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14. 照片

      「这是哪来的?」

      何祈颤巍巍地张口,下意识地问。

      「我来的时候就有了,放在我身上,两天前。」石头看着他说:「我不知道为什麽。来这裡之前,我还在城市广场上。然后,然后……周围都是水。我不知道这裡是哪裡,这裡不是广场。我掉到水裡,被水冲走,过了好久,最后老爷爷发现了我。」

      「我爬到岸上的时候,身上就有这个东西,但是我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老爷爷也不知道。」他抬起头,「你知道这是谁的吗?」

      这一连串冲击让他怔愣了许久,好像所有反应都丧失了。何祈张合着嘴,慢慢找回知觉。

      「我知道拍照的人。」

      侏儒的身影无声伫立,在旁边凝视着。黄眼珠转了一下,目光停留在石头身上,那衰老低哑的声音又响起。

      「楼下的那一群人,他们决定要走。」他说:「你跟他们一起去。」

      「我也要去吗?」

      石头看向他。

      「你跟他们一起去。」老人重複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明白老人的意思,「好的。」接着想到了什麽。

      「要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离开客厅,跑进了有帘子遮掩的走廊裡。

      何祈深吸一口气,照片捏在手裡的触感冰冷,湿凉的雨水隔着时空快速地攫取他的体温。他不知道怎麽开口,短时间发生的剧变太令人震慑,深深撼动了他,他想问的事情太多,不知道该从哪裡问起。

      一阵迷茫当中,老人忽然说:「我在森林附近发现了他。」

      何祈对上他黄浊的眼珠,老人一字一句平稳地说:「他顺着河水,从森林裡流了出来。」

      幽暗的眼神传递着话语。他勐地忆起了早上他们跑过那一座大桥,桥下一整条宽广悠长的河流。各种思绪交缠旋转,这才瞭解了老人的意思。

      他心底沉了下去。

      石头是从森林裡出来的,代表他去过裡头。

      但石头明明是一直待在城市裡的。何祈想起来,他刚才就提到他怎麽来的,儘管那部分有点含煳……那当下似乎很奇怪,他表现得不太正常,讲话有点跳针,好像他自己也不确定……暂且不论发生了什麽,从他居住的广场来到过来之后,他不是就一直待在这裡吗?到处在城裡找其他人,怎麽会在那片森林?

      而且身上多了张照片,他本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点记忆也没有。

      何祈内心不断下沉,所有事情似乎都往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向偏斜了,与他所认知的有所矛盾,表面之下好像还发生了什麽,让事情瞬间複杂起来。

      脑子裡已经纠结成乱麻,这时又闪过另一件事。

      「等一下,会不会他一开始在森林裡了?只是顺着那条河来到这裡?」

      他怀疑地说,然而老人却回答:「所有人都会在这裡开始,只在这裡开始,这城市就是起点。」语尾停顿数秒。

      「他不是原本就在那裡,他是进去过,却回来了。」

      彷彿呼吸缓慢地收绞,何祈努力消化着言语,艰难道:「……不对,如果像你说的,他从森林裡回来,那他不是早就在这裡了?你不是早就见过他了!?」

      说到最后,他的音调不自觉地抬高,老人看着他。

      「我不拥有记忆,也不知道过去的事情。」他说:「来到这裡的人,只要进了森林或消失,他们不在这城市裡,我的记忆就会发生改变,忘掉那些人以及跟他们有关的一切。」

      何祈缓缓问:「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为什麽回来?」

      老人沉默着没说话,以缄默表达了一切。他凝着脸色。

      苍老的声音告诉他,「来到这裡的人只有一条路,唯一的方向,就是前往森林的道路。如果放弃前进,逗留在原地,就只能消失。那力量会一直跟随你们,直到找到出口为止,那就是这裡的规则。没有回来的道路,他不应该回来的。」

      他总结了一句,却没有提及原因。何祈低下头,细细注视手中的照片。

      显然地,石头一定发生过什麽,虽然不晓得为什麽……没有人知道为什麽,连那东西也不知道。石头不记得自己曾进过森林,但是还保留着广场的记忆。

      他紧抓着手裡的东西,心裡一种可怖的预感不断放大。这件事或许跟谢刑安有关联。这张照片是他的东西,所以……

      何祈吞了一口气,心思陡转,又不敢那麽肯定。

      这虽然是谢刑安的东西,也不代表他人就在这裡。

      他想到跟孙少初他们在城市裡游荡的时候,在这裡的事物都与他们有关。演唱会海报,徐子善的书,还有艺文中心,都是他们人生中的一部分。先前他们经过了好几个地方,见到的那些景物,应该也是属于某些不知名的人。

      他不想去深思背后有什麽秘密,为什麽是这些细节;他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拿了这张照片,还特地留在石头身上。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牵引着他,指向那最可能的答案。这不是钱或什麽贵重的东西,别人看到了也不可能拿走,一点理由也没有,只有对谢刑安而言,才有特殊的意义。

      不是他又会是谁?

