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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缺月挂疏桐 | 9 饮鸩尤未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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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芙性子坚毅,其实一路颠簸,刚到平凉后,绷着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便觉得身子不太舒服,只道自己余毒未清,又看见杨逍忙着,便一声不吭。自己坐在屋内缓缓收拾着东西,拿着书想放进柜子,结果刚一站起身,便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了下去。
等她再睁开眼,就看见床头围着好些人,脸上都挂着笑,连连向她道喜,说她有了身孕。要当爹的那位,却是一句话都不说,一直摸着自己后脑勺处,傻站一旁,笑得不知所措。
众人退去后,杨逍这才坐了过来,握着她手说起了话,她有些头疼,迷迷糊糊听了两句,好像是“我这一年辛苦才得一个孩子”的混话,气笑着拍了他两下,疲惫的紧,片刻后便又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探着手想找杨逍,却被旁边的手早一步抓住。她抬眼一看,一张俊脸挂在床边,呆的要死,还在那盯着她傻笑,仿佛动都没动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人点了笑穴,定在椅子一晚上。
纪晓芙撑着起身,“天……你昨夜难不成没睡么?”
“睡了,我……我怕吵到你,就在这趴着睡的。”
纪晓芙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柔声道:“怎会吵到我!下次我不许你这样了,好端端的有床你不躺,趴着睡些什么?”杨逍只是呆呆笑着,眼睛凝看着她,突然一下子俯下身去,抱住了她腰,耳朵贴在了她肚子上。
纪晓芙格格笑了起来,“呀!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我先听听,看有没有动静。”
纪晓芙气得拍了他一下,道:“又犯甚么傻气,才一个多月!能有什么动静!快松开我。”
杨逍却搂的更紧,耳朵还贴在那,“我今日就住在这了!我……我跟孩子就一起住在这了!……”
纪晓芙推着,笑道:“傻里傻气的,又不是头一个孩子!快些松开,你怎么就知道纵着我贪睡,这都快晌午了……”
“是是,但这孩子就是感觉不一样,不一样……欸我今日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头一遭知道自己有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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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院子人行穿梭,热闹非凡,大厅那边早就叫范遥张罗了起来,四门弟子们均是高兴的紧,私下串着话,“今年年关大喜,左使定会打发不少赏银给咱们几个一直贴身跟着的弟子”。
突然,风中传来了一串银铃声,伴随着阵阵合欢香味。一个女子带着兜帽,衣着裸露,修腿丰怀,飘然进了院子。一旁的几个天门男弟子见了这人,立时似被勾去了魂魄,眼睛再没离开。
那女子声音级美,仿若海上生明月时的鲛人吟唱,摄人心魄。
“哎呦,瞧瞧这鸡鸭鱼肉的,咱么明教,不是戒酒食素么?”边说边摘下了兜帽,露出雪白的手臂,挑逗的看着院子里的男人们。
院子里一阵沉寂,只有一盏茶颤抖的声音。茶的后面坐着个青衣头陀,他不敢信的看着这女子,手一直抖着,突然喃喃道:
“明尊护佑!……”
那女子丝毫不以他的神色为意,眼角睥睨一瞬,“你是谁?去!把杨逍给我叫出来!”
头陀并没有动,手上的茶终于撒了出去。
“阿妙……”
银狐女子突然变了脸色,刷的扭头直盯住范遥的脸,看了半晌,竟捂住了头尖叫起来,似是从声音认出了范遥。
杨逍在里屋听到声响,只道是仇家来了,立时掠身到了院子中。结果劈头盖脸就迎来一记鞭子,蛇皮制作,直刺他双目。他不慌不忙,双指一并,鞭子被他截住,震成四段,落在地上。
一个刺耳声音带着极度悲怮,鞭子虽断,手指却撕抓过来,没有章法,看着像是八分真功夫,两分在撒泼胡闹,内力奇异,指尖竟全是黑烟。
“杨逍!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害了我!害了阿卓还不够么!你最后居然……最后居然连范兄弟都不放过!”
