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域》nada

22、第 22 章

　　22.　风暴

　　何祈步出大厅，冷空气立刻呼嚎肆虐扑面而来，凛冬压境。寒意侵入骨髓，他稍微侧过身，拿后背抵挡风势。

　　脚边蜷着一团幽微的人影，阴暗惨淡，毫无动静，还以为冻成冰块了。

　　何祈冷眼看着他，真想把人丢在这裡，可惜他自己也走不了。如果他能走早就走了。

　　他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他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裡，之前不小心跌入河裡进来了，但是要怎麽出去？

　　他们是藉着河水进来的，所以现在应该在河裡头，只是意外闯入某种奇妙的空间，先不管是怎麽回事，总之他们进来之后，河水就不见了，相当于入口不见了，如果没办法离开的话，就只能被迫困在这裡，一直维持着这种幽灵状态，可是消失还在持续，他们还在消失，就只能等着时间慢慢流逝，终至最后一刻。

　　他望向街上，路边营业的商家亮起一片灯光，照出悠閒晃过的路人。

　　空中又吹来一道劲风，气势加剧，他陡然趔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身子。

　　这风吹得怪异，何祈张望四周，强风翻捲，自上而下，漫无方向，从四面八方震盪侵袭。

　　他顶着狂风，观察路过的人，一个个行色从容，步履稳健，吹不起一丝波动。往人行道的灌木丛望了一眼，叶影静定。

　　他急忙出声，想呼叫许力霄，可是已经来不及，眼中的最后一幕快速扭曲，身体瞬间腾空，扫进风裡，翻搅打滚。

　　＊＊＊

　　阳光像草尖上的一滴露珠，渗透林梢，滑过叶面，微微点亮了群树密布的林地。

　　孙少初思索半晌，静静地说：「……不来的人，是指何祈吗？」

　　石头默然无声，徐子善替他接下去。

　　「我想应该是他，说不定他知道什麽，可惜他人不在这裡，等找到他们，再问问看好了。」

　　徐子善阖上书本，退下肩上的背包，拉开拉鍊，把那本书收进去。

　　他对石头说：「没关係，可能是哪裡出了问题，等我们找到人再说，我会帮你问看看。这个先收在我这裡好了。」

　　石头没有应答，眼神也没有看他，迳自注视着空气，神情呆滞。过了一会儿，他才有了反应，手上默默地动作，把散落满地的水晶球聚拢在一起，一个一个收起来。

　　他们重新站起。孙少初瞥见脚下地面一块异样的影子，忍不住多看几眼。

　　「欸？这是什麽？」

　　耳边传来响动，他们浑身静止，附近有物体走动，沉重的步伐缓慢地踏过地面，溷杂着嘶声，听起来耳熟，像野兽吐着粗气。

　　他们绷紧神经，目光在林木空隙裡窥探，一条条隐约的窄缝中，时不时闪过庞大的身影。

　　两人视线捕捉着若隐若现的残影。什麽时候又来了？明明刚才周围什麽都没有。

　　原本空荡的树林裡多了好几隻野兽，逡巡在错落的树木间。孙少初往下一望，方才窜过脚边的阴影又回来了，深深浅浅，潜伏游动，搁浅在土表之中，有什麽东西在蠢蠢欲动。

　　不远处的树木底下也有。他们紧盯着，那一团团黑影在地下鑽动，挣扎匍匐，像一大滩泥泞，渐渐浮现出来，越接近地面越清晰明显。阴影破土而出的瞬间，走了一隻躯体完整的野兽，褪去了污浊的溷沌，黑影在它身上成形，曝露在阳光之下。

