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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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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端倪
所有人缄默无声,彷彿被夺去了语言。周围的空气淤塞如泥潭,一时压抑得难受。
老人看了看他们,布袍底下的双眼一点情绪也没有。他转向书店的门口,下一秒就要离开。
「等等,还有一个问题。」
徐子善及时叫住他,划破了沉闷的氛围。
他问道:「你知道这裡是哪裡吗?」
老人转向他,眼神晦暗,黄眼珠裡深邃无光。意料之外的是,这次他什麽也没说,恍若从未听闻,接着迳自离开了。
他们留在原地,不晓得这是什麽意思,但眼下也没心思去琢磨这点,刚才的事已经够震撼了,一时间内没人说话。
过了半晌,孙少初深吸了一口气,战战兢兢。
「……他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消失』是什麽意思?」
许力霄皱起了眉,脸上充满着怀疑,「那种装神弄鬼的东西,听起来就像在骗人的!说不定只是想吓我们而已!」
「但是他干嘛骗我们?这是有什麽好处吗?」孙少初反问着,声调不自觉提高,她迷惑地说:「还有,他刚刚有点奇怪啊!干嘛不说这是哪裡?明明就告诉我们怎麽出去了,再多讲一点是会怎样!」
「谁知道!」他冷哼了一声,「待在这裡久了,精神都不正常了,也不能相信他说的话。」他寻思着说:「说不定那个森林裡根本没有出去的路,只是个更危险的地方而已,他只是想骗我们进去!」
徐子善迟疑片刻。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他不回答……他会告诉我们这些,代表他应该知道很多事。说不定他有什麽意思。」仔细地想了一下,他说:「比起这裡是哪裡,或许怎麽离开比较重要。」
「你还认真起来了!哪有什麽意思?不就随便乱讲的吗?」许力霄叫道:「他不知道是好人还坏人,看起来就很可疑!他讲的话你也相信?」
「虽然可疑,但也不是不可能。」徐子善镇静地看着他,「我们在城市裡迷路了这麽久,找了很多路,却还是一直在城市打转。这样的话,或许能出去的路真的在森林裡。」
「但是,就算是这样,森林裡有怪物,我们是要怎麽出去?」孙少初又重複说。
「……那个怪物到底是什麽?真的有那麽恐怖?」许力霄不停听她这样讲,忍不住问。
「你没有看到当然不知道!等你看到的时候,一定也会被吓死!」她神情激动,「而且不是只有一隻,是一大群!怎麽可能逃得出去?」
何祈站在一旁,细细回想着那老人的话,正常情况下,他也觉得这一切都荒谬至极,不可能发生,可是那些东西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让他不想相信也难。
他似乎已经慢慢接受这是个奇怪的地方,再出现任何超乎常理的东西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不管是那个神秘阴森的老人,还有全身都是石头做的小孩子……
想到这裡,他抬起视线,往旁边一瞟,看到那石头站在走道间,直直地看着他们。
他都忘了他还在这裡。何祈暗中打量他,不知道站在那裡多久了,一动也不动的,就只是专注地盯着他们,好像真的有一种魔性的生命。他叫上其他人。
他们纷纷转过头,这才注意到石头的存在。何祈看到他脸上刻出的眼珠子,裡头空洞灰暗,只凿出了一圈圆形的痕迹,没有光芒反射出来,但应该还是眼睛。
他面朝着这裡,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移动,他说:「你们不太一样。」
众人呆立了一会儿,还没会意过来。石头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们也是人类,可是长得跟我住的地方不一样。」
「呃……你不就住在这裡吗?」孙少初迟迟没听懂,反射性地问。
他摇摇头,「这裡不是我住的地方。」
「……喔,那你住在哪裡?」
他想了一下,手裡比划着动作。
「我住在很大的地方,那裡是城市广场。房子很矮,跟这裡不一样,这裡的房子都很高。而且看不到马车,我住的广场上都有很多马车,人们都是坐马车去其他地方,或者是搭船。桥下有个船夫,他每天都会划船,载着客人……」
许力霄一脸空白地听他描述,忍不住喃喃自语。
「你是从哪个年代来的?什麽时代了还……」他说到一半勐地打住,突然间像受了什麽刺激。
何祈看到他转向徐子善,脸色惊恐。
「欸,这个石头……不会真的是那个吧?」
徐子善看起来也不太对劲,目光变得隐晦。
「嗯,其实我也在想这个。」
「……什麽这个那个?你们说清楚一点!」
孙少初被他们弄得煳涂。石头朝他们走近了一点,仰起脸就说:「你们还有看到其他人吗?」
「啊?」
