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念勿忘》桐瑜

2、【1】小雨

　　小雨是我一个表妹，血缘已经有点远了，只是因为她奶奶住得离我们家近，才有了交集。
　　我有时候会想家庭到底对一个孩子的成长影响有多大。
　　小雨的爸爸是个脾气相当暴躁的人，性格很直。爸爸说，他们小的时候小雨爸爸就是他们那一辈里边最皮的。现在也是我的父辈当中大概是最不正经的。他胆子大，敢尝试，会打拼，所以有点小钱。也因为胆子大，什么事都敢做，村子里有野狗之类的，老一辈人不顾忌这个，也都是让他去打狗，回来杀狗，晚上就能吃狗肉。
　　小雨的爸爸和小雨的妈妈结婚了，然后有了小雨。
　　小雨妈妈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挺温柔的一个阿姨。但是小雨爸爸会打她，一喝醉就打。好多次，听小雨妈妈和妈妈打电话都是哭着的。
　　所以，小雨妈妈不敢自己带小雨，怕小雨爸爸打她的时候打小雨。小雨就一直和奶奶住。
　　小雨奶奶是一个很典型的农村妇女，封建，迷信，势利，贪小便宜，会和人吵架。在城里打工却学不会普通话。我记忆当中她打过很多的工。扫过大街，管理过公共厕所，也当过医院的清洁工，现在是当一个饭店的清洁工。
　　小雨奶奶实际上是疼孙女的，但她不知道怎么疼。这样的一个农村妇女在城里带孩子，没办法指望和城里的爸妈带出来一样的孩子。她不知道怎么样的发型和衣服适合这个年纪的孩子，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带孩子的学习或者给她找个补习班。而她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事实上她遇到事情只会用自己一贯的快速和不耐烦的声音责备小雨。
　　后来小雨四五岁的时候吧，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只记得挺早的，小雨爸妈离婚了。小雨也就一直和奶奶过了下去。
　　再后来，小雨爸爸给她找了后妈，很快有了第二个女儿。小女儿小名妍妍。妍妍是妈妈带着的。这时候小雨爸爸收敛了很多，没有再发生家暴之类的事情，看起来和妍妍妈妈关系很好，也很疼妍妍。
　　妍妍和姐姐关系挺好的，总是能看到她们俩在一起。饭桌上，偶尔妍妍不想吃饭，爸妈或者奶奶喂都不吃，姐姐喂就会听话。小雨爸爸和小雨奶奶搬到一起了，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平时也挺热闹的。
　　看起来挺和美的一大家子。
　　我另有个表妹好好，因为是舅舅家的，关系特别近。好好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从舅妈怀孕到现在五年级，一路看着过来。她从小被宠着长大的，爸妈都疼，我爸妈也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她也是住在一个大家庭里边。她的爷爷奶奶和爸妈也住一起。
　　直到今年过年我妈随口提了句年纪我才意识到小雨和好好事实上只差了一岁。
　　小雨初一，好好五年级，但好好晚上了一年学，两人年纪其实相当近。
　　想到这一点我其实后背是冒凉意的。
　　好好是父母关心祖辈关心，平时衣服玩具没少过，扎着干干净净却非常漂亮的马尾辫，梳着齐刘海。会自己搭配衣服，知道穿什么好看又不冷。她喜欢画画，还喜欢吹葫芦丝，学校里教了之后就很喜欢给爸妈给爷爷奶奶吹曲子。她喜欢唱歌，还主动参加学校里边的跳舞兴趣班。甚至运动会她都会去报名，没名次就瘪瘪嘴回来委屈地看动画片。她有自己的小房间，墙纸是她自己挑的粉红色云朵。
　　小雨呢。
　　她留的是非常中性的短发，甚至偏男性化。因为奶奶说的，小孩子留长头发干什么。衣服很少有亮色系，穿的是奶奶从亲戚家小孩那里拿来的旧衣服，冬天的时候毛衣领子如果是低领，有时候能看见里面的棉毛衫领子露出来。她没有自己的房间，和奶奶睡一个屋。她不常说话。以前我还听得到她的声音，后来她的话越来越少，直到有一次开口，声音粗哑含糊，几乎听不清她说什么。那一瞬间我真的不敢相信这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她穿的不好，住似乎也不好，尽管家里有些小钱。尽管妹妹的一切都很好。
