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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正是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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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es被组织收养的时候不过七八岁,那时他被送去英国一条件优渥的家庭进行贵族式的精英教育,性格孤僻冷淡,不愿与人多言,起初更是不愿开口叫养父养母一声爸爸妈妈。
Ares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一对优秀仁慈的父母。虽然在一场车祸中丧生,小Ares成了唯一的幸存者,他也一时一刻都没有忘记自己血脉的真正来源。那是他过往人生唯一的温暖,被无情的天灾人祸夺去了,他更加应该铭记在心吧。或许对其他人唤一声爸妈,是对自己记忆的背叛。那时的小Ares还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只知道孤高。
不过,除了这一对养父母,他还有一位“Father”。
他记得,自己车祸重伤在医院里躺了半年有余。忽然有一天,三四个穿着黑西装,戴着黑手套的男人来给自己办理出院手续,然后牵着自己的手上了一辆不知开往何处的车,“别害怕,孩子,我们要带你见一个人。”
一路的颠簸,窗外陌生的风景,漫长的行程,他都模模糊糊地,只清楚记得在一个宫殿一样的地方下了车,穿过华丽敞亮却没有什么人气的大厅,一个半老头子坐在摇椅里,眯起眼睛看着他。
他不敢上前,也不敢说话,捏紧了拳头,额角渗出豆大的汗水,身体轻颤。他记得那老头子眼神冰冷又轻蔑,语气却是慢慢悠悠的,“对于你父母的事情,我感到抱歉,孩子。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不是吗?我们了解过你,你是个好孩子,所以你应当获得更好的生活环境和教育,我会将一切安排好。但你要记着,从此你就是我的孩子了。你要叫我Father,知道吗?你以后,就叫许墨了。许墨Ares。”
那是小Ares第一次感到弱小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在危险、陌生、权威面前,一切不容置疑,他感到透不过气的压迫,大脑缺氧,满色惨白,只能咬紧牙关点了点千斤重的脑袋。老头子满意的笑了起来,笑声硬朗地不符合他这个年纪。他向小Ares伸出手,“来,孩子,到我这儿来。”然后一把将踌躇着走上前的干瘦的小孩揽进怀里,“你太瘦小了,以后要多吃点。许墨,你会成为我最骄傲的孩子。”
......
这件事情经常成为夜半的噩梦,压得Ares猛地警醒,伸手慌忙的摁亮床头的灯,然后大汗淋漓地靠在床头无力地喘息。
在此后的一些年,八岁九岁十岁的每一天,他都恨自己。恨自己当时弱小,像只待宰的小羊羔一样愚笨又无力。为什么没有反抗呢?为什么没能拼个鱼死网破,说我不要,我自己一个人生活可以,流浪街头也可以,横尸家中也不用你们来管。
这大概是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的孩子,对求生的一种本能吧。尽管他早慧,七岁的他还不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于是此后的每一天,Ares一遍又一遍地将为了求生而妥协这件事刻在耻辱柱上,每刻一遍心就坚硬一分:我绝不再被生死绊住脚步。他这样告诉自己。
而这样倔强、冰冷、封闭自己内心、孤僻的日子,他一直挺到了十岁。直到,Father恶作剧一般,又送了一个“女儿”来这对英国夫妻的家中。然而这个女儿与他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进家门的第一天,养父母拉着Ares一起,站在家中迎接新成员的到来。养父母很少要求这个孤僻的孩子做什么,总觉得顺其自然,不要去逼迫和勉强敏感的他融入家庭,然而这个场合不一样。Ares也并非不懂事,尽管心里不愿意,但必要的礼貌必须要做,何况他已经提前被打了预防针,清楚这是Father送来的女儿。于是便也顺从地在周六的清晨起了个大早,任养母给他挑出一套最精致的洋装,打上一条漂亮的领带。
门铃如约而至般在九点时响起,一分不差。养父母热情地打开门。Ares看见门口站着与小时候接他出医院一样的黑西装的几个人,还有一个与他被送到这个家庭时年纪相当的小女孩。
养父母同黑衣人们点头微笑,伸手接过女孩的行李,说了句“辛苦你们了”之后,黑衣人便上车离开。
小女孩一进门便主动拥抱了养父母,声音如一颗颗玻璃球般,清甜干净,“爸爸妈妈”地叫着,仿佛她生来就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亲密地一点都看不出间隙。那一刻,养父母脸上洋溢着Ares从没看到过的幸福和满足,之后相处的日子里,他们则看上去更加感激组织给他们送来了一个小天使一样的女儿。
小女孩懂事,甚是体贴。从进家门吃完第一餐开始,餐餐便都要抢着帮忙洗碗,准备甜点;她聪明,又善撒娇,一张小嘴更跟抹了蜜一样,说起话来从不会叫任何人逆鳞。常常是哄得养父母非常开心。养母喜欢带着小姑娘去商场里逛街,两人关系好得像一对小姐妹。每当养母懊恼镜中自己身材不够完美时,Margaery便会飞速挑出一件十分合适的裙子给她比一比,“又不是前凸后翘的身材才好看,我的妈妈有最特别的风韵,衣服都是她气质的陪衬而已。比如...这一件?”