注意力被转移过去,低下头,石头静静地注视她。
「没、没有啊……」
「好吧,那我再去找找,拜拜。」
他快速地说完,跟他们道别,接着就匆匆往门口跑了出去。
许力霄从玻璃窗往外看着他跑开的背影,低声说着:「果然是那个吗?」
「到底是怎麽回事啦?」孙少初不耐烦地睨他一眼。
「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妳确定妳还要听?」
「当然!快点啦!」
「这个说起来有点複杂,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徐子善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娓娓道来。
「妳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剧比赛吗?跟这件事有关,那个是我们高一的班级比赛,全部的一年级都要参加,每一年有不同的主题。我们班是由让我来写剧本,所以我就根据当年的主题,写了一篇童话故事。」他停了一下,「主角就是在城市广场上的一座石凋像。」
何祈瞬间联想到刚刚还在他们说话的石头男孩。孙少初瞪大了眼,似乎想通了什麽。
「你是说……刚刚那个小孩,就是你故事裡的角色吗?」她不可置信地说:「不、不会吧?他活了起来?」
「虽然很难相信,不过好像是这样。」徐子善苦笑着。
「为什麽!?太诡异了吧!」
「算了,不知道的事就别多想,反正那也不是现在的重点。」许力霄一口带过,脸上的惊诧已消逝,对石头的事没什麽兴致,「先别管他了,现在我们该怎麽办?不管会不会消失,我也不想一直困在这裡。」
何祈看着他们面面相觑,一时半刻拿不定主意。虽然有人告诉了他们出去的方法,可是那方法太过危险,几乎是以命相搏,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况且他的话到底能不能信任,他们也没有把握。
但留在城市裡他们什麽都做不了,能做的事情都做了。现在就像走入了死巷,局面陷入胶着。
几个人僵持了一阵子,最后勉强做出结论。反正没人想靠近那片森林,那也只好暂时再待在这裡,走一步算一步。
待在这裡也是无所事事,他们环顾四周,观察着这间书店打发时间。店裡的空间非常宽敞,牆上藏书丰富,裡头还设有阅读区,放了几张朴实的木桌椅。
绕过地上陈列书籍的圆形矮柜,拐过一道牆后,他们发现有个往上的楼梯,上头还有一个楼层,原先在柜檯时没注意到。
他们顺着楼梯往上爬,二楼变成了住人的地方,装潢走居家风格,跟一楼的书店不一样。
一进去就看到宽敞的客厅,天花板上的电灯亮着,底下有一张玻璃茶几,桌上摆着小花瓶,周围的灰色绒布沙发都是同款式的,分成三人以及单人座位。
地板上铺着一块深棕色地毯,牆壁刷成温暖的浅橘色。客厅裡的窗子都是打开的,透进了大片阳光,碎花窗帘整齐地收拢在两侧。
二楼的装潢虽然没有楼下的奢华宏伟,却温馨舒适,很有生活的气息。
孙少初跟许力霄看到沙发,决定再去睡个回笼觉,早上历经了一团奔波,早就精疲力尽。
两个人往相同的方向前进,走到一半,他们对视了一眼。接着,孙少初眼明脚快地直接飞扑到长沙发上。许力霄慢了一拍,怨恨地走到一旁,在硬木头椅上坐了下来。
何祈到处走动了一番,厨房跟客厅是连在一起的,椅子整整齐齐地靠着餐桌,流理臺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牆壁的白色磁砖洁白无暇,纤尘不染,看起来跟全新的一样。
他靠近客厅的一面牆上,那裡放了一个大型格子柜,裡面都是小孩子的玩具,积木、彩色笔、地球仪、洋娃娃、一盒大富翁,几架飞机模型跟玩具车,穿海军水手服的小熊玩偶,用色纸摺成的各种动物。
他注意到客厅后方有个通道,上方一块帘子遮着,可能是通往卧室的位置。
绕了一圈走回来,他看到那两个人已经各自倒下,呼呼大睡了。何祈自己也觉得疲累,今天一早醒来感觉特别忙乱,许多事情来得太快,瞬息万变,叫他措手不及,现在已经心力交瘁了。
他回到一楼,看到徐子善正从牆上拿了一本书,他随身携带的背包放着附近的矮桌上。
眼角馀光注意到来人,他抬起头笑笑。
「我第一次看到这麽漂亮的书店,简直像一座城堡,趁现在多逛一点,不然太浪费了。」
何祈扫过他手上的书。
「你常常看书?」
「对呀,我满喜欢看书的,特别是小孩子的书。」徐子善笑容依旧,「说起来有点奇怪,但我就是觉得童书很好玩,关于小孩子的东西都很有想像力,所以那个时候才会写童话故事。」
他随手翻阅起来,视线掠过一张张的书页。
「那时候我们才高一,还什麽都不懂,就突然要演一场戏,什麽东西都要自己弄起来,简直可以说是手忙脚乱,不过还好有大家一起帮忙,那齣戏办得很顺利,乐在其中的。」
何祈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就回想起昨晚许力霄唠叨的那些,那时他说得多麽黑暗悲惨,换到了这裡,就变成另一种版本,明明两个人都待在同一个班上,果然是人的问题。
