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雪恨 饮酒不曾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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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呜……”
梦里，依旧是张牙舞爪的火光，沉重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随着火光的跃动而诡异地扭动起来，像隐蔽在黑暗中的幽灵一般。
她依旧是恐惧地颤抖。
害怕，不安，两种情绪交织着吞噬着她的心脏。像两颗獠牙，轻轻抵在她的脖子上。周围火光四起，但她却是未感受到半分暖意，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中。
蓦地，她仿佛坠入一片温暖的云彩上，包裹着她，为她驱散心中的冷意。梦中的一切开始渐渐模糊，看不真切，犹如雾里看花。
有一团光，温暖而明亮的光绕着她，而后，转为白茫茫的一片，能感受到的只有无边的温暖与放松惬意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人托起抱在怀中，轻轻摇晃着安抚着她。
枕一夜安详。
江离恨睫毛轻颤，清晨的阳光打在脸上，暖暖痒痒的，说不出来的舒适。
“唔……姆……”
她眼皮颤动两下，随后缓缓张开。一双黑宝石般的晶莹水润的眸子倒映出一张绝美的面庞，美得惊心动魄，仿佛画中人一般。
这一眼，就是万年。
“醒了？”
祁清突然睁开了眼，轻轻地问道。
江离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昨天晚上到今日清晨都是被面前的这个人抱在怀中。不知为何，她心中升起一丝羞愧，自卑，与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好美啊……
这是她唯一的念头，自己与她一比，仿佛萤火之光与皓月之辉。
况且……
自己只是个乞丐吧……
一个没人要的小乞丐。
明明已经习惯了这种身份带来的谩骂嫌弃，但她却突然地厌恶了这种身份。自己仿佛亵渎了谪仙。
那种自卑深深缠绕着她，化为一根根藤蔓，紧紧地勒住了她，令她动弹不得，呼吸困难。
江离恨手指紧紧攥着祁清的衣角，可怜楚楚的模样像极了刚出生的小鹿。
“那个……”
话一脱口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祁清，祁清仿佛看出了她的窘迫，揉着她的头道：“不介意的话……叫我姐姐吧。反正……”
祁清目光黯淡了几分，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很快就调整好情绪，笑道：“反正我也大不了你多少……唔……你今年是七岁吧……”
这些问题连江离恨本人都不知道，祁清帮她摸骨测龄，确实是七岁。
“姐姐……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江离恨憋红了脸，艰难地问出了她最想问的一个问题。
突如其来的好意，令她感到几分不真实，如梦如幻。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怕有一天，这份美好又将会带走她的一切。变成破庙稻草，拐杖与……黑暗。
她可以忍受黑暗，如果她从未见过光明。
祁清对此毫不在意地笑道：“因为阿离恨可爱啊……”
她理解这种怕被人抛弃的折磨与不安，就与当初的她一样……
江离恨呆了呆，接着双颊飞快地攀上红霞，像煮熟了般。
可爱……
那紧勒住她的藤蔓，仿佛松动了几分。
她轻轻地扯了扯祁清的衣角，嗫嚅着：“谢谢……”
声音细若蚊呐，却依旧清晰地传入祁清的耳内。她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后恢复柔软。
她轻叹一口气，捧起江离恨的脸，认真地道：“阿离永远不用跟我说谢字的。”
“为……”
“因为我是阿离最亲近的人啊……”还未等江离恨将那句为什么问出口，祁清抢先说道。
句句暖言如融化的初冰，流进江离恨心中那块干旱龟裂的心田，滋润着，填满了她心中的那种空虚感。
江离恨埋首祁清胸前，眼泪刚酝酿出来，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唱起“空城计”。
咕～
江离恨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全埋在祁清的怀中，小脸微烫，红霞翻滚。
蓦地，她突然听到一声如轻笑般的清脆声音，像轻轻摇曳着的风铃。再抬头看时，却只有祁清那满眼的笑意。
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她忍不住想到。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祁清却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嘣”的一声，不痛不痒。
“行了，起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微微不满的情绪一下子被冲得无影无踪，她两眼放光，唾液下意识地分泌出来，努力思考着到底是什么“好吃的”。
包子？带肉馅的？
还是香甜的烤红薯？
祁清看到她这副馋样既好笑又心疼，手指拂去她嘴角的口水丝，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小馋鬼，先穿衣服吧。”