而对他Ares而言,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亲密地、长时间地、被迫地与一个女孩儿接触,虽然内心抵触,行为抵触,可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即使Ares一放学便草草地同养父养母寒暄几句,背对着女孩走进房间关上门,也依然避免不了共同进行的祷告时刻,一起坐在餐桌前的晚餐时刻,出门前的早餐时刻,一起步行上学的时刻,一起放学的时刻......
于是也同样避免不了,自己悄悄打量和观察这个小女孩的时刻。
“你在看我。”有一日Ares悄悄瞥着女孩的目光不慎与她相接,Margaery愣了愣,随即露出了特别甜蜜的笑容。
“我没有。”Ares别扭地别过脸去。
“我知道哥哥只是不好意思,实际上心里很想和我一起玩~”
“没有的事儿。”Ares说着,低头便走进了房间。
只是从那天开始,Ares便发现身后多了一个小尾巴。Margaery像是得到了Ares并不存在的某种默许,开始以各种理由,甚至并不需要理由,跟着Ares跑东跑西,缠着Ares问这问那。
任何矜持与距离,都难以与长时间的热情成为敌手。在小女孩日复一日长期的攻势下,Ares的心理防线就这么慢慢失守了。Margaery的存在与相伴成了他生命中的一种习惯。不出半年,便是Ares每日自觉站在Margaery的学校门口,等她放学,牵着她的手回家。
习以为常的事情就容易使人掉以轻心,再老成的孩子也容易栽在这个坑上,Ares就是这个道理的典型案例。
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幼稚的赌约到底是什么内容,只记得那天Margaery笑的有点儿狡黠,百般“挑衅”Ares小男孩的胜负欲,一边说着“你就是不敢跟我赌,怕输给我没面子”一边诓得Ares签下“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任何条件”的条约。可就是这么个“反正这小丫头幼稚的小把戏我不会看不穿”的危险想法,还就真让善于小把戏的Margaery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反正就是赢了。
Ares无奈地看着小姑娘欢欣雀跃的样子,被她又是撒娇纠缠又是推推搡搡到没有办法,磨磨蹭蹭走到客厅,再磕磕巴巴地第一次叫出“爸爸妈妈”。他看到养父眼里欣慰的泪水,看到养母捂着嘴巴,然后冲过来紧紧的拥抱住自己,就像小时候妈妈拥抱自己那样温暖而熟悉。
转头,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在一旁对他做口型,“真棒,你做到了。”
原来家人是可以重新拥有的。Ares莫名觉得鼻子陡然一酸,暖流涌上心头。他也抬起手,回应着养母的拥抱。从此他们才真的成为家人。
那一年,他十岁,她七岁,是她走进他的新家庭半载有余的光阴让他三年的阴霾初窥微光。
Ares也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世界的斑斓时,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瞬间绚烂的光感冲撞他的神经,那种震撼一生都难以忘记。
与震撼同时席卷而来的则是更加深刻的悲伤,肾上腺素跳崖般直坠,他即刻便意识到,这不是他自身肉眼能够看到的色彩,是外界辅佐的、是他要去寻求帮助所得的,终究是不属于他自己的。
可尽管如此他依然深刻的记住了小女孩一张灿烂纯真的笑颜,她伸手递上组织寄来的“工具”,像是为他献上世界最珍贵的礼物那般。他忽然不舍得拂了她的欢欣和期待,“你戴上眼镜,就能看到我的色彩了。”
因此她真的成为了他第一次看到的色彩。各种颜色的汇聚,那么饱满动人。他看到她如蜜糖一般茶褐色的长发倾斜在肩上,一双晶蓝的眸子像麋鹿一般温顺又灵动,一袭水蓝色的长裙,衬得她美丽、恬淡、纯净。
