就?新茶?这好这个。呵呵,您这真是,老惦记着我喜欢喝茶。呵呵,谢了!回见!”张海建把茶叶仔细的收起来。
老陆在食堂匆匆的扒了几口饭,就跑去了老丁的宿舍。三步两步的跑到老丁房间门口,老陆抬起手,轻轻的敲门。这正中午,他估摸着老丁睡下了——后悔自己匆匆忙忙的来,可除开这时间,还真找不出别的时候来。
没人应?再敲。还没人应?老陆心想,这大中午的,人能去哪儿?这几天晚上睡不好,老丁还指望着中午睡觉补一补呢。怎么办?打电话?老陆摸摸兜里,坏了,没带手机。准是落在自己房间了。唉,等吧。老陆这边正郁闷着,就看到过道里有人来了,走路的样子有点蹒跚,脚微微有点跛,凑近了一看。老丁!
“你这是怎么了?”老陆赶紧的把老丁手里的包接过来,准备翻钥匙开门。
“钥匙在这儿。”老丁从裤子口袋里把钥匙递给老陆。老陆三两下打开了门,扶着老丁坐下。关上门,找到老丁的水杯,倒了开水。一看老丁这一身脏得,他摇了摇头,说:“你这不行,怎么着也得洗洗。”找了个盆,然后打开门,去过道尽头的洗手间接自来水去了。
老丁那一下实在摔得很惨,他又急着要回办公室也没顾这么多。办公室的门开着,钥匙挂抽屉上头,抽屉里的钱没丢。老丁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也值得。可这一来二去,午饭的点儿早过了,加上天气又冷,刚又是摔在水里,老丁在办公室半天才缓过气来。然后把钱收好,一瘸一拐的回宿舍。走到过道口,就看见自己房间门口好像站着个人,那人看见了他,上前走了几步,原来是老陆。老丁的神经顿然放松了。这么多年的相处,让他对老陆格外的信任和依赖。坐在房间里,看老陆忙乱的给自己倒水,接冷水来做冷敷,老丁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哥呢。”
“怎的?你不是我哥?”
老陆听说扭伤的人,24小时内得冷敷,于是接了冷水,兑上热水给老丁擦了擦手之后,又接了冷水用毛巾浸了来捂老丁的脚踝。
“是。我真是三生有幸啊!陆皇兄陆光蒙,伴驾王孤的爱卿。”老丁这就唱上了。
“……”老陆不理,继续捂着。
这人就这脾气,一得瑟就唱。
过了好一会儿,老陆都反反复复冷敷了好几次之后,老丁干涩着嗓子说:“剧本改动很多。唉……”
老陆拿开毛巾,放进了盆里,然后把老丁的脚放下,找来棉拖鞋给老丁穿上。端着盆就出了门。
老丁脱了外套,自己折腾上了床,半靠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老陆回来,又是一盆干净的冷水,他擦了手,看了看老丁,说:“这水待会儿放这儿洗手。我看你别心急,这戏既然上头这么改了,你就照着演吧。我们这身份,搁以往也就是个唱戏的,现在能高级成这样,该知足了。”他跟老丁在一起几近二十年,自然知道老丁心里想什么。
老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在乎那些,倒是排戏,既然出了,就得往好的方向整,怎么能……唉,不说了。”他停了一下,“你中午睡哪儿?回你那儿去?这折腾来折腾去的。就在我这靠一会儿吧。”说着,他往里挤了挤,拍了拍空出的地方。
“成。那我也不客气了。顺道你给我说说哪些地方改了。”老陆脱了外套就往床上躺下去。
老陆中午睡得不踏实,一是担心自己睡相不好把老丁的脚给压着或者踢着了,二是他总觉得老丁心里的苦处没给自己说个详尽。他俩以前遇到个什么事儿也不用细说,一直都在一起工作,对方什么想法怎么个打算,自己都知道。可自从老丁调到了戏院,老陆就慢慢的觉得不一样了。老丁的心思重,还不大跟自己说。偶尔吐露一两句,自己又帮不上忙。戏院里有些浑水,老丁不想让他去掺和。这一来二去,老陆觉得自己跟老丁隔着些东西。
老丁怎么就摔倒了,老丁不说,他也不问。张海建唠叨着的新戏,到底有多少人是他那么想的?敢情都以为自己是靠跟老丁这几十年的关系上的新戏?张海建没明说,可那字句里头的意思也够明显了。自己跟老丁干的不是一个行当,要说成就,也不在老丁之下。
老陆心里就跟烙烧饼一样,热烘烘的干烤着,不是个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