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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缺月挂疏桐 | 14 纸短情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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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营帐的高座上,杨逍坐在那从容自若的制着茶。桌子上还有一圈绳子。
洪武初建,朝廷为了节省开支,废除了自北宋以来的茗战斗茶风俗,不磨茶粉,不制茶团,百家均饮新鲜散茶。
杨逍平日走的是江湖,鲜有人知他居然有这一手宋时碾罗冲点的功夫。
器物不够,他便随便用了身边的茶盏,茶花紧贴盏沿,慢慢散退,咬盏均匀。
他满意的“嗯”了一声,终于打好了一盏。
营帐中,有个青衣头陀,不停的踱着步,口中念念有词,自言自语:
“其实可以试试……派几队人马,找找后山是否有小路,两面包抄……”说罢,又否定了自己,“不行……这样一旦被发现……嫂子怕是有危险……”
杨逍眼也不抬,笑了一下。
“茶制好了,你来喝罢。”
“你闭嘴!”
范遥回头骂了一句,继续自言自语着:
“不如写下一个假的乾坤大挪移心法,用这个换人……”
说罢,又否定了自己,“不行……心法是真是假,只怕瞒不了多久……为什么要点明要一个人去……只怕……只怕他们要的不止是心法……”
杨逍笑叹着,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我可没给别人打过几次茶,你别琢磨了,先喝茶罢。”
“你给我闭嘴!一定有两全之策……一定有……”
范遥步子越来越大,急躁的撸起袖子,在屋内转着圈。
杨逍气笑了一下:“行了,你别转圈了,看得我眼晕。”
“你给我闭……”
杨逍淡淡的打断。
“我不能拿她的命冒险。”
范遥并不理睬,一把端起桌子上的茶,着急的忘记了品茗风度,如牛饮水一般喝了一大口,继续踱着步,口中喃喃:
“那我今日跟你同去!”
“胡闹!我已经说了,我不能拿她的命冒险。何况我们两个人都去,这一大群人怎么办!”
范遥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茶盏砰的一声,故意摔在了桌子上。
信使昨日就回来了,约得是今日午时。
杨逍沉声静气,却又网着脉脉深情,看着那山,缓缓道:“求你一件事,若是她今日一人回来了,你得帮我看着……”
范遥突然别过头去,声音颤抖,打断了他:“没有这种事儿。你俩都得回来。
“我是说如果……如果她一个人回来了……”
他一整晚心乱如麻,他不敢,不想,也不愿听到杨逍说完这句话。他实在不敢去想今日会发生什么,他幽幽接口道:
“我不会让嫂子寻死的,你放心。”
“她不会这时寻死的。”
杨逍眼中有着奇异的光,神色恍惚,柔柔诉说着一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人,
“她会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是想求你,我怕她生产后想不开……”
“你告诉她……不悔教我宠坏了,这个孩子,她得帮我来养,她养的孩子,一定会长成一个好孩子……”
范遥低着头,将腕上的软甲撕下来,又带回,又撕下来。这话绞的他五脏六腑一凉,他不知如何作答。
“乾坤大挪移心法在密道里,这里一切结束了,你自己记得去拿。以后,就全拜托你了。我得走了,还是提前去些好……”
杨逍轻轻说了一句,收了神色,跨出了营帐。账外跪着十来个人,都是得力的人手。他声音铿锵顿挫,字字有力,嘱咐道:
“计划不变,人马辰时鸣号开始集结,酉时出发,夺回圣火令。从现在开始,明教上下,须听范右使一人指挥。”
范遥在屋子里低着头,犹豫不决,半晌,抓紧了佩剑,还是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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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芙歪坐在墙角,脖子上铁索压得她脊柱酸痛,臂膀上的鞭痕又结了痂,她婆娑了一下,半闭着眼。
那孩子昨晚一直在这,这几日,他只要无事,都会过来找她说些孩子气的话。
“我今,日,教主,夸我,功夫,更好。”
“你是,不是,也,替我高,兴。以前,爹夸,我,娘就,很高兴。”
纪晓芙开始时只是笑着听着,直到有日,他偷偷在饭菜下面夹带伤药时,又在一旁断断续续讲起了这些话,她忍不住,柔柔的摸了一下他头发。
“真是个傻孩子。”
那孩子竟笑了起来,脸色通红,眼里有了被圈养的杀手没有过的鲜活与生机。
可是昨晚他来时,却不知为何又胡言乱语了起来:
“教主,是,好人。”
“那边,是,坏人。他们,杀人。教主,救人。”
“我去,求教,主。你跟着,我们。让他救,你。”
纪晓芙笑而不答,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那孩子执着劲儿便犯了起来,就这么絮絮叨叨了一晚,最后也说的累了,坐在那也睡着了。
突然,门通的一声,被撞开来,伴随着愤怒的脚步。
纪晓芙一下醒了过来,却眼都不抬。
今天这顿鞭子来的早了些啊。
果然,一道蛇皮鞭子挥了下来,纪晓芙脸上挨了一下,一条红色鞭痕浮肿起来。她神色冷漠,看着面前那个疯子。
阿妙被这眼神激怒,丢掉了鞭子,开始胡乱用手打了起来,边打边尖叫着:
“杨逍来了。”
纪晓芙侧身躲了一下,心里却通通跳了起来。
杨逍当然会来,她一直知道他会来。
刚才阿妙近身的时候,她从阿妙身上,拽下来了一个锦囊,一会看看是什么,兴许是钥匙。
阿妙没有察觉,继续打骂道:
“教主非说他会一个人来,说这是杀了他的好机会……可我知道……他不会的……他会带着他的人马杀上山的,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会亲手杀了我……我要让他亲手杀了我……”
“他不是来救你的……他是来找他的圣火令的……”
“我太了解他了,他是绝对,绝对,不会让别人的命,耽误了自己的事儿的。”
“你跟我一样……都是个可怜人……他是不会……为了你的命,一个人来的。”
纪晓芙的脸突然苍白了下去,她缩在角落,嘴唇颤抖了起来。这几日,她一直平淡不惊,阿妙头一次看到她如此神色,居然停了手,脸上得意了起来,掏出一个小瓶子,厉声的对她笑问道:
“你可知道这是什麽么?”
“这可是个宝贝……就这么一小点,放进枣核里,就能杀了一个人。”
“中了毒的人,满世界都是解药,可惜……必须要先剜去毒变的血肉,否则毒……就会越长越深。”
“如果浑身都被这毒溅到,那就要遭受凌迟之苦……把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直到死……有了解药,也活不了……”
说罢,她捏起纪晓芙的下巴,“等我死前,我就把这药撒满你一身,然后让杨逍把你带回去,亲手……一刀,一刀的,刮了你……”
阿妙扬长而去。那杀手孩子在一旁一直看着,似乎对于阿妙的任何威胁早已习以为常,走过来拿上了伤药,轻轻碰了一下她。
纪晓芙双唇发青,手指不住的颤抖,脑中全是阿妙走前的话:
“他是不会……为了你的命,一个人来的。”
他会……他会啊……
不是……不是说换东西吗……怎么又突然……要换他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