“我漂亮吗。”
“非常漂亮。”他笑。
即便是摘下眼镜又是那个非黑即白的世界又如何呢,至少他能有幸看到她的鲜亮的笑容,像个一直在他身边打转的天使,要捧给他世上所有的美好。
拥有着这些美好,即使有缺憾也无妨了吧。
Margaery长成十七岁的姑娘时,Ares觉得一种陌生的风韵与魅力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Ares二十岁,天才青年的他成为了最年轻的生物科学专业研究生。由于做研究他时时一个月两个月的住在学校里,不回家。
Margaery偶尔来探望他时,推开实验室的门,便好像一朵玫瑰突然绽开,有并不存在的香气瞬间席卷而来,包裹住黑白世界每一寸冷涩。
彼时她会走到Ares跟前,瞧一瞧他收拾的井井有条的书桌,然后大胆又不顾淑女形象地一下坐到桌上,轻轻摇晃着两条裸露在海蓝色裙摆下的小腿,双手托着腮,两肘不经意似地撑在膝上,似笑非笑地看着Ares。
这样的情况发生,Ares便总有些哭笑不得,捏捏酸胀的眉头,“都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顽皮?你这样,我怎么工作。”
“那就不要工作啦。”Margaery闻言,不仅没有从桌子上下去的意图,更是直起了腰,扬起脸,更贴近Ares几分,话说的理直气壮。
正是初夏,Margaery的吊带裙恰到好处地露出她小天鹅般的脖颈和薄薄的香肩。Ares看着她,想着,她出生的时候,恶魔一定在她的左肩亲吻过,吻痕凝成一颗黑痣,在苍白的皮肤上如一朵玫瑰袒露、绽放。她的眼睛也如两瓣桃花,浓雪都在此中融化。
Margaery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实验室的门偏是每每都留一道不宽不窄的缝儿。于是与Ares的同窗们便无一不知道,原来青年才俊又仪表堂堂的Ares,平常看来冷淡而绅士不可靠近,却有个美艳动人的妹妹,而且Ares对自家妹妹精怪到逾越的行为还抱有高到难以置信的包容度。
原来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Ares,唯独有一胆大妄为的,偏生是不怕他。
恰是养父母出门二人生活度假的时候的一个午后,组织的一位黑衣人忽然造访Ares。Margaery站在楼梯拐角处,把玩着自己的头发,静静观望着客厅里一边喝茶一边谈话的二人。
他们在说什么人类改良计划,说什么Evol中的Queen,说需要Ares进行深入研究并取得Queen的信任,获取Queen的基因。
“只是,这次事件需要一定时间,研究也未必会顺利。”黑衣人用一种略带商量的语气说着,似乎在打量Ares的反应。
“何止未必顺利,用一个人做活体研究,是多重的罪?无论有什么高尚的理由。”Ares说着,喝了口茶。
“如果不作为,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Evoler和普通人类将面临怎样的结局。”黑衣人搬出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Margaery听着这些无聊的威逼利诱,翻了个白眼。然后步履轻盈地走到客厅里。
黑衣人看见Margaery,礼貌地站起来鞠了个躬,“Margaery小姐。”
Margaery微笑,提着裙子回了个礼,随即坐在了Ares的身边,当着黑衣人的面依偎在Ares的身侧,“先生继续说吧。”
黑衣人神色尴尬而犹豫,将目光投向Ares,似乎希望Ares能够支开这任性的大小姐。可不料Ares仿佛并没有这般打算,他点了点头,“继续吧。”
于是黑衣人便硬着头皮将组织说“只能详尽告诉Ares一个人”的任务向两个人说明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Margaery点点头,“不过我听先生这个意思,似乎不是来征求Ares的同意的?”
