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如血》silehaiyaoma

1、不来注册的注册生

　　这部小说是为了纪念一个学生，她有个（准确来说是两个）奇怪的名字——发如血（雪），教师们总是叫她如血的，但我们通常也叫她如雪。不过不管我们怎么叫她，她始终是她，既是如血也是如雪。就像她的双重名字一样，她的一切都是双重的，包括她的外貌和性格。幸亏我是用中文在写她的故事，否则我就不知道该使用什么时态了，这是因为我确信她存在过，也许至今存在着，又或许只存在于将来。她是虚无的，也是鲜活的。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忘记她，以及她所带给我们的那些如血，如雪的记忆。

　　08年7月12日，注册的那天。
　　校长室里。
　　“王校，学生都齐了，要去说话吗？”高一级长金戈戈一脸欢喜地站在校长的办公桌前。
　　“你着急什么？才捡了几粒芝麻，西瓜在后面呢。”
　　“您对您对，那咱们什么时候吃西瓜呢？我的那一份……”
　　“不久了，不久了……”
　　两人下楼。
　　“我听说今年有个外籍学生？”金级长边走边问。
　　“对，好像是非洲的华裔，那国家叫什么来着？”
　　“索马里。”
　　“对，就那儿。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呀，这些年咱也受过不少外国学生了，这次的远一点而已，而且她越不熟悉这里对咱越有利。”
　　“可那是索马里呀，最近那儿……”
　　“管它是哪儿，她交得起择校费不就行了吗？上面拿了钱高兴，咱们拿了钱高兴，她能上学自己也高兴，百利而无一害啊。”
　　“您对您对。”金戈戈习惯性地说。

　　一楼大堂处，七百五十多名学生用叽叽喳喳来迎接他们的校领导，沉寂了一个暑假的学校如今形同闹市。
　　“喂，那边有两个人下来了，你猜他们谁是校长？”一个女生问另一个女生。
　　“这个嘛，要看他们的身材。”后者艰难地用普通话发表自己的见解，“你看，他们两个都是大胖子，但是左边的那一个呢，明显更胖一些，也就是说，油水更充足一些。待会儿他们过来的时候，那个校长肯定比他旁边的那个迟到。”
　　事实证明这位女生的推断完全正确，在级长金戈戈上座并对着麦克风喷洒了一公升唾液之后，王校长才慢吞吞地绕了过来，仿佛这学校有多大似的。
　　“各位同学，欢迎大家加入1+1中学这个温暖的大家庭，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在我校师生的共同努力之下，08届毕业生取得了空前优异的成绩……”介绍完全校的优秀教师后，校长开始数他们的“威水史”。
　　“我们学校占地43000多平方米，建有近1000个床位并配置空调和太阳能热水系统的学生公寓，可同时容纳1200人就餐的师生餐饮中心，设备一流的三层体育馆，我特别说明一下，这是带游泳池的……”二十分钟后，介绍的重点变成了学校的设施，就连卫生间的一枚螺丝钉也没有失去一年一度的扬名的机会。
　　不过校长的话也不是一直都具有催眠魔力的，有那么有一回，他说了一句“一言惊醒梦中人”的话：
　　“为了照顾那些住得比较远的同学，学校准备建一栋十三层的宿舍，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及时地在招生指南上介绍了。现在我可以你们保证，这项工程将会在你们上高三的时候竣工。”
　　“高三？？？”主席台下炸开了锅。

　　“哇塞，才五公升耶，史上最低纪录哦。”清洁阿姨用量筒测出了从她的抹桌布上拧出的水，她刚刚用它擦干了王校长用过的那只麦克风上的唾沫星子。
　　“那当然，我可是挑重点讲的，要珍惜‘祖国的花朵’的青春嘛！”王校长一边梳理着他油光水滑的头发一边说。
　　没等校长清闲几分钟，金戈戈就上去不接下气地跑回来了。
　　“王校，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外籍学生，您联系她了吗？”
　　“还没有，怎么啦？”校长不慌不忙地答。
　　“我们——还没有——她的资料。”看来金级长的锻炼少得可怜，“没有账号，没有照片，连——连名字都没有。”
　　“我也没有……”
　　“什么？”惊讶止住了级长的气喘。
　　“那……我回家问问。”
　　金戈戈头一回走得那么干脆，连招呼都没打。

　　什么呀？又不是我的错！王校长生气地想。我不也是从我儿子的岳母的儿媳的表弟的朋友的饭桌上知道这个人的吗？你这个当级长的自己不去打听，还找我要人？
　　事实证明，人怀着怒气走路要比平时走得更快。这不，王校长只花了一分零一秒就到了他在二楼的办公室，这只是他平时所花时间的十分之一。
　　要是那条鱼跑了，你就别想要这个月的奖金！王校长愤愤地想。
　　幸运的是，校长不必省下这份奖金了。
　　一个方方正正的邮包异常醒目地立在校长办公桌上。
　　什么东西？王校长小心地打开了包装。
　　他的血压上升到了一百八。
　　在那只比王校长还老的皮箱里，整整齐齐地躺着他所见过的最多的数量最多的钞票。
　　没等他恢复意识，他就下意识地一叠叠数了起来，甚至忘了去把门关上。
　　两万二千零八，两万二千零九，两万三千……就在王校长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皮箱里掉出了几张纸。
　　第一张是银行帐号复印件。
　　第二张是护照复印件。
　　第三张是学生档案表，第一行上写着：
　　姓名：发如血（雪）国籍：索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