      ***

      房门吱呀作响,石头走进房间,门边靠牆的空间摆了一张床,他在床沿站定,矮下了身子,贴伏地面。

      他爬进床底下,房裡的窗户没关,日光敞亮,光线鑽入狭窄的缝隙中,一块阴影静静躺在裡头。他抓住边角,将东西拖出来,地板被刮擦着,发出「唰」的一声,随着他的动作,一道微小的闪光勐地窜出床底。

      晶莹剔透的光芒旋转着,那是一颗水晶球,圆滑的玻璃表面蒙着晨光,快速滚过脚边。他掉转身子,用手臂挡住,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捡起水晶球,放进刚拿出来的粗麻布背包裡,背带环过身子,一切整装待发。

      一阵扑剌剌的响动传来,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走到窗边,从敞开的窗户往下看了看,那一串拍击空气的声音还在迴响。他抬脚跨过窗条,攀着房屋后牆的水管,顺利地从二楼爬了下来。

      周围有红砖筑起的矮牆,圈出了一块偌大的院子,空地中央,那东西弯下了脖颈,颈部细长,曲成了一条优美的弧线,目光精准地注视着他接近。

      牠比他高大许多,又比其他生物更庞大,或许是他见过最大的鸟类。他见过牠飞行的样子,翅膀张开的时候,像一大片树荫,遮蔽街上的屋宇。

      巨鸟蹲伏在地,石头走到他面前。

      「我要走了,老爷爷说我要跟他们走,我可以回去广场了。」

      他抚着鸟儿的羽翎。牠通体纯白,身上复盖着雪色的羽毛,阳光洒落,反射出一种纯淨的光泽。

      牠低下头,双翅扑稜振动了几下,像是一种回应。

      石凋的粗糙手掌轻轻复上,有一侧的羽翼拍动时显得不自然,像无法控制动作。

      他兀自说:「你的伤还没好,要待在这裡,等翅膀好了才能飞。等你好了之后,可以再飞来广场,你可以跟老人一起来,你们可以来找我。」

      空气裡只有他在说话。鸟儿静静地俯视着他,黑曜石般的瞳孔幽深乌亮,沉淀着隐微的光辉。

      牠一声未啼,彷彿沉默是牠的声音。

      ***

      「没想到什麽东西都带不了,害我以为可以带一些武器之类的。」

      许力霄走到旁边,靠着书柜的一侧说着。

      刚才众人聚起来讨论了一会儿,既然决定要去森林了,至少该带点东西,譬如小刀或打火机这种轻便的工具,虽然不能直接杀了野兽,起码可以防身。几个人思考许久,又在书店裡东翻西找转了一圈,冷不防背后出现突兀的声音,毫无徵兆,他们转过去,看到老人无声无息地站在楼梯边,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那非人的生物本来就有点惊悚,看着很不习惯,依旧令人发毛。

      城市裡的东西都带不走。他说,声音从一身掩蔽下荡出。

      所有东西都属于这座城市,无法进入森林,唯一能带走的,只有一开始在身上的东西。

      然而尴尬的是,他们几乎都是空手而来的,事发突然,当然什麽都没带着,身无长物,顶多一支手机,只有徐子善还好一点,起码有个背包。他们把整个包裡的东西都倒出来,林林总总的许多物品,钱包、车票、悠游卡,还有游乐园的园区地图跟集点卡,但没有一样派得上用场。

      三个人各自在楼梯口找了一处位子或坐或站,情绪有点低落。

      「好不容易有点希望,结果也没装什麽,一点用也没有!」

      许力霄双手环抱,瞄向被他们晾在一旁的背包,拉鍊拉了起来,东西已经装回去了。

      「你是期待普通人的包裡有什麽?□□还是蝴蝶刀?你去杀人啊?」孙少初手肘抵着桌沿,撑着下颔,侧坐在一张椅子上,「你说这什麽话?没事好好的,谁会带这些东西?要是知道会发生,我也带一罐防狼喷雾来了。」她咕哝道:「而且还是真正的『防狼』。」

