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我终于要 ...
-
2
小蓝是个自认挺正派的人。
不光因为他是个正宗神学院毕业的神父,更因为他从小就看不得那些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的事情。
小时候的他总爱路见不平,但是挨了几顿打之后他也就放弃了那种既低级又吃力不讨好的打抱不平方式。
他总是寄希望于上帝,相信他的神总有一天会降下对那些迷途羔羊的审判。
届时他就会竭尽全力地感化他们。
只可惜那些人从来不听他挂在嘴边的唠唠叨叨,也不接受他对他们的祈福。
也是,如果他们听得进去,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小蓝从神学院毕业之后,花光所有存款,在王城的角落里建了一座小小的教堂。
因为他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所以教堂里没有彩绘玻璃,没有木质长椅。前来听他布道的人们需要自带板凳和圣经。
捐款也很少,他几乎每一天都在缩衣节食地供着那些长明的蜡烛不要熄灭。
他就住在教堂楼上的小阁楼里。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打开教堂的门然后做早祷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虽然绝大多数时候他入不敷出,经常吃不上晚饭,但是他打心底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他所追求的。
毕竟圣经上说了,你所要求的回报必定要与你的付出同等。
主是痛恨不劳而获和懒惰的。
然后在他毕业的第三年,一场瘟疫毫无征兆地在王城里爆发了。
先是贫民窟里的人们成批地死去——因为贫民窟一向是与世隔绝的,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意识到这是一场灾难。
接着,借由贫民窟中食腐肉的老鼠做引,一场所过之处不留活口的灾祸开始肆无忌惮地在王城中蔓延。
平日里百无禁忌的人们突然间像是集体着了魔,疯狂地涌向各个教堂,好像慌乱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好像上帝会大发慈悲地解救这些“临时信徒”一样。
救命稻草一瞬间被太多人抓住,于是被撕碎成了一把稻草絮。
不过至少在黑死病刚刚开始蔓延的那段时间里,小蓝还是真心想救人的。
他不分日夜地祈祷,试图让主听到他呼唤的声音。
可是似乎没有什么用。同一时间内拨打上帝热线的人太多,上帝他老人家嫌烦一时掉了线。
人们终于意识到,信仰这玩意虚无缥缈,都不如一碗治病的草药来得真实。
信仰狂热渐渐消退。
与此同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人流过于密集的各大教堂,成了黑死病的病毒集中营。
好像在上帝脚下撒了一把牛粪,真是说不出的戏谑。
戏谑归戏谑,人们当初走进教堂时有多狂热,现在逃出教堂时就有多疯狂。
一夜之间,无数教堂被愤怒的人群拆毁,无数神职人员被迫流离失所。
小蓝的教堂因为他平日里做好事勉勉强强积的一点德,在他的恳求下总算是留了一个壳。
只是十字架和布道坛都被失去了理智的人们拆下来烧了。
小蓝有点迷茫,这是他的错吗?
不过他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也就不想了。
年仅八岁的小王子染上瘟疫死了。
至高无上的王权终于下达旨意,把所有感染了或有可能感染了瘟疫的人们扔进集中营,任他们自生自灭。
集中营的区域里包括了小蓝所在的街区。
没有感染瘟疫的小蓝没有走。
他混迹在病入膏肓的病人中,竭尽所能地布道,祈祷。
黑死病集中营里每一天都会死成百上千的人。那些病人的遗体被士兵们用马车拉走,带到城郊去烧掉。
最后烧得连骨灰与煤渣都分辨不清,更无从得知谁究竟是谁。
小蓝曾经受邀去给一位弥留之际的年轻母亲祈福——那姑娘的孩子、她的丈夫都已经过世,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这世界上苟延残喘。她对小蓝说:“我终于要死了,我终于要死了。”
这句话最终成了她的遗言。
整所集中营都在颤抖着喊出这句话。
小蓝看着那年轻母亲因为充血而浮肿的脸颊,看着她浮起安详微笑的嘴角——没能回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