江离恨乖乖照做了，然后……发现自己不会穿衣服……
昨天是祁清帮她穿上的，在这之前她一直穿着那件破烂不堪的布片，无论春夏秋冬。
她纠结了半天，脸涨成了熟透的红苹果。
“小笨蛋，就知道你不会，看好了，这衣服是这么穿的……”
祁清亲自示范了一遍给她看。
穿好衣服后，祁清打来水帮她擦了脸，还刷了牙，并且教她以后都要这么做。
真奇怪……
明明是流浪许久的乞儿，皮肤却比富家千金还要白皙柔软。牙齿也是明晃晃的，如贝壳一般。红润的小嘴……让她都有些羡慕了。
……
江离恨那个‘谢’字刚想说出口，到了唇边却又硬生生压下去了。
因为她想起祁清对她说过的话。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桂花糕，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踮起脚尖想送到祁清的嘴边，奈何身高不够，才堪堪到她脖颈处。
“给……给你吃……第一块……”
小阿离笨拙地吐出几个字，祁清笑意盈盈地低下头，轻轻在桂花糕上咬了一口，留下了好看的齿印。
“喏……现在我吃啦，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江离恨盯着那半块桂花糕，心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鬼使神差的，她将祁清吃过的半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独属于桂花的清甜弥散在口中，细细品味却能尝到另一种、与桂花糕截然不同的芬芳。
好甜……
这是她吃过最甜的东西了……
直甜到心里去。
等她从回味中脱离时，下意识地看向祁清，像做了坏事后心虚的小盗贼一般。见祁清没回头看她，她才暗自松一口气。
那半块桂花糕，好似酒精一样，令她有些晕晕乎乎的。红得都快滴出血来的小脸，心跳也不争气地加速了。
“怎么了？”
祁清奇怪地问道，她看江离恨半天站着不动，小脸憋得通红，莫非是呛到了？
她连忙拿出一个水壶，江离恨顺势也接过去了，灌了一口后又还给了祁清。水冲淡了她口中的甜味，令她有些怅然若失，随后她又迅速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
好像……
也没有先前那么甜了……
她有些微微失落地想到。
“慢点吃，别再呛着了。”
祁清哭笑不得道。
又走了几分钟后，祁清停下了脚步，江离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刻在一块巨大的牌匾上。
可惜小阿离并不认得。
祁清轻轻握住江离恨的手，道：“……那个叫‘字’，以后慢慢教你，这儿叫山海楼，就是吃饭的地方。”
正说着，祁清已经带着江离恨进入里面，刚进去，小阿离就敏锐地感受到其他食客投来的目光，她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地反拽住祁清的衣服。
忽地，一道如蛇一般阴冷的目光投来，如刀子抵在小阿离的咽喉处，令人十分的不舒服。她下意识地抬头向视线的来源看去，二楼处，一个中年男子微微不善地打量着她，身边还坐着一名男童与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
一时间江离恨也没认出他们是谁，祁清带着她径直上了二楼，离得越近，江离恨越能感受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般的颤栗，像是用刀子刻画的恐惧一般。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她听到那三人之间的对话时，那熟悉的声音，身子下意识的一僵，一股寒气顺着她的脊背向上爬。昨日的痛楚，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的内心。
“怎么了？”
感受到小阿离的颤抖，祁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
“没……姐姐……我们、我们可不可以换一个地方……”
江离恨痛苦地低下头，颤抖着说道。祁清也察觉了不对劲，但只能先暂时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嗯，依你。”
祁清带着江离恨折转回去时，江离恨一直低垂着头颅，但再次经过那张桌子时，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与愤怒。
“哟，什么时候山海楼这种高级场所也允许乞丐随便进进出出了。”
女子阴阳怪气地叫道。
江离恨与祁清的脚步都是一滞，随后江离恨快速拉着祁清想要离开。
“跟乞丐混在一起，肯定也是乞丐，看着就一股穷酸样。”
讲道理，祁清一身飘飘白衣，没有什么瑰丽的饰品，只有腰间系着的一个小钱袋，也是缝缝补补，充满补丁。虽有些朴素，但穷酸气还真的没有。
江离恨拉着祁清走得更快了，逃也似的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后，那女子的下一句话却是令祁清走不动了，脚如生了根一般，稳稳地扎在地上，任凭江离恨再怎么拉也纹丝不动。
“昨天还给打个半死，今天就跟没事人一样，命可真贱。”
祁清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俏脸上布满了寒霜。
她一字一句地问：“昨，天，是，你，伤，的，她。”
话语中仿佛抖落出了冰碴子，虽是逼问，但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随后恼羞成怒的想说什么，却被男子扯了一下衣服制止了。
