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域》nada

12、第 12 章 12. 饭

　　12.　饭店（下）

　　一片压抑沉重的气氛拢了上来，他们屏着呼吸，脸色阴暗。

　　徐子善皱起了眉，「为什麽会变成这个样子？」

　　刺青男一隻手夹着菸，嘴角浅浅地勾着，从容地说：「我们一开始也不信，直到有人真的消失了。」

　　「你们应该很多人吧。」孙少初看着宴会厅裡喧闹其他人。

　　他轻笑着说：「我跟你们说，一开始我们人更多，只不过那些人全都不见了，就跟我们一样，身体都变成这副德性，然后稍微没注意，人就看不见了，都不知道去了哪裡，那就是消失。」他顿了顿，「现在我们也要跟他们同归于尽，接下来就会完全不见。」

　　他们专注地听着，无声对视了一眼，又回到刺青男身上。

　　这个人虽然喝醉，但他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发酒疯，变得烂醉如泥，胡言乱语，在一片颓废中还维持着残存的理智，像极度亢奋后的清醒。

　　或许是酒精作祟，让他看上去老是疯疯癫癫的，嘻皮笑脸，但起码还能正常沟通，还能说出他们想知道的讯息。

　　也许他的话值得相信。

　　还没来得及说话，刺青男捏着菸，又问：「那个人还说了什麽吗？」

　　徐子善想了想，「他还说，想要离开这裡，唯一的出口就在森林裡。但是除此之外，就没再说什麽了。」

　　刺青男低低地笑着：「果然，他也这样说的，他对每个人都这麽说，其他的事也没透露。不过谁相信他啊？」

　　孙少初鼓起勇气，「你们之前的人……发生了什麽事？」

　　刺青男眼色阴暗地看着她，深吸了一口菸，默而不语。他们静待在一边，有点习惯了这人反复无常的精神状态。他缓缓地把菸雾吐出来，眼底已经看不见笑意，一片深沉，只是还惯性地勾着嘴角。

　　「一开始，我们有四十几个人，在这个地方绕了很久，为了找到路出去，我们已经走遍了每个角落。过程中经过了一些很熟悉的景物，可能是某个人的家，或另外一个人开的店，遇到太多次，我们也觉得很莫名其妙。」

　　「它把我们每个人所经历过的一些东西重现出来，某个场景、建筑物，大杂烩一样通通出现在这裡，但光是这样，还没什麽好怕。直到有天晚上，我们都在睡觉，醒来后发现少了人，怎麽找都找不到。然后有人开始出现这种状态，不人不鬼的样子，几天后他也不见了。」

　　「我们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可怕，可是这个东西没办法预测，有的时候是瞬间就不见了，下一秒就没看到人了，还有的是拖了很久还在苟延残喘，就一直维持这种样子。」

　　他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菸蒂无声地燃烧，窜出白色缭绕的烟雾。周围人群还在疯狂地胡闹，发出了各种鼓譟，哄笑声不止，却恍惚地离他们很遥远。

　　「那个人跟我们说，想离开这裡，就只能进森林去，但我们根本没人相信他，有人认为他根本在骗人，隐瞒真正的出口不说，结果只有少部分的人决定进森林裡。我们的意见一直不合，到最后就分裂了，想去的人就自己去了，不想去的人就留在这裡。」

　　「我们刚开始还没放弃希望，继续在城市裡找出去的路，可是越走越发现一点成效也没有，反而是人越来越少，其他的人都消失了，最后只剩下我们，找不到别的办法，就在这裡打发时间。」

　　刺青男说得告一段落，又自顾自地抽起菸来。

　　徐子善看着他的身影，缓缓地说：「你们都没想过吗？说不定森林裡真的可以找到出口？」

　　刺青男失笑一声，不以为意，「你真的信那个人的话？我还怀疑根本就是他把我们弄进来这裡！再找个理由把人骗进森林裡，谁晓得他想做什麽？」

　　「但留下来，你们又能怎麽样？还不是被困在这裡。」他面不改色。

　　「所以呢？你也要去吗？」刺青男嘲讽地说：「你知道他说森林裡有多危险吗？裡面有东西，不知道是什麽的怪物，反正会吃人！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抽了一口菸，「现在的情况虽然糟，但最糟也不过是这样，但谁知道进去之后会发生什麽？起码这裡什麽都有，有吃的喝的，也很安全，留下来也未必不好。」

　　「不是随时都会消失吗？哪裡安全了？」

　　许力霄不屑地说。刺青男无所谓地笑笑。

　　「随你怎麽说吧，反正我这样觉得，其他人也是这样想，所以才会留在这裡。」他说：「你们想去的话就去吧，我也不会阻止，只是我告诉你们，反正都会死，还不如留在这裡，虽然一开始不能接受，但久了之后，消失不过就是那麽回事，不痛不痒，起码没那麽痛苦。」

　　「但是进森林之后呢？还得再承受什麽？当初进去的人，我再也没听过他们的下落，估计一进去就被吃了吧，连自己怎麽死得不知道。」

　　刺青男嗤笑了一声。

　　「算了吧！虽然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可是一旦进来了，就不可能出去，就算在森林裡也一样。到不了的话，也根本没有所谓出口。我们早就放弃了。」

　　＊＊＊

　　「怎麽回事？」

　　何祈蹲在一侧，连声呼唤了她好多次，但对方只是抽抽噎噎的，问什麽都没有回应，只是一昧地埋着头哭泣。

　　她缩着身子坐在地板的角落上，肩膀不停地颤抖，哭得厉害时还剧烈地咳了好几声，像从胸腔裡用力挤压出空气，声音都带着泪水。

　　他站在一边，紧皱着眉，当场感觉棘手。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影子似乎比刚刚更微弱了。