　　我总以为她还小，她奶奶会注意的。妍妍妈妈虽然是后妈，但真的人也挺好的应该会照顾一点。
　　直到忽然发现她已经初一，不由自主就想到了自己的初一。
　　虽然依旧懵懂，但该懂的都懂，正是最外放最浓墨重彩的年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想。喜欢比较喜欢和其他女孩子嘻嘻哈哈。
　　如果小雨在我的初一，可能是会被排挤的那一个。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女孩子之间，黑，又微胖，不说话，说话声音难听，衣服又暗又旧，不懂潮流不懂综艺，不常听歌也不追星，性格又内向，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也许并不会得到善待。
　　我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这些感觉，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跟她说又该以什么身份跟她说，就算说了又能说什么。
　　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说错，但有时候，不融入大众，不符合大众才是最大的错。
　　新年见到她的时候，她带着妹妹过来拜访。她作为一个姐姐真的很合格，已经可以很好地照顾妹妹了。
　　大家都喜欢妍妍，小小的精致漂亮的女孩谁不喜欢呢？有点娇气也是可以原谅的。大家都宠着妍妍，但似乎没有人记得，在小雨这么大的时候，因为身边只有个说话太直太粗的奶奶，大家对她的态度是和对奶奶一样的直进和粗放，甚至粗鄙，玩笑也从不停止。
　　妍妍打翻了饭碗，大家哄着她，重新拿个碗，小雨也很自然地收拾了掉下的碗。但小雨小的时候，打翻了饭碗，只会被奶奶打手，被奶奶骂，大家会对她开玩笑，怎么连碗都端不住。
　　小时候其实是分不太清玩笑的。
　　她看着大家宠妍妍的时候，会羡慕吗？
　　妍妍想喝饮料，她会帮妍妍开。但是她在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自己开易拉罐，哪怕那个是被烫过的饮料，罐子热得拿不住。好好想喝饮料，也有长辈帮她开，我和她坐一起的时候，我也会主动帮她开。因为我小的时候，也被长辈帮着开过饮料罐。
　　我有的时候真的很佩服小雨。如果是我，大概内心已经不平衡得要发疯了。她却将女儿、孙女、姐姐的身份都做好了。哪怕对着明知不是亲生母亲的母亲，她也很尊敬，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反驳的话。她也很礼貌，一次在街上碰到，刚巧当时是妈妈带我买完零食回家的路上，就给她包里塞了一些零食。她一开始不肯要，后来才小心翼翼说了谢谢。
　　遇到她的时候她背着旧书包，衣服也还是一身中性的旧衣服，低着头。妈妈给她拿零食的时候，我也一起挑，挑的都是我觉得最好吃的口味塞给她。
　　我看她小声说谢谢险些哭出来。那时候事实上是我不敢看她。我从来没在她身边看到过零食，大概，也没有长辈陪着开心买一大袋零食回家的经历。我拎着零食袋和妈妈说笑着遇见她，我觉得就像是炫耀一样。
　　后来小雨还是那样子，遇到人会笑得很羞涩。还是不爱开口讲话，一讲话就会暴露粗哑含糊的嗓子。妍妍还是喜欢她，一直跟着她姐姐姐姐地叫。后妈很温柔，小雨爸爸脾气也逐渐收敛。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我觉得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我总觉得她原本可以拥有更好的现在。我不知道她自己的想法，也就不知道现在的生活是否就是她想要的。所以我也无从得知，我的沉默到底是冷眼旁观，还是只是不对他人生活指手画脚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