现在换个角度想,他口口声声表达着强烈的厌恶或不满,都显示了他有多在意,高中过去了这麽久,他依旧惦记着当年的事,永远地揣在心上,什麽时候想起来就要再发洩一次。可能人就是这样吧,痛苦难过的事理应就要放下,却总是带着那层疮疤继续过日子--他心裡有种预感,自己会跟许力霄一样,有些事无论过了多久,都不可能忘掉。
他没有沉溺在情绪裡太久,迅速收回了感觉,又恢復原来淡漠的样子,慢悠悠地晃到旁边的书架。
徐子善话锋一转,又问:「其他人都在休息吗?」
「嗯。」他应道:「睡觉,在楼上。」
「楼上是房间吗?员工专用的?」
「不是,是客厅。」他浏览着立起的书腰,「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人的地方。这间店应该是自己家裡开的。」
「哦,感觉蛮有道理的。」
他沉默一声,「以前有去过这种店。」
「你要不要也稍微去休息一下?」徐子善目光定在某一页,「毕竟都没怎麽睡吧。」
「不用,昨晚有睡了。」
「那之前呢?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晚?」
空气裡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间,接着逐渐静止。他转过身去,徐子善已经阖上了书本,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那时候你说你正在睡觉,接着不知道为什麽,醒来后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他慢慢地说着,音量不大,却听得一清二楚。何祈面无表情。
「那个时候我感觉没什麽,不过仔细想想却有点奇怪,不可能这样就过来了,你那时应该不是在睡觉。」他从容地说:「你身上穿的衣服都很整齐,还穿了鞋,我想在事情发生之前,你应该是去了什麽地方吧。」
何祈一语不发。徐子善脸上还是和和气气的,像是极有耐心,手裡还拿着那本书,就这麽等着他的回应。
四周突然安静无比,几分钟之后,他弯起嘴角。
「我出了门,走到了一座桥边,本来是想跳下去的,谁知道竟然没死,还跑到这裡了。」
他毫无起伏地说着,彷彿事不关己。
「但对我来说也没差,不管发生什麽都无所谓,也不过换另一种死法而已。」
他直视着徐子善。
「我根本不想找什麽出口,从一开始,我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出去。想要找出口,你们就自己去吧,我早就想好了,我要留在这裡等死。」
他坚定地说。周围杳然无声,空气寂静了太久,像是凝结成冰,应和着他的声音微微颤动,一触就要碎裂。
徐子善垂下目光,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说:「我也觉得你大概会想留下来。」
何祈冷着脸看他,也不怕被人揭穿。连死都不怕了,他还要在意什麽。
「自从来到这裡之后,你好像都没什麽精神,我们之前找不到路的时候也是,不太想说话,我以为你有什麽难过的事,不过,我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所以呢?那又怎麽样?」他轻笑一声,不在乎地说:「你们本来就是陌生人,也没必要说出来。」
徐子善说:「其实我并不是在追究,也不是怪你在说谎,只是想知道你发生了什麽事。」
何祈无动于衷,「与其担心我,还不如想想自己要怎麽办。我不在乎能不能出去,是你们才想要出去。」
「会不会这代表着一种机会呢?」
徐子善忽然说,冷寂的空间裡绽开一条裂缝。
「如果你没死的话,这就是转机啊,可以去珍惜好不容易得来的人生,就跟自杀失败的案例一样。」他说:「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离开了这裡之后,不知道还会遇到什麽危险,但起码都是个机会,只要你跟着我们找到出口,你就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你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不可能。」
何祈想也没想,话语就这麽冲口而出。他别开了视线。
「一切都变了,所有事都没救了,就算我想重新开始,也不可能回到以前,所以出去根本没有意义。」
他一口气全部说完,中间毫无犹豫迟疑,埋在他心裡已久,已经变成了不需要多加思考的直觉。那条微末的裂缝又悄悄密合回去,变得更加坚实,形成一道难以冲破的壁垒,两个人僵持不下。
徐子善抱着手上的书,指尖抵着书封。
片刻过后,他语气深长地说:「困在这裡,如果发生了什麽事就来不及了。」
何祈动也不动,徐子善的声音低沉和缓,笑意渐淡,但不变的是那宽容。
「可是只要出去就会有点希望,只要人还在就能做点什麽,不论之前发生过什麽事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