　　他沉下心来，一直僵在这裡也没着落，至少得问出什麽。

　　何祈抽来两张纸巾给她，蹲在她旁边，尽量放软了声音说：「发生了什麽事？」

　　她这次没接过去，只是哭泣声减弱，渐渐地听不见了。她的脸埋在双臂裡，整个人变得很安静。

　　何祈等了一会儿，依旧没什麽动静。

　　大概是酒精还没退，又睡过去了。

　　她整个人一放鬆，身子就没了支撑，慢慢地歪向一边，就要往地板倒去。何祈把她扶正，让她靠在后面的门板上。她歪着脑袋，露出半边侧脸，一些髮丝垂到脸上。

　　何祈静静地蹲在一边，盯着她苍白透明的脸孔，包头已经乱了，几绺长髮散落下来，盖住了眼睛。

　　他迟疑了一下，记忆深处某张生疏的画面不自觉地跳出，忽然让他看出了什麽。

　　何祈抓过她的肩膀，把她脑后鬆垮的髮髻放了下来，长髮垂落在她肩上。

　　他盯了片刻，有个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

　　「莫家云！莫家云！」

　　何祈叫着她，摇着她的肩膀。

　　如果他没记错，她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她好像终于有了知觉，缓缓张开了眼睛，眼神还有点空洞，目光转到自己身上。

　　她瞧着自己呆怔了良久，一分一秒经过，涣散的双眼翕动，终于有了反应。

　　「……是你？」

　　莫家云似乎恢復了理智，好像认出了什麽，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何祈赶紧抓紧时机，正想往下问时，她突然惊慌地看着自己，眼裡充满畏惧，口中喃喃自语。

　　「不可能啊……不可能，你不可能在这裡……」

　　她自顾自不断说着，固执地重複着同一句话。何祈紧盯着她，莫家云的反应，他多少能猜到一点原因，就跟他刚开始也没想到她会在这裡一样，同样是无比惊诧。

　　何祈没有多想什麽，就当她正常地受到了惊吓，但这样一来也无法好好沟通，结果又变回先前那样子。

　　莫家云持续呓语着，接着声音染上哭腔，眼眶中盈满水汽，又难以抑制地哭泣起来，她掩面悲鸣，彷彿濒临绝境，精神极端脆弱。

　　「……不、不可能在这裡啊，你早就死了，不可能还活着……我们也是，全都完了……」

　　声音崩落成断断续续的碎语，他来不及捕捉思考，纷纷丢失了意义。他目光凝滞着，牢牢钉在她身上。

　　她的身影不可遏止地正在急速消褪，从苍白变成更加虚无的透明，幻散到空气之中，彷彿正经历着什麽难以理解的转变。何祈伸手想抓住她，可是她流逝得太快，刚触碰到的那一刻，便抓不到什麽了，像风漏过了指缝。

　　最后连轮廓也不见了，成为了空气本身。

　　＊＊＊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刺青男吐出了一口白烟，手裡的菸已经烧了半截。

　　眼神随便瞟过，他淡淡地说：「不要以为我们很想留在这裡，要是有路可以离开的话，我们早就走人了。谁叫出口在根本到不了的地方，既然都要我们死，那还不如死得轻鬆一点。」

　　「所以，你们待在这裡多久了？」徐子善问。

　　「久到记不起来了，不是吃，就是睡，反正尽量打发时间。」他把玩着手上的菸蒂，抖落了一些烟灰。

　　孙少初瞥见烟灰落在桌巾上，忍不住插嘴：「欸，你小心点！要是烧起来怎麽办？」

　　他倒完全不在意，眼睛眨也不眨。

　　「放心，烧起来也不会死的。」他说：「除了消失之外，人在这裡是不会死的。」

　　刺青男对上他们疑惑的目光，解释着说。

　　「我们也尝试过自杀，各种方法都试过，但在这个地方，人好像不会受伤，但这也不是好事，想要提早去死也没办法，只有消失才会让人结束生命。反正死也死不了，又被困在这裡，最后只好乾等着，等着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消失。」

　　刺青男跳下桌子，抬脚踩灭了菸蒂，晃到另一张桌子又要去找酒喝，只剩下他们立在原地。

　　旁边的胖子解决掉最后一隻螃蟹，拍了拍肚子，「吃完了。」看见隔壁桌上还有一锅人参鸡汤，他从座位上起身。

　　他们偏过脑袋，看着臂膀纹着刺青的男人就这麽走掉，穿过一张张堆满空碗盘的桌子，头也不回，对他们挥了挥手。

　　「你们几个也去找地方，享受剩下的时间吧，不过要留在这裡我也不反对，哈哈。」

　　孙少初眯起眼，听他这麽说，突然想起他们还少了一个人，何祈还没回来。

　　她转向许力霄，「喂，何祈人呢？」

　　「我怎麽知道！他说他很快回来！」

　　许力霄烦躁地说，迅速往周围左顾右盼。

　　他们分散开来搜寻，寻遍四周又聚集在一起，徐子善担忧地说：「要不要去其他地方？这裡都没看到人。」

　　人还没找到，旁边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东西破碎的声音。他们震惊地转过去，一张桌角下，汤锅砸到了地上，象牙白瓷瓮碎裂，汤水撒了满地。

　　座位上空无一人。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他们往附近看去，那些透明鼓譟的人群都不见了，似乎连声音都跟着消除。

　　变化来临得猝不及防，宴会厅裡又出现了惊人的景象。一道道精緻的餐点又摆在桌上，柱子间的白纱此刻优雅地悬垂着，装潢崭新完美，所有破坏的痕迹荡然无存，恢復成原先华丽的筵席。

　　「时候到了吗？」

　　刺青男幽幽地说了一句，他们转过目光，还来不及捕捉一点轮廓，那抹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空气当中。