      许力霄快被冻成冰柱,「靠,冷死我了!没事别乱讲笑话!」

      孙少初没甩他,「谁管你!我觉得好笑不行?纾解一下气氛啊!不然太难受了。」她指着对面弯起嘴角的徐子善,「你看,还是有人笑啊!只有子善捧场。」

      许力霄鄙夷地看着他,「你也笑得出来?到底是压力多大!」

      「不会呀,我觉得很有梗。」

      徐子善咧着一抹开朗的笑,看起来不像装出来的,显得很自然率真。

      他推了推眼镜,「这种时候还是轻鬆一点比较好,稍微掩盖一下事实。」

      其他人默而不答,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流盪在彼此周围。他说的并没错,完全没有能防身的东西,等于要赤手空拳地应付怪物,光是这点就够绝望了。

      许力霄忍不住说:「怎麽可能什麽都不能带?那之前离开的人呢?都白白去送死了吗?」

      得知的那瞬间,他们还是有点质疑的,但是老人告诉他们,不信的话也可以试试,反正结果都一样,从城市裡带走的东西,最后还是都会回到这裡。彷彿胸口一股气闷着,他们进退两难手足无措,老人就这麽从他们面前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如果准备好的话,就可以走了,他在书店外面等他们。

      静默片刻,孙少初说:「可是,饭店那个人不是说,在这裡不会死吗?说不定,被吃了也不会怎样啊……」

      许力霄斜眼看着她,「妳在说什麽?最好被吃了不会怎样。」

      「你怎麽知道?又没人知道那些出去的人的下落,说不定他们都活着出去了啊!」

      「妳之前不是还说有怪物,不可能活着出去?现在又改口了?」

      「我……」

      「老实说,那个人说的话,我不是很相信。那群人都一样,反正我都没什麽好感。」许力霄打断她,「待在这裡,一直疑神疑鬼的,什麽都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都无所谓,起码消失是肯定的,不管森林裡有没有出口。我要离开,只是因为我不想待在这裡了。」

      「……还以为你要说什麽,结果还不是一样!请问这两句话有什麽差别?」

      「当然不一样!我要离开,就是因为我不想……」

      「行!你不用再重複一遍!」

      徐子善坐在牆角的一张椅凳上,往楼上抬眼望去。

      「他真的不跟我们来吗?他上楼之后就没声音了。要不要再去劝一次?」

      许力霄转过了注意力,才明白他指的是谁,想也不想就说:「劝他干嘛?他不都说得很清楚了?」

      「你干嘛那麽生气!他年纪还小,也不用那样子啊,有话就不能好好说了?」孙少初叹了口气。

      他一口否认,「我才没生气!只是觉得跟他很难沟通,好言劝了半天,还不是自以为是。」

      「感觉他很坚持自己想做什麽,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徐子善说。

      许力霄反驳他,「那叫叛逆行吗?现在高中生不是都这样?我行我素的,想要怎麽就怎样。」

      孙少初冷呵一声,「还说别人!你以前一定更叛逆。」

      「我才没像他这样!」许力霄说:「我以前就是好学生,专心上课,用功念书,作业从不迟交。」

      他神色如常地说,脸不红气不喘的。

      「我才不信!」孙少初满脸怀疑,她转向对面。

      徐子善淡淡笑道:「是真的,他以前很认真。」

      她目瞪口呆。许力霄很不服气,已经不想在这话题上打转。

      「算了!刚刚不是还在谈他,提到我干嘛?」

      斟酌半晌,徐子善沉吟一声,缓缓地说:「他还满有自己的意见,只是很少主动表达出来。可能是周围都没有同年龄的人吧,难免不好开口,又藏着很多心事,都不会对外人说出来。」他笑了笑,「不过也满单纯的,不会说谎,聊开了就会知道很多。」

      许力霄听着他这番话,「……你跟他说过话了?」

      「喔,对呀,之前的时候,讲了蛮多的。」

      「说了什麽?」

      徐子善思索着说:「嗯……大概就是他进来这裡之前的事。」

      「哦?怎样了?」孙少初也有点好奇。

      徐子善语带保留,「这个嘛,有点不好开口,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应该不希望其他人知道。」

      许力霄啧了声,「什麽啊?神神秘秘的,不说就算了。」

      「不过他是真的有苦衷的。」他说:「可能是遇到什麽不好的事,所以才不想要回去了。之前一路上都没怎麽说话,应该也是因为这样,会那麽沉默,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许力霄默然无语,并没有再说什麽。

      空白的岑寂围拢上来,众人安静了一会儿,彷彿谈话已到尽头。他们纷纷离开位置,逗留了太久,现在也差不多了,要走了。

      「等等。」

      刚踏出去的脚步被一声叫唤阻拦,这次不是别人,而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三个人转过身。

      何祈走下楼梯。

      「我跟你们一起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