　　孙少初摀住嘴，克制住没放声尖叫。徐子善拉过石头，转身就跑。

　　他们迈开大步，踩过颠簸的路面，绕到了隆起的土丘后头。没想到后头已经没路了，脚下陡然落空，下方是一片倾斜的山崖，他们身子一歪，往前下坠。

　　瞬间一阵天旋地转。身上各处惨遭重击，翻滚震盪，浑身被剧痛撕成碎片。数秒之间，他们沿着崖面滚落，连续栽了好几个跟头。

　　最后一波剧痛迎面袭来，几个人趴倒在地。

　　脑中的晕眩还没消褪，他们站起来，昏乱的视野中，周围是一个宽阔的沟壑，地形塌陷，许久不见的河流淌过岩地，奔流而来，横贯整个谷底。

　　徐子善摇摇晃晃歪下腰，摸索着捡起眼镜。视野被刀刃切割，他眨了眨眼，抓回焦距。

　　忍着遍及全身的伤痛，他们没敢逗留，蹒跚跑开。仰头环顾，树林都在这座山谷上方，山谷地毫无遮蔽，不知道该怎麽回去。

　　「现在怎麽办！？」

　　孙少初大叫，往后看往刚才掉下来的地方，野兽还没追来。

　　徐子善皱起眉，极力往河流前方看去。眼前的景色断裂分离，风景的片段重叠着又胡乱拼凑，像面破碎的镜子。

　　「前面有路吗？」

　　她努力搜寻，想找上去的路。

　　「嗯……不知道，有……」

　　还走没有多远，忽然炸出一声巨响。他们吓得转过头，原本平静的水面涌起了波浪，一道白色的影子划过眼前，石头指着不远处大叫。

　　巨鸟双翅延展，低空飞掠过对面另一侧山壁，倏地绕了个弯，又朝这裡飞来，两人反射性缩了下身体。

　　河面中央哗啦不断，翻起汹涌的浪涛，水花源源不绝冲出来，辐射状漫漶出去。水流剧烈起伏，溷杂着一层阴影渐渐浮现。

　　何祈冒出水面，勐烈地吸着气。

　　「是他们！」

　　孙少初惊叫一声，立刻想冲下去帮忙，石头拉住她的衣角。

　　「不可以进到河裡。」

　　何祈仰着脑袋，拚命汲取空气，一阵忙乱之中，他奋力地摆动手脚，那股气旋已经不再捲着他，流水的力量减弱，像偃息的风势。他使劲游回岸边，河水趋缓平静，只剩下波纹微微晃动。孙少初急忙把他拉上来。

　　何祈挣扎着，剧烈地抽气。他侧过头，看见许力霄跟在后头上岸，徐子善站在他旁边，想去搀他一把。许力霄低着头，扬手甩开，自己爬了起来。

　　咳了一阵子，气息慢慢稳定下来。站在他旁边的孙少初回过头，一个个黑影此时跃下山崖，顺着倾斜的地势急速奔来。

　　「牠们来了！快走——」

　　他们毫不犹豫直接离开，何祈扭头跟着要走。转瞬即逝的刹那，他发觉什麽，转了回去。

　　许力霄还待在原地，纹丝不动。

　　何祈大走上前。

　　「你够了没有？到底要不要走！？」

　　何祈火速朝他靠近，走近了之后，他现在才看清楚对方的脸色，灰败冷寂，藏着一抹晦暗的情绪，他哑着声说：「……干嘛要走……有什麽意义？还不是会消失……那又怎样？反正我们都得消失！」

　　他勐地一声怒吼，其馀人听到争吵，纷纷又掉头回来。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

　　何祈死死盯着他。

　　「……你不想走，他妈的当初干嘛进来？讲那麽多屁话，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才不一样！这跟那又不同！你懂不懂！？现在都不一样了！」他瞪着双眼咆哮，目眦尽裂，「我累了行不行？再跑有什麽意义？消失了最好！反正迟早要消失！我们到不了出口，根本没有出口！」

　　胸膛中的空气震盪着，他歇斯底里地叫喊。孙少初看着他失控崩溃，不明所以。

　　「……你在说什麽啊？为什麽没有出口？你不是也想找出口的吗？」

　　他也没看她，「根本没屁用！我们早就死定了，出口都是骗人的！我们根本出不去，所有事都是假的，我们也不是真的！等到我们消失之后，他们就会取代我们了！」

　　周围陷入僵滞的沉默。何祈绷着呼吸，寂静像头顶广袤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上方，转眼间倾垮崩塌，他们无一倖免。他现在已经无力去突破，无力再去多管什麽，就想这麽撒手不管，之前在街上转折奔波，在水裡扑腾挣扎，他都没有这麽累过，到一刻他才感到疲倦。

　　远远近近的兽嚎隔空呼啸，他微微抬起眼皮，往附近瞥了一眼。来不及了，他们都得在这裡消失。

　　扑剌剌一阵空气剧震，巨鸟拍打翅膀，击破僵局。雪白的影子掠过眼前，石头转过脑袋追随着。牠绕空斜飞，冲入河中。

　　「快跳进河裡！」

　　石头大叫，接着跑了起来，快到河边时，双脚一蹬跳进去，溅起水花。

　　徐子善朝其他人看了一眼，把书包揹到胸前。

　　「我们也走吧。」

　　激烈水声淹没了野兽嘶吼。没有再多犹豫，他一把拽过许力霄胳膊，对方立刻抵抗，骂骂咧咧，几乎扭打起来。攒积起最后一点馀力，他用力喊声，孙少初见机上前，有默契地架住他另一隻手，几个人推推扯扯，逼近河边。

　　他按下对方后肘一击，手上加重力道，压着对方肩膀，终于把人推入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