能进山海楼吃饭的，绝大多数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他们也不过是沾了生意伙伴的光才有幸来此。
“阁下对不住，贱内管教无方，请阁下高抬贵手。”
相比起女子，这个中年男子算是有理智多了，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况且山海楼内有规定，禁止动手。而这边的矛盾似乎也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我只问你，是，不，是，你，伤，的。”
男子惊出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道：“是……不过……”
他还想为自己开脱什么，但已经被祁清轻轻一指，便倒飞出去，待得尘土散去之时，所有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男子整个人已经倒嵌入墙中。还未等众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又手指一勾，四根筷子从男童与女子手中飞出，祁清对着男子再次轻点一下，筷子仿佛活过来般朝着男子的肩膀与腿根处爆射而去。
“阿离，闭眼。”
祁清温柔地说道，江离恨也乖乖照做了，旋即只听到了尖锐的惨叫。她心中微微一寒，但祁清却抱起了她，用自己的身体驱散了寒意。
“阿离……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
下了二楼后，祁清轻声问道。江离恨不否认也不承认，就那么乖巧地趴在祁清的肩头。
“那是因为……伤害了你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像冬日里的暖阳一般，映得江离恨心中暖暖的。
“嗯……”
二楼，
众人震惊地望着那贯穿男子四肢的筷子，穿透了骨肉，将他钉在了墙上，鲜血潺潺。男子因剧烈的疼痛而昏死过去。那名女子直接吓得瘫坐在地，男童则被吓得嚎啕大哭，几名黑衣人出现，将三人如拖死狗般扔了出去。
……
“二位贵客，请留步。”
一名身姿婀娜的贵妇人在身后叫道，声音里带着浑然天成的妩媚，首先她的称呼就把祁清与小阿离摆在了同一位置上。这一下无疑拉了祁清许多好感度。
“何事？”
祁清面无表情道。
贵妇人款款一笑，莲步微移，一下就来到祁清的身边，歉意道：“这位贵客，此事全因我们办事不周，莫要让虫子脏了您的兴致才是。本次花费我们全额报销，如何？”
祁清伸出了食指，道：“再加一个条件，我不想再在明云镇上看到这三个人。”
贵妇轻掩口唇，笑道：“这是自然的，就算贵客不说，我们山海楼也会让他们这辈子再踏不进明云镇。”
祁清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贵客请跟我来。”
贵妇扭动着水蛇腰，走在祁清前面带路，进了一个包厢后，祁清说了几个菜名后，她再次微微欠身，随后离去。
此人心机与外表一样，都像个狡猾的狐狸精。
这是祁清对她的评价。
对他们山海楼来说，交好一个修仙者可比得罪几只蝼蛄划算多了，算盘打得啪啪响。
许久，侍者端着菜盘上来了，皆以白玉为盘，盘中有鱼，状若鲤而赤，有禽，却是无首。
祁清一道道为江离恨讲解着：“……此为横公鱼，食之可祛阴寒……”
“此为瞿如，怪鸟，无头是因为怕吓到食客，长着一张人脸……”
说到这，祁清停了下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离恨的表情。
原以为她会有很大的心理负担，但见到她那副口水都快流到桌子上的样子，心中的一点担心霎时灰飞烟灭了。
她哭笑不得地摸了摸江离恨的软发，道:“先吃吧，记不住也没关系，以后还会常来的。”
抓住了关键字“先吃”的小阿离迫不及待地伸手想从盘中拿出肉来吃，却猛然被一只素白的柔荑制住了。
“小心，烫。”
祁清吐出两个字后，拿起旁边的筷子，开始教小阿离使用。说来也怪，小阿离之前从未用过筷子，吃东西一直都是用手，此刻竟然很快地就掌握了。
祁清看着那使用的十分熟稔的筷子，无波无澜的眸子中不知在想什么。当小阿离风卷残云般地解决了一盘之后，她终于抬起可爱的小脑袋瓜，看到了面前未曾动筷的祁清一直在注视着她。脸上升起红霞。
糟了……清姐姐都还没吃……她会不会因为我吃的太多不要我了……
她不安地放下筷子，乖巧地坐在凳子上，手指的绞动却出卖了她。
“嗯？怎么不吃了？饭菜不合胃口吗？”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祁清微微蹙起秀眉，道。
“不……不是……”
江离恨憋红了脸，好半晌才弱弱地爆出一句:“阿离吃太多了……清姐姐会不会不要阿离了……”
祁清愣了一下，接着玩心大起。
“嗯，我不要你了，你吃太多了我养不活你。”
小阿离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跳下凳子，噔噔噔地跑到祁清身边，趴在她大腿上，抓着她的衣角可怜巴巴道:“那……阿离以后少吃点……全给清姐姐吃……不要丢掉阿离……”
祁清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绷了好一会的表情最后终于忍不住漏出破绽。
“噗……阿离，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开玩笑的，我怎会不要阿离呢，纵使是天下人都不要你，我也绝对不会丢下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