“这......”黑衣人摸了摸鼻子,“Margaery小姐,我也只是来传达组织的意思......”
“这么危险一个任务偏是交给了我哥哥,刀尖儿舔血上的事,最起码的人身安全,有保障吗?”Margaery手托着下巴,侧着脑袋看着黑衣人,步步紧逼。
“Margaery小姐,”黑衣人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组织并不希望你多参与,其实原本这件事就只能让Ares少爷知道细节,您理应回避。Ares少爷到现在还没有表达意见,您是不是多少应该先听听他如何说?”
Margaery一声轻笑,拿起Ares放在桌上喝过一口的茶,抿了一口:“我想,我的意思便是Ares的意思了。”
“组织的任务我知道了,”Ares站起身来,“我们会考虑一下,尽快给组织答复。”
黑衣人离去之后,Ares也丝毫没有对Margaery刚才故意显得刁蛮无理的行为生气的意思,他关上门,看着Margaery,笑道,“闹什么?你不希望我走吗?”
她慢悠悠信步走向他,轻缓地拉着Ares的领带,“我不希望你走,”她小声,“但你要去,我也拦不住你。”
这件事的后续便是那前来造访的BS小黑人匆匆回了组织,对Father汇报了Ares同他说的话,复述的几乎是一字不落。末了,在Father正捏着胡子陷入沉思的时候,又犹犹豫豫道:“似乎......Margaery与Ares的关系,过于亲密了......这是不是有些不好?是不是需要让他们保持点距离?”
“亲密?”闻言,Father却似乎心情不错,“你懂什么,他们亲密才更好。Ares就是条飘在海面上的船,可不得把纤绳牢牢系住了?”
自命令下达的那一天起,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容不得Margaery胡闹反抗更容不得Ares有权选择。冠冕堂皇的造访其实只不过是一次婉转的通知罢了。
离开之日终是有期,那是Ares博士学业提前结束的冬日,伦敦的街头依旧是老样子被薄雾与烟雨笼罩着。昏黄的街灯下能看见细细的雨脚。
“这么着急约我见面,怕是你已经下好决心了吧。”Margaery接过Ares递过来的一杯咖啡,喝了一口,浓醇的苦与甜在舌尖漾开。
Ares轻笑,伸手拂了拂匆匆赶来的Margaery一缕微微翘起的头发,“我倒是还想说一句,我是因为想念妹妹了才叫你出来的,没想到你这么直接。”
Margaery也笑起来。她素来是个爱笑的,Ares一笑,她便更是掩不住嘴角的弧度了,“也罢,你决定的事情,从来是谁劝都没有用。我就不费这个口舌啦。”
“我小时候觉得,组织里这些穿黑风衣的叔叔们看上去非常冷酷,就想着什么时候我的哥哥穿上这样的衣服,也一定会很精神吧。终于轮到你穿上了,Ares,你非常好看。”
Margaery从不吝啬对任何一个人的赞扬,更不用说是Ares。他忍不住地笑起来,伸手抚上面前女孩儿的头发,“机灵鬼。”
一声沉闷的汽笛声从泰晤士河的远方传来,风乍起,他问,“冷么?”
“很冷。”她道。旋即贴近了他两步,冲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征求什么默许,然后顺理成章地钻进他的风衣里。他将黑色的风衣拢住,环过女孩的肩背,将她圈在怀中。
“靠我这么紧,就不怕咖啡撒在你白色的毛衣上?”Margaery抬头,许墨忽然觉得她像一只神色骄傲的小狐狸。明明这么说着,纤细的手指却更紧地压住咖啡杯的盖子,生怕真的有一滴咖啡会不听话地飞溅出来。
Ares顺势挑起Margaery的下巴,四目相对。
“你给的污渍,我从不怕沾染上。”
一个悠长的吻落在Margaery的唇上。
“你要相信,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男人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女孩不置可否,没有作声。
五年前的乐章便是以沉默暂歇,今朝才有人重新将它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