杨逍凝神,后退躲闪,终于看清了那人,眼角突然潮湿了一瞬,招式上只躲避,却不反击。一道青光闪过,那头陀一招便制住了阿妙,重重甩开她手臂,眼神责备至深: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杨逍方才的伤感转瞬即逝,侧身负手站在那里,脸上斯文平和,无悲无喜,淡淡吩咐了句:“旁人都先下去罢。”
他找了这二人很久。他也曾无数次祈祷,愿这二人还活着。一见面,却是如此开场。
四门弟子连忙散开。阿妙气喘吁吁,极怒的看着杨逍,指间黑烟慢慢消去。
范遥护到了杨逍身前,一如往日,轻轻解释道,“阳教主当时失踪,这是我自己弄的,不关大哥的事。”
顿了顿,又道,“是我自己要去做的探子,路是我自己选的。”
“跟你们一样,都是自己要去的。”
那声音晏然自若,范遥深深看着阿妙。他一直如此通透,只字片语,便明白了此时的波澜。
“呵……我倒是忘了,从小你们便是这般,甚至连结拜,都要喊着明教的教义……”
阿妙收起了悲伤神色,仿佛一只高傲的狐精。
院子里一片寂静,三个人站在那里,却恍如隔世。有一道看不见的琉璃,把三人分在两个世界。
杨逍嘴唇颤了颤,声音极轻,似是害怕知道答案般,缓缓问道:“卓兄弟……他还好么?”
阿妙轻蔑一笑,脸上带着奇异的抽搐,“他已经死了!”
杨范二人身子均是一抖,杨逍脸上的歉意再也藏不住,颤声问道:
“他是……怎么死的?”
“合欢秘术,你杀得那个宝树王的功夫。”
“那他……他走的时候可有留了什么话?”
阿妙突然脸上浮起憎恶的神色。
“没说什么。”
“他是,笑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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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进了院子,三个人又是一阵沉默。阿妙突然捂住胸口,仿佛胸腔中有一团污血按捺不住,手指发青,身子抖了起来。杨范二人均是一惊,欲上前扶住她,阿妙却推开二人,手臂颤着抬起,叫着门口待命的几个婢子。
一个婢子立时抱了一个刚满月的娃娃,阿妙接过。杨范二人奇怪的看着她。突然,她露出阴森森的牙齿,迫不及待的咬上了婴孩儿的喉咙,吮吸起来!
院子里全是凄厉的哭喊,那是一个婴孩儿临死前的呼救声。
明教年岁大的人,都曾经见过韦蝠王吸血,但其凄惨之状远不及此情此景。杨逍脸色虽然淡淡,手却早已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看着阿妙。范遥看都不敢再看,别过了头去。
那孩子越哭越弱,终于……半柱香后,阿妙深吸了一口气,把尸体丢在地上,那孩子尸首咕噜一下,在地上的血滑了一条线。阿妙手指淤青解了一半,却依旧呼吸混乱,忙招呼着婢子又抱了一个孩子过来。
四门围观的弟子不少,有的人已在人群中发出了干呕声。
“够了!”
一个白色身影迅雷至极,截过了那孩子。
阿妙并没有拦着,神色恍惚,露着野兽般的利齿,惨然笑了起来,嘴角有滴没有咽下去的血顺着流出,滑过她脖子,手却娇滴滴的伸向杨逍,声音竟带着祈求回声,仿佛是从山谷中飘来:
“你怕什么?放心……都是蒙古人的孩子……快……快把他给我……”
那一幕,仿佛一只狐精,乞讨着生与渡劫,朦胧的让人看不清。
杨逍突然一喝,声音不大,却将众人震回现实:
“你胡闹够了没有?!”
阿妙尖叫了起来,如同金属摩擦声,“你又是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元人的命了?!”
杨逍声音似是用了内力,震的地上尘土一弹,“这孩子你从哪弄的就给我送回哪去!”
银狐妖般的女子一手指着杨逍,嘴角鲜血流了一脖子,妙丽的脸此时比范遥被划烂的脸还要恐怖,脚步虚浮的倒退了几步:
“好啊……好啊!!杨逍,我今日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中毒了,我中毒几十年了,治不好了,永远治不好了!!!三炷香的功夫内,我若不喝了这娃娃的血解毒,我就会毒发身亡,我就会死在你面前,你不如就为了救那孩子,看着我慢慢死啊!!!”
杨逍不再答话,神色淡淡,一步不让。院子里又是一片死寂,那银狐的手真的越来越抖,脸色也渐渐青了起来,一炷香后,再也站不住,慢慢坐在了地上,眼中却依旧讥诮,神色高傲的看着杨逍。
忽然,她掉下了泪来。
范遥再也不忍,掰住杨逍的肩膀,接过了那孩子,丢了过去。
阿妙爬在地上,挣扎着匍匐了过去,五指指甲扣入泥土,拽住地上襁褓的一角到自己嘴边,啃食了上去。凄惨的声音再次起伏,平凉的分舵,一时人间地狱。
杨逍站在那,仿佛度过一整个寒冬,突然死气沉沉的问道:
“你为何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银狐的眼睛从孩子幼嫩的脖颈中抬了起来,口齿含混不清,丝毫不以为意:
“你又从何时开始……有善心闲心管这种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